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巫蠱偶從椒房殿她的榻下被深夜闖入的侍衛(wèi)翻出來的時候,她尚且懵懂而一無所知。
直到劉徹得了消息,帶著衛(wèi)子夫匆匆趕來,她才恍然回過神來。
偌大的椒房殿被手持刀戟的侍衛(wèi)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竟顯得有些擁擠。
劉徹站在她面前,劍眉星目,身形頎長,倒還尚且有幾分她記憶里翩翩少年的模樣。
他神色凜冽,目光森寒,像是攏了一層薄霜。像極了那時他拿著圣旨摔在她面前厲聲質(zhì)問她的模樣,卻又似乎比那個時候更冷峻些。
她微微啟唇,目光定在他身后雍容華貴的衛(wèi)子夫身上。
衛(wèi)子夫再不是當年那個跪在地上,舉手投足間楚楚可憐的清弱少女,倒比頹敗的她更配的上這偌大華貴的椒房殿。
她心里再苦,也還是扯著嘴角,勉力露出一個輕描淡寫的笑來:“這又是為著什么,深夜這樣大張旗鼓的?”
衛(wèi)子夫在劉徹身后,對她露出一個有些譏諷地笑意。
是了,那時她對著池水縱身躍下前,衛(wèi)子夫也是這樣的神情。她那時怎么就半分也沒察覺呢?衛(wèi)子夫比她更懂她的垂死掙扎,也更懂得,卑微到絕境,是不能絕處逢生的。
可衛(wèi)子夫卻聰明地不言語,只等著劉徹開口。
她收回目光,對上劉徹淡漠而蒼涼的眼睛,她聽到他低沉而帶著怒氣的聲音:“阿嬌,這是什么?”
她知道他已經(jīng)是耐著極大的性子在容忍她,可她盯地上那個齜牙咧嘴的人偶,卻實在覺得陌生。
她搖頭:“我不知道?!?br/>
她的確是不知道。
劉徹重重地深吸一口氣,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氣,只是耐著性子重復著:“阿嬌,我再問一次,這是什么?!?br/>
她還是搖頭:“我不知道?!?br/>
她自認自己光明磊落,坦坦蕩蕩,這巫蠱是怎么回事,她的的確確是不知道的。
衛(wèi)子夫的笑意漸深,譏諷而俏麗。
她恨不能上前撕破衛(wèi)子夫那張好看的假面,讓劉徹好好認清她的嘴臉。
可她記起劉徹暴怒著讓太醫(yī)令給衛(wèi)子夫陪葬的時候,蠢蠢欲動的手便生生定下了。
她覺得心里一點一點地悄悄疼了起來,最后蔓延到全身,痛到她神思恍惚。她想,衛(wèi)子夫是劉徹心尖上的人。她看了看自己的這些年一直毫無動靜的小腹,又看了看已經(jīng)出現(xiàn)細細紋路的雙手,由衷地嘆了口氣。
以色侍君,色衰而愛弛??蓱z她竟然連可傍身的一技之長也沒有。
沒了這副皮相,還有背后奄奄一息的陳家,她想了半天,居然不知道自己還算什么。劉徹不需要她,也是理所當然罷。
劉徹終于失了耐性,他冷冷地望著她精致的面容,冷聲道:“跪下?!?br/>
她難以置信地抬頭望著他。
昔年,他親口對她說,阿嬌,從今往后,你再不必下拜。
她探尋地望著他凌厲漆黑的眼睛,那里濃重如墨,深如汪洋,到底是望不到頭了。
她有些悲哀地想,他到底是忘了。
她咬唇,抬眸倔強地凝視著他,堅決地道:“我沒犯錯,為何要跪?”
劉徹冷硬地眸子落進她澄澈的,蒙著薄霧的眼睛,微微頓了一下,厲聲道:“陳阿嬌,跪下?!?br/>
他話音方落,身后兩個宦官便在她的腿上重重一踹,逼得她雙膝一軟,重重跌跪在地下。
她抬起眼睛來看著他,滿目蕭然。
她似乎覺得心里有什么角落,就在他說出那句跪下時,轟然倒塌了。
“陳阿嬌?!彼B名帶姓地叫著她的名字,冷笑著上前,俯身狠狠鉗住她尖削的下頜,“我劉徹有什么對不住你的?!”
