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五年,五月初一,細(xì)雨綿綿。
戶部左侍郎沈鑠自紫荊關(guān)啟程，護(hù)送嫡長子靈柩歸京治喪。
先前隨沈瀾清出差的三什虎卉騎與迎出京城的五什并作一處,共計八什,分作兩列護(hù)在載著楠木棺的馬車兩側(cè),順著官道策馬疾馳。
沈瀾清化作帶兄長尋訪神醫(yī)的江湖人，與臉色灰敗的沈義共乘點墨,沈隨騎著踏云緊隨其后,抄著小路趕往京師。
“沈義，點墨可靠的很?！毖g的手臂愈箍愈緊,沈瀾清輕勒馬韁,放緩了速度。
沈義垂眼，盯著遮在烏發(fā)后若隱若現(xiàn)的脖頸，抿嘴：“嗯?！?br/>
“……”光“嗯”，你倒是也把胳膊松一松。
沈瀾清低頭，掃了一眼勒在自己腰間的手臂，輕嘆了口氣，未再多言，足跟輕觸馬腹，催馬疾馳，心中打定主意——待回京之后還是把沈義丟給小道士照顧為好。
辰正自紫荊嶺出發(fā)，抄著小路一路疾馳，騎得又是千里良駒，至申初，沈瀾清一行人便進(jìn)了城。
讓沈義隨著沈隨先行回府，沈瀾清依從父命，直接趕至宮門外請見。
彼時，岳煜剛舉箸準(zhǔn)備用晚膳，聽到內(nèi)侍顫聲回稟，挑眉，淡淡地道了聲：“宣。”
走時裘衣棉袍，歸來時錦緞單衣。
鬢間發(fā)絲微亂，一身風(fēng)塵未去，進(jìn)門便倒地大拜，叩首請罪：“罪臣沈瀾清，叩見吾皇，吾皇圣安?！?br/>
岳煜仔細(xì)打量著分別三月、幾次出現(xiàn)在他夢境里的臣子，掃過愈發(fā)健美的脊線，目光定在沈瀾清頭頂：“沈卿，抬頭讓朕瞧瞧。”
“……”陛下，您這是調(diào)戲么？沈瀾清默默吐槽了一句，平靜的抬首，目光定在君主的繡著金龍的靴子上。
少年人的柔和被一路風(fēng)霜帶走了大半，眉眼間添了幾分硬朗，愈發(fā)英氣耐看，卻恭順如昔。
往日白皙瑩潤的臉頰上多了道指長的傷痕，雖已結(jié)痂，岳煜卻覺得那抹暗紅的色澤格外刺眼。
晦暗不明的目光盯著那抹暗紅，清冷的鳳眸蘊藏著不為人知的情緒翻涌，岳煜垂眼，夾了一口姚定安自涼州送來的胡瓜，不緊不慢地咀嚼。
清脆的聲音，清香的味道，引得沈瀾清不由有些懷念在昆侖山上的日子，暗自吞了一小口口水，沈瀾清默默計算著二叔沈銳從昆侖山回京師到底需要幾日。
未曾錯過沈瀾清私底下的小動作，心中怒氣兀然稍散，岳煜莞爾輕笑：“起吧?！?br/>
“臣不敢?！鄙驗懬宕故?。
岳煜挑眉：“嗯？”
陛下，您可敢不裝傻？臣詐死，您不給個金口玉言免了罪，過后算起后賬來臣可吃不消……沈瀾清垂首，跪的筆直：“皇上不赦免了臣的欺君之罪，臣不敢起來?！?br/>
看似謹(jǐn)慎實則顯而易見地不信任，岳煜微皺了下眉，指節(jié)輕敲了兩下桌面：“沈卿，朕可否認(rèn)為你在欺君之后又在抗旨，威脅朕？”
“……”沈瀾清叩首，“臣惶恐，臣不敢。”
“那便起來陪朕用膳……”岳煜示意內(nèi)侍在自己右手邊給沈瀾清設(shè)座，目光一寸寸掃過弓起的脊線，悠然詰問，“還是說，在沈卿心里，朕是個不通情理、不分是非的昏聵之君？”
話至此，沈瀾清只能道著“臣惶恐”，謝著恩，坐到了岳煜的右手邊。
滿桌菜品，沈瀾清只撿著手邊兩道，慢吞吞地吃著。
岳煜不悅地掃了一眼布菜的內(nèi)侍：“退下?！?br/>
“？”沈瀾清狐疑地看向岳煜，三月不見，小心眼兒帝王又多了個喜怒不定的毛?。窟@可不妙。
岳煜不是沈瀾清肚子里的蛔蟲，自然不知沈瀾清心中所想，只當(dāng)自家愛卿是在關(guān)心他：“朕有沈卿便夠了?！?br/>
“……”沈瀾清無語，默然垂眼。
待殿內(nèi)之人退了個干凈，岳煜夾了一箸胡瓜放進(jìn)沈瀾清碟子里：“沒有外人，不必拘著?！?br/>
