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素九從睡夢中驚醒,滿頭大汗,驚疑未定。
側身躺著慢慢平復下因為噩夢而急促短暫的呼吸,抱著被子坐起身來。
靈山的天空不分晝夜,黑色從未曾沁染這三十三天外天的一分一毫,此時更是天光大明。
連日里她窩居藏經閣,不分時刻、爭分奪秒地抄寫經文,就想寫多一點,再寫多一點。一本經書翻開,她看也不看便匆匆忙忙地一心撲上去飛快謄寫。
沒想到這身子倒是真的弱不堪言,就這么幾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而已,竟垮了下來,暈倒在抄經文的案前。被比丘尼尊者強行帶出藏經閣,并下令若她不悟,便不許她邁進藏經閣一步。
“如來尊者令你抄寫經書,旨在引導你修悟佛法,你整日在經閣寫經,卻一字都未讀進心去,豈不是暴殄天物?”比丘尼尊者將素九帶回她棲身的小舍里,如是說道。
“可師父教我修的不是佛啊?!彼鼐爬蹣O困極餓極,思維遲緩,呆呆地發(fā)問,“你們是不是想將我引入佛門,望斷紅塵皆不是,剃了六根清凈,也做一個姑子?”
“癡兒癡兒!”比丘尼尊者搖頭嘆道,“你竟不知,這道法三千,殊途同歸?!?br/>
“我不懂?!?br/>
“你天生佛緣極佳,此時不懂,不急。待機緣到了,你便自然悟了?!北惹鹉嶙鹫哒f完,緩步離去,步步都踏著祥云。
素九從回憶里醒過神來,只覺得還是不明白何為機緣,機緣又何時才至,萬一她這三百年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師兄豈不是還要被壓個五百年都不止?
轉念又想起剛剛的夢境,師兄從高處墜落,五座聯(lián)體巨山壓頂一般落下,地面突然開裂,熔漿翻滾……
素九裹緊被子,抱住膝蓋埋下頭,將眼淚蹭在了被子上。
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得想辦法才是。素九默默地給自己打氣,緩了一會兒,開始起身穿戴整齊,準備去見見這院子里的另一個人,也就是她傳說中的鄰居。
————————————————我是場景分割線,大家不要說我虐——————————————
一蔓青葉綠蘿悄悄卷著藤條試探著想要攀上五指山,卻被強悍的封印用力彈開。
“哎呀,小心著些——”土地公慢騰騰地捋著胡子,沖著那打著哆嗦的可憐小綠苗揮手道,“下來下來,我老人家是讓你跟我過來幫忙的,你可別淘氣。”
“知道啦。”青葉綠蘿收起四處分散的根莖,收攏聚集,柔和的綠光后,出現(xiàn)了一個浮翠流丹、婀娜小蠻的少女,吐著舌頭輕笑道,“我這不是走得累了嘛,想在這座山上歇歇腳。誰知道它這么厲害啊?!?br/>
“你啊,就是**胡鬧?!蓖恋毓嗡熘约旱母觳?,沒好氣地叮囑道,“這孫準圣可是不同常妖,你若不小心開罪了他,我可救不了你?!?br/>
“哎喲,土地爺爺,你說了好多次了,我記得記得呢!”綠蘿搖晃著手有些羞惱,“說得好像我老惹禍似的!”
“你呀——”土地公無奈地看她一眼,又忍不住笑著搖搖頭。
這小妖名喚青蘿,自小生長在這兩洲交界處,沒爹沒娘,土地公瞧她怪可憐,便將她帶在身邊,事事也都幫襯教導著她。這二人感情日漸親厚,倒像是一對親祖孫。
“瞧見那兒沒有,我們每天的任務啊,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圍里,滿足他的要求,簡而言之呢,就是侍奉著他。”土地公又簡單交代了幾句,生怕自己這個小孫女兒頭腦簡單,得罪了這尚在沉睡中的大人物。
“這么厲害,為什么會被壓在這山底下?”青蘿小聲地問道,生怕將他吵醒。
“這就不是你我能管的事情了,少問少說,才能活得更久?!蓖恋毓矊W著她,神神秘秘地傳教著自己的長壽秘訣。
青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輕聲道:“不過他可真……爺爺,他好像……醒了?!?br/>
土地公唬了一跳,往那山腳處看去。
只見沾滿泥土的手指動了動,跑得慢的小蟲小蟻頃刻間灰飛煙滅,送了性命。
落了灰塵的羽扇般的睫毛抖了抖,眼簾打開,璨若星光的金眸躍然于不帶微瑕的臉龐,冰冷得不染一絲溫度的目光緊緊鎖定住二人。
像是被最狠心辣手的催命鬼盯上一般,毛骨悚然、不敢與之直視卻又無法轉移目光。
青蘿腿一軟,土地公連忙將她扶住,鞠躬哈腰打著招呼:“孫準圣,小老兒乃這二洲交界處的一方土地,聽聞有大能者降臨此地,特來侍奉?!庇殖读顺哆€愣著的青蘿,殷切道,“這小妖怪是我認的孫女兒,有不知禮之處,還望準圣海涵才是?!?br/>
悟空不置一語,他剛從沉眠中醒來,不知今昔何年。
