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識國師此刻正站在今上御書房中議事,一開口就直接表明八皇子蕭梓章陽魂落地、陰魂分離,已經(jīng)不再能算作人:“皇上,八殿下神情呆滯、眼下青黑,明顯是陰氣入體遭人所害,已然被塑造成了尸鬼,不能久留世間,望陛下即刻下令裁決,臣也好早些破解邪術,讓八殿下趁著尚且未釀成大錯之際早日安息,少些罪孽才好投胎?!?br/>
今上眉峰不經(jīng)意緊緊擰成一個“川”,掃視一眼被清識國師暫時貼了定身符咒、躺在塌上一臉死氣的蕭梓章眼里流露出不忍。
他貴為九五之尊,見多識廣,自然曉得尸鬼是為何物。
可…蕭梓章是他的嫡子?。∷類鄣暮⒆泳乖谒床坏降牡胤绞鼙M非人的殘忍折磨致死。
所謂“尸鬼”,即生人中咒,靈魂和形體之間的聯(lián)系分崩離析。
也就是說,蕭梓章意識一直清醒,要眼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死去、腐爛、轉(zhuǎn)化為披著腐爛肉體殼子的詭。
靈魂則被封存于體內(nèi)無法離開,更不能進入冥府輪回轉(zhuǎn)世,只能清醒地供人驅(qū)策、造就殺業(yè)、致自己到罪無可恕、不入六道的地步。
思慮至此,今上蒼老的眸中浮現(xiàn)出一絲狠厲,顏面竟多于親子的死,徒然拔高了音調(diào):“究竟是何人所為?國師可查清楚了?敢傷朕的嫡子,朕斬了他全家!”
清識國師平淡地搖頭:“臣不知。眼下重要的是八殿下,依臣之建——”
今上擺擺手,語氣浮躁地打斷他,掩唇發(fā)出一兩聲難以抑制的嗆咳:“朕問你,你可有法子救回八皇子?”
“回皇上,八殿下已然死亡,就應該放其好生離開,臣并無起死回生之能。”清識國師直言不諱、不緊不慢道,“為今之計,還請陛下準許臣做法焚燒八殿下的尸首,讓殿下脫離苦海,早日步入冥府投胎。”
“不!本宮不同意!”
同樣杵在御書房的,還有一臉冷漠的慕風嘯以及極力哭啼反對的皇后李氏。
前者目視前方,一語未發(fā)。
后者則聲淚俱下,精致的妝容被眼淚融了個徹底,五彩繽紛的面頰竟與昔日里的慕南卿不分上下,面對清識國師疾言厲色喝訓:“大膽賤民安敢妄言!本宮的梓章明明還活著!他還活著!你竟敢揚言活活燒死他!殫精竭慮謀害皇嗣是何居心!?”
“皇后娘娘可敢睜眼看清楚?但凡雙眸尚且未盲都能看出八殿下生氣已散,大羅金仙下凡也無回天之術。國師超度已死之人,何來的謀害一說?”慕風嘯眼神冷然,毫不客氣哼道,“向來待人謙和的八殿下,如今成了受人之控造就殺業(yè)的游魂厲詭。已經(jīng)傷了臣兩個妹妹,難道皇后娘娘要將其留在世間,縱容惡詭繼續(xù)肆意傷人不成?還是說想要八殿下死后依舊不得安寧?”
“休得妄言!你不過是臣子,安敢直言犯上?!”皇后氣得渾身發(fā)抖,起身跪到了皇上面前,聲淚俱下,“皇上…梓章他…可是您的嫡子,如今他平白無故受這樣的污蔑,一定很傷心,您一定得為他做主??!”
慕風嘯別開頭,義正言辭道:“臣不過是心疼。心疼臣的兩個妹妹,也心疼尚且年幼就為人束縛的八殿下?!?br/>
清識國師淡淡看著眼前的一幕,面具下的表情開始變得不耐煩:“八殿下究竟為何落得如此下場,皇后娘娘怕是還功不可沒?!?br/>
一石激起千層浪,今上和皇后的表情同時變了。
慕風嘯倒抽了一口冷氣,知趣地退到一側(cè)不參與,看著他們狗咬狗。
皇后愣了一秒,隨即像是被什么東西燙到了似的:“賤民!你敢血口噴人污蔑本宮!八皇子是本宮的兒子,是本宮唯一的皇子,本宮害誰都不可能害他!”
清識國師語氣愈發(fā)不悅,低斥道:“您自己背地里做了什么勾當,您心里清楚得很。有句話叫引火上身最終縱火自焚,今日苦果,縱然女人從中作梗,也有一部分歸功于您咎由自取。”
輕飄飄的幾句話,皇后目眥盡裂,瘋魔了似的跪在御書房歇斯底里:“你說本宮有嫌疑?!要說嫌疑,肯定跟蕭宸玖那個禍害脫不開干系!他才回朝沒多久,朝中怪事一件接一件!討債鬼似的攪得整個朝堂不得安寧!一定是他嫉妒本宮的梓章,所以害死了他!一定是!來人!來人——給本宮砍了蕭宸玖!本宮要讓他血債血償!”
當朝皇后先被指認與人勾結(jié)害死親子、后是當著今上和國師以及朝臣的面發(fā)瘋?cè)枇R喊殺先皇后嫡子、當朝王爺。
今上的面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揉捏著額角喊人將皇后拖下去,押回宮中。
清識國師面色平淡,耳中尖銳地嘶吼逐漸遠去,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神不知鬼不覺將掌中剩余的白色粉末收進袍袖中。
自古以來登臨大位之人多疑,卻才他提及蕭梓章出事與皇后有關,李家又對帝王只為蠢蠢欲動、勢在必得,剩下的就讓今上自己查去。
先有拋磚引玉的引導,后有繼后李氏中了他的“引照”亂吼一氣,任由李家有一百張巧舌如簧的嘴也解釋不清楚,日后必然不會有好日子過。
清識國師對自己輕而易舉將皇后推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界十分滿意,甚至心情不錯地向今上行禮道:“八殿下他…”
“按你說得辦。”今上疲憊地按了按山根,一錘定音。
接著,今上強打精神的目光投向垂首而立的慕風嘯:“今日之事,是朕對不住慕家。國庫的藥草供你挑選,太醫(yī)院的太醫(yī)也任由你差遣,直到傾依那丫頭痊愈。”
“臣,多謝皇上?!蹦斤L嘯俯首而立,自覺地見好就收,“今日皇后娘娘之事,臣就當不曾聽聞,斷然不會向外傳達半分?!?br/>
他是有點沖動,可并不是傻,如何做對自身有益處還是能把握清楚的。
“這次慕家實屬受了委屈,慕將軍于朝廷效力多年,理應封賞。可封賞一事茲事體大,總要找個理由才能堵住文武百官的泱泱眾口。假以時日待慕將軍回朝,朕許將軍為一品侯位?!苯裆厦媛独⒕沃褪遣恢烙袔追终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