“……”陛下也不是臣的內(nèi)人。
岳煜饒有興趣地看著沈瀾清，隨意吃了幾口，便起身繞到沈瀾清身后，開始為沈瀾清布菜。
“臣惶恐……”沈瀾清慌忙起身，站到一半?yún)s被肩上溫?zé)岬恼瓢椿亓说首由稀?br/>
“沈卿……”岳煜按著沈瀾清的肩，身子微微前傾，一箸一箸為沈瀾清布菜，夾回來的盡是沈瀾清愛吃的東西，“且安心吃，不必惶恐?！?br/>
低沉的嗓音，清清冷冷的語調(diào)，透著熟悉又陌生的溫柔。
龍誕香的香味喚起了靈魂深處的記憶，單衣輕薄，結(jié)實有力地腿若即若離地蹭著后背……
沈瀾清垂眼，強(qiáng)自壓下心底的煩躁，慢條斯理地吃著碟子里愈堆愈高的菜：“陛下，您當(dāng)是在喂豬么？”
“呵！這天下哪頭豬能有沈卿這般待遇？”岳煜低笑，手掌順著沈瀾清肩膀下滑，無視了沈瀾清無聲的抗拒，強(qiáng)自攥住了搭在桌邊的腕子，“沈卿辛苦這一遭，瘦了，合該多吃些。”
“……”沈瀾清盯著那只骨節(jié)勻稱、肌膚細(xì)膩的手，無波無瀾，“為陛下做事不敢言苦，陛下，臣已經(jīng)飽了。”
“嗯。”岳煜松開沈瀾清的腕子，抬手，拖著沈瀾清的下頜上抬，低頭俯視著平靜從容的臉，“淑妃前些日子傷了手……”拇指拂過刺眼的傷痕，一下又一下，“太醫(yī)院配得藥膏她用著似乎不錯，沈卿，朕宣陳太醫(yī)來給你請個平安脈，可好？”
可好？竟然在征求我的意見……
眸子里閃過一抹波瀾，瞬間恢復(fù)平靜，沈瀾清垂眼，避開君主意味不明的視線：“小傷而已，不敢勞陛下掛心?！?br/>
“也是，沈卿府上有神醫(yī)坐鎮(zhèn)，自看不上朕的御醫(yī)?！?br/>
“……”沈瀾清無力地抬眼，“陛下，臣絕無此意。”
“嗯?！痹漓夏曋驗懬宓难郏宄?，寧靜，越看心里越喜歡，抬手，輕輕碰觸眼瞼，“沈卿，九年，你絲毫未變。”
九年？這一世不知不覺又被陛下惦記了九年？沈瀾清心中驚訝，眼中平靜如故，啟唇，輕聲提醒：“陛下，臣脖子酸了?！?br/>
岳煜挑眉，松手，歪到軟榻上，半靠著墻，右手支在耳畔：“朕腿酸了?！?br/>
“？”
“朕聽說沈卿按摩手法不錯?！?br/>
“……”沈瀾清與岳煜對視片刻，認(rèn)命地跪坐到軟榻邊，“臣為陛下捏捏？”
“嗯。”岳煜伸腿，半搭在沈瀾清膝上，“因何詐死？”
沈瀾清手微頓，玄色衣袖適時晃到眼前，溫?zé)岬恼菩妮p輕覆在沈瀾清手背上拍了拍：“無論怎樣，朕皆赦你無罪?！?br/>
“臣……”
“無須多禮……”岳煜收回手，微微翹起唇角，“沈卿，專心捏腿，如實回話?！?br/>
“臣遵旨?！鄙驗懬遄旖俏⑽⒊榱讼?，垂眼，認(rèn)真地捏著君主的腿，“臣自云王府內(nèi)書房發(fā)現(xiàn)了三封密信，牽涉甚廣……”
“信在何處？”
沈瀾清欲收手取信，卻又被君主的目光止住了動作：“懷里。”
岳煜支起身子，自沈瀾清懷里摸出信，不動聲色看完信的內(nèi)容：“這是原信？”
“是?！?br/>
“如何帶出來的？”
“臣臨了三封放進(jìn)了原信封里?！?br/>
“沈卿大才?！?br/>
“臣愧不敢當(dāng)，當(dāng)時被云王堵在了書房里，多虧世子救場，才得以自云王府脫身。”
“嗯?！鄙驗懬鍖ぶ磺袡C(jī)會為岳淵說話，岳煜卻似未聽懂，對此事不置一詞，轉(zhuǎn)而問，“臉便是被追殺時傷的？”
“……算是?！?br/>
“何意？”
“臣一行人雖一路被追殺，但在進(jìn)入紫荊嶺前也僅折了三個隨從，臣臉上的傷……”沈瀾清微頓，話語在肚子里打了個旋，有了前世之鑒，終是未先開口替岳淵求情，如實道，“是在紫荊嶺時被世子傷的?！?br/>
