游戲玩得越來越熟稔。跳貼面舞時, 能看到他眼眸里的自己, 迷人而放浪。放浪是個東西, game over時可以不用對他負(fù)責(zé)任。深情，那不是我該有的東西。

    ——司芃日記

    “你別笑了?！闭疽幻走h(yuǎn)外的蔡昆, 朝凌彥齊昂下巴。

    “為什么？”

    “你的神情，比他們還要色?！?br/>
    色就色唄。凌彥齊說：“她是我女人?！?br/>
    “哼。”蔡昆靠向身后的欄桿，“你女人？那你知道她跟你之前是個處了？”

    凌彥齊頭撇向一邊。

    “我好意外，龍哥對她那么好，她都不跟, 她跟你？你知道我為什么非要拉司芃出來跳操嗎？到時候你拍拍屁股就走了, 她怎么辦？她一個親人都沒有?！?br/>
    凌彥齊頭一直低著, 怕玻璃門內(nèi)的司芃一轉(zhuǎn)身就看到他臉上的神色。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絕不會走?！?br/>
    這深情模樣, 嚇蔡昆一跳?！澳悄悴荒芟劝炎≡诒眳^(qū)28棟的那個女人, 給甩了？”

    “你還跟蹤我？”

    蔡昆也轉(zhuǎn)頭不說話。

    “那我這一個多月，可有去找過她？”

    “是沒有。但你不能這么金屋藏嬌, 顯擺房子多么？”

    這個男孩是個忠心的人。凌彥齊咧嘴一笑：“打掩護(hù)的?！?br/>
    “掩護(hù)？”蔡昆一愣。

    “你在電視上見過我媽吧?！?br/>
    蔡昆點(diǎn)頭。

    “那你覺得我媽要是知道我喜歡的女人是司芃, 一查她的身份, 結(jié)果會怎樣？”

    “你就那么怕你媽？”

    “如果前方是堵墻, 我能不能帶著司芃，開200碼的時速撞上去？我找死也就算了，為什么還要帶著司芃找死？”

    他還明白, 那墻并非一味的堅(jiān)固不催, 它識人。哪怕是兩人都想尋死, 結(jié)局也會大不一樣。母愛會像更保險(xiǎn)的安全氣囊裹著他, 撞上去，無非受點(diǎn)皮肉之苦。

    而被認(rèn)為是慫恿者的司芃，就沒那么幸運(yùn)了。且不說她的身份有一堆的問題，她還跟過陳龍。盧思薇想要搞她，給她點(diǎn)苦頭吃，那是分分鐘的事情。

    正因?yàn)檫@個，凌彥齊從來就沒想過，有一天要把司芃帶去他媽面前。

    過兩天孫瑩瑩和司芃聯(lián)系，“就知道凌帥哥心里有你，他已經(jīng)派人來找我談了，還挺專業(yè)的，我倆的公司馬上就要開張了?！?br/>
    她問司芃要不要去新公司當(dāng)個經(jīng)理什么的。司芃說沒空，要去跳操。

    “媽呀，何苦呢，你這不止是拋頭露面，還是搔首弄姿，不怕惹惱凌彥齊么？”

    司芃把這話原封不動說給凌彥齊聽。人只漫不經(jīng)心說：“你要喜歡去跳就跳，有蔡昆在我也不怕他們騷擾你。要是遇上蔡昆還搞不定的，趕緊找你們健身房的經(jīng)理艾瑞克。一屋子膘肥體壯的健身小哥，我不信誰能有那么大的色膽。”

    “為什么找艾瑞克？你認(rèn)識？”司芃問道。

    “前天吃了頓飯，和他們的老總談投資，入了五百萬開新店。以后不會有任何猥瑣的男人站玻璃門外看你跳操?！?br/>
    司芃翹起嘴角：“你通常都是這么解決問題的？”

    “對啊，能用錢解決的，為什么不用錢解決?！?br/>
    哪怕不是愛，就是這種占有欲，也能讓司芃心花怒放一整天。

    夏日在熱風(fēng)中過得飛快，轉(zhuǎn)眼就到九月。下午司芃拿水管在院子里澆花時，收到凌彥齊寄來的包裹。

    司芃拿上樓打開看，是件無袖的緊身連衣裙，黑白色的棕櫚葉提花圖案。

    這兩個月和盧奶奶吃住都在一起，伙食好不少，她已胖了五斤，實(shí)在懷疑能不能裝進(jìn)這s碼的裙子里。

    還是試了。能穿，就是裙下擺的開叉太小，卡在膝蓋上方，沒法走路。鏡子里一照，下意識地抬頭挺胸。想這個男人真是在國外呆久了，一點(diǎn)也不介意自己女人穿得暴露性感。