她恍然間出了神,下頜上用盡氣力的手指涼津津的,一直涼到她心底,冷寒徹骨。
她頹然地搖頭,輕聲道:“沒有。”
其實,她本來有滿腹的委屈,可仔細想想,她把自己全部的愛都給了他,卻終究落得這樣的下場,是他的錯么?
她想了又想,終究還是承認。這是她一廂情愿地愛,終究不該是他的枷鎖。
劉徹還是冷笑:“我有什么對不住你們陳家的?!”
她垂眸,還是搖頭:“沒有?!?br/>
他放任陳家縱橫朝堂多年,也算是全了陳家扶他上位的恩情。
其實沒有恩情是能還的清的,有的,只是恩斷義絕。
劉徹狠狠地將那寫著他生辰八字的巫蠱偶用力按在她細嫩的臉上,像是要將那張牙舞爪的人偶生生按進她的眼睛里。
人偶上粗糙的針腳劃傷了她的臉,她忍不住輕輕痛呼一聲。
劉徹冷津津地聲音一直在她耳邊轉啊轉,窗外夜色正濃,瑩瑩的燭光在她面前暈出一團模糊地光影,她甚至看不清面前劉徹的面容。
“那你告訴我,這是為什么?”劉徹的聲音震耳欲聾,更像是一聲暴喝,尾音都帶著幾分嘶啞。
他的手狠狠地掐住她細弱的脖頸,竟像是要生生把她扼死一般。
她呼吸困難,全身的血液一齊涌到頭頂,艷美的面容憋得通紅而腫脹,只覺得血液像是要從臉上崩裂出來。
“陛下,陛下息怒?!毙l(wèi)子夫忙上前扶住劉徹的手臂,輕輕撫著他的脊背,柔聲道,“聽娘娘說說罷。”
她脖頸上的力道瞬間松了下去,眼前模糊了半晌,才撞進劉徹帶著絕望的黑色眸子里。
衛(wèi)子夫站在他身邊,輕柔而嬌媚,可跪在地上的她呢?鬢發(fā)散亂,人老珠黃,像是一個瘋婦。
她有一瞬間,恨不能將自己整個人埋進青金磚地的縫隙里。
可她只是伸手攏了攏自己凌亂的鬢發(fā),沉默地跪在地上。
“陳阿嬌。”剛才的暴怒用盡了劉徹的力氣,他只是用一雙冰冷的眸子凝視著跪在面前的她,厲聲絕望地道:“你說話!”
她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像是有人拿著匕首在她最隱秘的地方狠狠地一刀刺下,干脆決絕。
她太累了,累到無力辯解,只能沉默。
“你說話陳阿嬌!”劉徹的聲音涼津津地傳過來,刻骨的絕望。
她痛的想縮成一團,想從心底聲嘶力竭地喊出來,想要撲過去抓住他繡著云紋的衣擺告訴他不是她。
可她不能。
她的心底的傲氣令她不愿低微祈求,亦不愿多加辯解。
她這一生都用來愛他,把自己愛成了一個妒婦,把他捧上了云端。
到頭來,他甚至不知道她愛他。
她以為,愛是不能說出口的。她對他的愛,像是心底隱秘的秘密。她小心地護著它,捧著它,可他不知道,他不在乎,它就變得輕賤起來。
“劉徹,你說我不信你,可你瞧瞧,你怎么就不信我呢?”她悲哀地望著他,心里的疼痛一點一點蔓延上來,汩汩地流著血。
劉徹凝視著她,半晌,終于開口:“陳阿嬌,人贓并獲,你要朕怎么信你?”
她抬起頭來,涼涼地望著他,帶著一絲超乎尋常的冷靜。
她說:“劉徹,我就差把心掏出來給你了。”她的聲音輕柔而低沉,帶著剜心刻骨的絕望。
劉徹沉默下來,靜靜地望著她,最后發(fā)出了一聲譏諷地輕笑。
她以為她的心早就千瘡百孔了,可到頭來,這致命一刀,卻還是他親手捅上的。
她笑了一下,卻也只是笑了:“劉徹,我要不要挖出來給你瞧瞧?”
其實她說出這話便后悔了。
昔日比干有七竅玲瓏心,她自認心有數(shù)竅,從前她恨不能他知道,如今卻生怕他知道,她胸無大志,每一竅玲瓏,都用盡了愛他。
劉徹淡漠地望著她,笑意顯得有些殘忍:“陳阿嬌,朕不稀罕?!?br/>
擲地有聲的四個字,才是最后的一刀。
她微微癡怔了片刻,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連根拔起,終于空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