“岳淵？”岳煜挑眉，收回右腿，將沈瀾清拉至榻上坐著，換了左腿搭到沈瀾清腿上，“你能被他傷了，那幾年功夫也算白練了?！?br/>
沈瀾清皺眉：“那種情形，陛下未必能全身而退。”
“呵！沈卿勇武……”岳煜愉悅地低笑，“朕洗耳恭聽?！?br/>
“世子失了神智，不顧自身安危，只一心殺臣，而且……”沈瀾清抬眼，直視岳煜，“世子神力，不在云王之下。”
“虎父無犬子?！痹漓虾敛灰馔?，淡然評價，“岳淵現(xiàn)下在何處？”
“歸京的路上?！?br/>
“嗯？”
“臣與……沈義聯(lián)手，才將世子毫發(fā)無傷地制住……”雖明知君主必定心知肚明，卻仍不愿明里提及影侍，沈瀾清垂眼，掩飾瞬間地遲疑，“為了將世子安安分分地帶回京城，順便擺脫愈發(fā)頻繁地截殺，臣便喂世子吃了粒白先生的藥，使他假死，并將他易容成臣的模樣，丟在了紫荊關(guān)關(guān)城附近?！?br/>
“沈義……”對假死之藥毫無好奇之意，岳煜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沈瀾清，“朕聽聞他傷得不輕，馬都不能自己騎了?！?br/>
“……”沈瀾清從容地抬眼，“為了救臣，沈義傷了左肩?！?br/>
“嗯，所以右手便不能持馬韁了，只能摟著沈卿的腰。”
“……”陛下，您難道不該憂心與鄭太子、靖王世子聯(lián)手密謀反您的云王么？
似是也覺得自己這般似嫉似怒的情緒來得莫名，岳煜抬手，挑了沈瀾清肩上一縷青絲，拽了拽：“這么說，岳淵此時便在沈卿地棺木里？”
“……”沈瀾清嘴角抽搐，何至于如此小心眼，“是?！?br/>
“時辰也差不多了罷。”岳煜毫無征兆的問，沈瀾清卻默契地了然，“父親辰初便離了紫荊關(guān)，護(hù)著棺木從官道疾馳，算算時辰，也該入城了?！?br/>
“沈卿，朕送你回府……”岳煜收腿，起身，抬手晃了晃衣袖，“依然賞沈卿一只袖子，免得沈卿怕黑?！?br/>
“……陛下隆恩，臣不勝惶恐。”
路癡與雀盲眼再次合作，相互知道了底細(xì)，倒是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氐搅诵l(wèi)國公府，雙雙翻墻而入。
沈鑠自紫荊關(guān)護(hù)回來的棺木已然擺進(jìn)了靈堂，夜深人靜，靈堂里除了燭火，只有耿家小姐與豆丁大的湛清在靈前守著燒紙。
沈鑠在修住院聽了影侍回稟，抬手揉了揉眉心，出了書房，轉(zhuǎn)至正房：“夫人，去請耿小姐早些歇著，湛哥兒也該睡了。”
耿小姐與湛清隨著沈夫人離了靈堂。
下人們得了吩咐，俱都跟著退了下去，偌大的靈堂，霎時變得空無一人。
沈瀾清唇角弧度加深，看向岳煜，輕聲道：“陛下，請?！?br/>
岳煜掀起唇角，目不斜視地握住手邊的腕子，拖著沈瀾清縱身一躍，在落地的瞬間用力一甩的同時冷不丁地松手，沈瀾清本能地反手抓住岳煜的胳膊一拉，岳煜便順著沈瀾清力道疊著沈瀾清砸到了廊下的柱子上。
隔著薄薄地單衣，對方的體溫與心跳分外清晰。
“……”蘊滿力量的觸覺，淡而沁人的梅香，岳煜凝視著清澈的眉眼，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心跳。
“……”沈瀾清垂眼，隔開岳煜的視線，從容平靜地問，“陛下，可傷到了？”
“沒有。”岳煜面無表情地站直，甩袖，背著手踱向靈堂。
*
靈堂內(nèi)。
岳煜舉著油燈站在沈瀾清身側(cè)，沈瀾清躬身，仔細(xì)用藥水替棺中之人洗去易容。
“這……”
“沈卿，這便是你帶回來的岳淵？”
作者有話要說：唔，明天要v了，妹紙們要不要按抓合個影n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