    她本想發(fā)張照片了事。凹姿勢時想，既然是他喜歡的風(fēng)格，她應(yīng)該現(xiàn)在就穿過去給他看。發(fā)照片哪能看到他道貌岸然的神色。

    心動便行動，即刻向健身房請了假，打車直奔天海集團(tuán)的大樓。到了樓下，坐在專車?yán)?，想發(fā)信息讓凌彥齊下來。

    外面的陽光晃得眼花，手機(jī)拿在手上黑了屏，心里還是那兩個字——不敢。不過意識到，跨過一個區(qū)，像是跨過黑與白的分界線。

    這個青天白日下的正經(jīng)男人，與她有什么關(guān)系？

    專車司機(jī)提醒她：“小姐，目的地已經(jīng)到了?！?br/>
    “哦，我設(shè)置錯地方了?？锤浇袥]有咖啡館？”司芃回過神來，把手機(jī)收進(jìn)包里。

    專車司機(jī)指指車前，他們的正前面，大廈的一樓便是一間星巴克。司芃笑笑：“好，那我下車?！?br/>
    下了車，她沿著裙樓的商鋪街，繞這大廈一圈。然后過馬路去到對面，躲在龐大的樓宇陰影里。她仰望那棟樓，下午四點(diǎn)，樓宇在太陽的余暉中，金燦燦地閃著光。

    這兒的建筑物還有道路，全像是積木，平行的、垂直的，不會有一點(diǎn)亂來的交叉或是弧度。像是課堂上的考卷，老師說題不難，有標(biāo)準(zhǔn)答案，細(xì)心做就能得高分，考高分能升好的學(xué)校，然后呢，繼續(xù)這么做，眼前一條筆直上升的路。

    她不是努力了沒考好，她是從來沒想過要考好。

    站著像傻子，于是她走過一棟棟的樓。她看到咖啡店、茶餐廳、日料店、珠寶店、藥店、花店、……。一路走，腳后跟磨出了水泡?？赏Ｏ聛碜鍪裁?？她不知道大熱天的，她究竟想去哪里。

    可她偏又知道，她想去凌彥齊那里?？稍趺慈?？怎么去？

    在那些封閉的地方，對，在小樓的臥室或是凌彥齊的車上，她覺得她在凌彥齊的心里。凌彥齊從來不說，像個啞謎，偶然間眼神泄露了謎底。

    可到這巍峨挺拔的高樓大廈間，那眼神被風(fēng)吹散，怎么也抓不住。她今天還難得的化了妝，穿了緊身露背裙和高跟鞋，以人生中最妖嬈的打扮亮相，偏在這里迷了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xiàn)一間書店。司芃笑了，因?yàn)榘滋炫c黑夜的凌彥齊終于在這里匯合。小樓里有許多未來得及拆封的書，上面的包裝紙就刻著這個店名。

    可一走進(jìn)這間房子，讀書氛圍縈繞全身，又覺得步履沉重。她從來不看書的。她只是想看看那個不在她世界里的凌彥齊。

    看看有用嗎？想了解。了解有意義嗎？毫無意義。

    店員見到她的打扮，也是一愣：“請問女士……”

    “有洗手間嗎？”

    “在那邊。”店員為她指路。

    書店入口小，里面卻很寬敞，高跟鞋在原木地板上“蹬蹬”響了幾十聲，驚擾在斜暉中安靜閱讀的來客。大家紛紛抬起眼看這個不速之客。

    司芃覺得荒謬。她去到洗手間，擦汗、去油光、補(bǔ)妝，靠著墻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想笑，她竟會為了一個男人，穿這么一身衣服，走進(jìn)一間書店，不倫不類的，還不肯轉(zhuǎn)身離去。

    在書架前晃蕩一會，她給凌彥齊發(fā)信息：“我在你公司附近的書店。”

    不過二十分鐘，冷清的紙書世界里再進(jìn)一人。

    司芃偏頭，望著光束里的凌彥齊笑。像是他的翹班，才能彌補(bǔ)這個下午汗涔涔的失落。

    凌彥齊眼里有光，走過來，擁著她腰：“我還以為你騙我?！?br/>
    “覺得我不會來書店？”

    “覺得你沒那么勤快。我要不接，你多走一步路都不肯?！彼舷麓蛄?，司芃在他身前繞個圈。他說：“正好。”一頓一笑，“適合穿去夜店?！?br/>
    “不適合在這里，對不對？”司芃剜他一眼，走向角落的沙發(fā)，“這里書味太重，和我這個人不搭?！?br/>
    “和我搭就行，鞋子脫了?！彼谎劬涂吹剿_后跟的紅腫。