“嗯?”悟空眼睛不自覺地睜大,眸子泛出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的柔光,有些小心翼翼地望向從天邊而來,正在慢慢靠近的一大坨粉色祥云。
青蘿和土地公都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粉團子晃悠悠地靠近,時不時地顫一顫,看得出來它的情緒也有些復雜,有些悶悶不樂,還有些不自在。
待五指山近了,粉團上先后跳□形容貌具無所差的兩個人來,女子長眉連娟,微睇綿藐,可面上竟帶著些惱意,看見那仿佛蜷縮在山底的人時,還氣鼓鼓地哼了哼。
悟空嘆一口氣,不知心里到底是慶幸多一些還是失望多一些。既不想師妹見到自己這番狼狽落魄的模樣,可實在是想她得緊,恨不得能立刻見上一面,最好還能抱一抱,親一親。
“孫師叔?!卑咨n拉著黃蘭行了禮,走過去盤腿坐在地上,盡量使自己與悟空相平視。
悟空點點頭,給了一個寬和無謂的笑意。
一時雙方都不知道怎么開口,有些冷場。
筋斗云自發(fā)地從悟空的袖袋里鉆了出來,開心地圍著粉團兒轉悠著,又蹭到它邊上蹭蹭??蓜诺挠H昵膩歪,像是在無言傾訴著久別重逢的思念之情。
“唉——”青蘿好奇得要死,正要張嘴問上幾句,便被土地公捂了個緊實。
黃蘭心直口快,有話不**憋著,便忍不住地跳腳道:“孫師叔,不是我不敬長輩不懂尊卑,可我實在是沒法不說上幾句,姑娘那么小,身子又弱,若不是因為……”
“黃蘭!”白蒼破天荒地發(fā)了脾氣,橫眉冷眼地瞪著自己的孿生妹妹,大力扔過去一個噤聲的法決。
悟空用手撐著地面,盡量支起上身,皺眉問道:“師妹在哪里?”
“孫師叔,這個,”白蒼將他一路捏在掌心的香囊拿了出來,遞給這個隱忍而擔憂地男人,“這是姑娘她一直以來收集的各種仙丹靈藥的儲備,您先收著,看能不能有所幫助?!?br/>
悟空就這么不帶一絲情緒地看著他,沒有伸手接那熟悉的香囊。
白蒼輕輕將香囊放在他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嘆氣道:“您別跟黃蘭計較,姑娘寵她太過,這丫頭沒心沒肺的,但有一點,說句大不敬的話。我們跟在姑娘身邊都這么多年了,與其說是主仆,其實更是朋友。黃蘭一時心急,您別生氣?!?br/>
悟空頷首,棱角分明的臉上滿是堅持:“所以我的師妹到底在哪?”
“這……”白蒼欲言又止,拱手求饒道:“孫師叔,您別為難我們了。這香囊放在您這兒,望物盡其用才是。您多保重?!?br/>
說完,白蒼帶著還無聲地叫囂著的黃蘭離開“案發(fā)地點”。
悟空閉眼,仿佛又陷入了沉睡中,剛剛還強硬得令人膽寒的氣勢消散于無形,莫名的脆弱在臉上一閃而過,又歸于冰冷無情。
整個胸膛及其以下都陷在了土地里,心臟緩慢的跳動在濕潤黑暗的泥土里,疼痛不知從何而起,不知何處而終,如附骨之蛆,明明是痛得尖銳深刻,卻無能為力。
平復了一下情緒后,悟空睜開眼睛,伸手拾起月白暗銀繡紋的香囊。
上面依稀還有著熟悉的氣息,有著她小手握緊時的溫度。
悟空珍重地將它收了起來,打算到關鍵時候才動用這筆她這些年四處征收斂財才得來的豐厚儲備。
青蘿掙開土地公的鉗制,帶著一臉快憋不住的好奇情緒飛快地跑過去,眨巴眼睛看著這個神秘的冰冷的高傲的“有大能者”。
悟空仿佛沒察覺到身旁多了一個人似的,支著腦袋,竟發(fā)起呆來。
土地公慢慢拄著拐杖走過去,坐在一旁的大石頭上,老神在在地端起茶杯,看天看云看鳥看雪看星星看月亮。
“哎,我叫青蘿,青青一蔓藤蘿綠滿檐的青蘿,你叫什么???”綠蘿牽了藤蔓掛在兩顆樹之間,晃悠悠地蕩著秋千,好奇地打量著山底下這看起來頗為冷峻的男子。
悟空警告地瞥了土地公一眼,捂著香囊所藏的地方,閉目小憩。
土地公驚得從大石頭上蹦了下來,將青蘿拉到一邊,又是千叮嚀萬囑咐,生怕出了差錯讓她小命不保。
—————————————————兩地分居好麻煩————————————
“鐺————”
金光灑踏,古剎彌香。
小院里,長著一棵千年大青樹,樹干粗壯,九人合手也無法抱攏。
樹影搖曳斑駁,抬頭低頭間,異香盈鼻,和風煦煦。
一位正紅鑲金錦斕袈裟在身,頭戴毗盧帽,手持九環(huán)錫杖的得道高僧,正盤腿席地而坐,靠著大青樹的枝干。
打著瞌睡。
素九深呼吸一口氣,覺得自己有些沒適應過來氣候,有點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仔細一看。
這回錯不了,確實是在打瞌睡。
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準備唬著大白天偷懶的光頭和尚一唬,卻待走近時,愣在了原地。
這和尚的長相……不符合設定啊。
瞧這唇紅眉濃的小模樣,瞧這長得跟馬眼睛似的睫毛,瞧這華膚凝脂仿佛戳一下都能凹進去又彈出來,瞧這觀之便令人心生**的一雙濃墨鋪就般的……眸子?
素九一愣,正對上年輕和尚揶揄的目光,不覺訕訕摸著自己的后腦勺,睜眼說瞎話道:“剛剛你身上有只蟲子,我準備把它拍死,可是它跑了……噢!佛門重地,阿彌陀佛……”
“哈哈?!蹦贻p和尚仰頭大笑,并未責怪她口不擇言的無禮之舉,拍拍身邊的位置,邀請道:“韶光正好,過來坐坐?!?br/>
素九只覺得他親切得不行,那種在如來佛主身上感覺到的詭異感又回來了,而且更甚。有些抵抗卻又歸順地坐到了他邊上。
“你在外面待久了,可住得慣?”和尚并沒有滿口佛號,言語間更像是老友話舊般輕松自在。
“還行吧,就是菜忒素了些。”素九被他的親和所引導,放開戒備,大喇喇地往青樹上一靠,懶洋洋地問道,“我叫素九,你叫什么???”
和尚撣了撣僧袍,歪頭笑語時,竟有著明明出現(xiàn)在一個和尚身上會無比矛盾,卻又感覺存在即合理且和諧的魅惑,調皮地比了個佛印,道:“貧僧法號,金蟬子?!?br/>
雖然提前有了些準備和猜測,但當他親口承認身份時。
素九只覺得腦袋里炸開了一大朵蘑菇云,滿腦海都被“臥槽,這貨居然是金蟬子”的彈幕刷了屏。
傳說中的萬人迷——唐三藏的本尊金蟬子,居然是這么個秀麗清美的勾人模樣,那也怪不得什么女兒國國王、玉兔精、琵琶精……都會對一個只知道碎碎念的和尚一見鐘情,二見許終生了。
不過和尚終究是和尚,長得再美又能怎么地呢?
那些只知道看臉的美女畫皮也好、一國掌權者也好,在她看來還不如那些喊打喊殺,要剁了唐僧肉長生不老的妖怪們實在。
“怎么,聽說過我?”金蟬子將九環(huán)錫杖靠在樹干上,空了手,悠閑地伸了個懶腰,擺開架勢要與素九促膝長談、敞開心扉,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
“沒,只是覺得……嗯,似曾相識?”素九打著哈哈,不想承認自己受到驚嚇的事實,生硬地轉移話題道,“你怎么偷懶不修行啊,我看你那些同門每日都念經打坐敲木魚,你怎么這么閑,還靠著大樹打瞌睡呢?!?br/>
“我心有佛,睡覺走路賞景看花都是在悟道,就算吃肉喝酒戒律全破也是在修行?!苯鹣s子說到這里,定定地看向素九,一字一句道,“悟道修行,一切都在自身。心若自在,那再多的條款也框不住你,心若拘泥,就算是縱你展翅,你也飛不了多遠多高。我心自在,自然不拘于一束,隨心所欲悟自己的道罷?!?br/>
素九本還抱著玩笑的心態(tài)聽他閑聊,可越聽越認真,越認真越覺得有理。
“我心自在,自然不拘于一束?!避浥吹呐暰徛刂貜椭@一句,若有所思,似有所悟。
金蟬子等她自己靜下心來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我就住在你屋子左邊的房子里,不過我可不是每日都呆在這院子里。靈山風景極好,山下百姓,家家向善,戶戶齋僧,民風至樸至淳。你若愿意,我也可以帶你四處轉轉?!?br/>
素九自知與他一談獲益良多,便也不矯情,大大方方起身,行了半禮,笑道:“多謝你指點,往后你我比鄰,還望多多關照?!?br/>
金蟬子頷首笑道:“這個是自然,你我相見如故,引為知己也是不為過。往后便請隨意指教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當當當當~~~~
金蟬子出場啦~!
我個人還是比較喜歡金蟬子的。
素九會越來越厲害的,悟空也會。
相別是為了更好的相守。
**你們~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