    司芃想將腳抬起，看腳后跟磨得厲不厲害，無奈裙子開口太小，這腳愣是抬不起來。她恨不得把鞋子踢出去。

    凌彥齊跪在一邊幫她把鞋脫了，還說：“好，我錯了，以后不給你亂買衣服，可以了嗎？”

    這祖宗能把自己塞進(jìn)緊繃繃的裙子里，還踩了雙高跟鞋，路都不會走了，晃蕩這么遠(yuǎn)過來，不就是為了給他看一眼？為了這一眼，值得受她的氣。

    他找店員要創(chuàng)可貼。正往傷口上貼，司芃便問他晚上有什么活動。他嘆口氣說：“收下心，你腳都破皮了，今晚只能在書店里呆著?！?br/>
    司芃撇嘴說無聊。凌彥齊拉起赤腳的她，走到一排書架前，點(diǎn)了幾本書給她。

    “這是松本清張的推理短篇集，短小精悍，推理和市井氣息并重，可以讀讀。就是每篇前面有宮部美雪的導(dǎo)讀，太絮叨了，可以不看?！?br/>
    司芃笑著問：“這叫入門級讀物推薦？”

    “別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學(xué)無術(shù)?！绷鑿R再把她推回沙發(fā)前，“我看上的女人，哪怕沒有文憑學(xué)歷，也一點(diǎn)不差?！?br/>
    也許就因?yàn)檫@句話，司芃真的乖乖在書店里呆了四個小時，翻完兩本松本清張。

    回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永寧街東出口坐地鐵可以直達(dá)書店，比陳志豪開車送她還要快。想起孫瑩瑩說她是土老帽，對外間的一切變化都無動于衷。

    不，站在那些高樓大廈間，她就很想知道眼里沒有她的凌彥齊是什么樣的。

    于是難得的勤快起來。下午在健身房上完課沖完涼，換套清爽的便裝便坐地鐵過來，和凌彥齊在書店匯合，呆到七八點(diǎn)，再去吃飯。

    她耐著性子翻完所有的松本清張，覺得自己還是不愛看書。只不過凌彥齊很愛呆在這里，經(jīng)?？磿吹酵洉r間、忘記她。

    她覺得不可思議。玩游戲機(jī)、攀巖、真人射擊，他都不輸給她；舞池里摟著她跳舞，節(jié)奏感和身體律動也都一級棒。然后這么會玩的男人，竟然還會看書。

    因?yàn)樾抢镂床鸱獾臅?，他還太愛翹班，根本就不是個認(rèn)真的人。她一度以為他是個沽名釣譽(yù)的nus學(xué)生，沒準(zhǔn)是他媽花錢買進(jìn)去的。結(jié)果人一坐，就能坐四五個小時，看的書還特別的枯燥乏味。

    就這樣陪著，也好。仿佛就能多懂一點(diǎn)她逃出來的那個世界。

    凌彥齊不給她推薦書了，說你自己挑去。她在一個很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一本小冊子，純粹是開頭那段文字吸引了她。

    “有時候我很明白，我的人生目標(biāo)是以父母親為榜樣，那會是光明與純潔，優(yōu)越且規(guī)律。然而，通往目標(biāo)的路途還很遙遠(yuǎn)，在那之前，必須先讀完中學(xué)，進(jìn)入大學(xué)，參加各式各樣的測驗(yàn)和考試。而且，這條途徑多半得穿越黑暗的路段，人往往就此流連忘返，甚至沉迷其中?！?br/>
    她心中一顫，覺得這個人比卡夫卡還要貼近她的內(nèi)心。

    她始終不懂村上春樹為什么要在一本有關(guān)青少年的書里安排那么玄幻的情節(jié)。所以總是看兩頁就得放下。

    她讀得甚慢。讀辛克萊生活在那個假的光明的家，一出門便見識另一個黑暗的世界。

    讀他因?yàn)橐粋€謊言而遭受到看不到盡頭的欺凌。

    讀德米安從天而降，幫辛克萊解決了欺凌他的惡徒，辛克萊卻來不及感恩，只想逃回那個光明的世界。

    ……

    太多內(nèi)心獨(dú)白的文字，看得甚是費(fèi)勁。

    漸漸地，司芃看不清書面上的字，那上面重疊著幻燈片，一張張?jiān)谒矍奥舆^。

    她原本也生活在一個光明的世界里。有疼愛她的阿婆，有公派留學(xué)的父親，有才貌驚人的母親。他們回國探親，便是盛日。

    那時她太小，根本不記得。但阿婆留下好多影碟。因?yàn)椴粫秒娔X，媽媽會把拍攝的家庭錄像都刻成光盤，她只要把光碟塞進(jìn)機(jī)子里，就能看到那些美好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