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看也只好這樣了。”她拽了拽李麗慧的手,給她找臺階,“沒有修車的咱也沒別的辦法,總不好真推回去吧?”
李麗慧是個順毛驢,哄著給了臺階她自然就不鬧著走了,只是臉色依然不好,進(jìn)門的時候臉是拉著的。
許家的房子不算小,約莫有個五六間,小院也挺開闊,但非常破舊,缺磚少瓦的,應(yīng)該是多年沒修繕了。
這會兒院子里特別熱鬧,西屋墻下,老大許少華在哐哐劈柴,老三許少遠(yuǎn)在門右側(cè)葡萄架下坐小板凳寫作業(yè),不知道是不是跟書本有仇,寫字聲音特別大,刷刷刷的像是要把書本戳破。
許母李桂芳在西屋廚房里炒菜,張小月則氣呼呼守在東墻下。
剛才墻頭上起哄的那個小男孩這時候爬東墻跳進(jìn)來,還沒站穩(wěn)就張小月一把揪住了耳朵。她拎雞崽兒似的拎著兒子,指著他腦門兒罵:“你個沒心眼兒的蠢貨!誰讓你去跟著摻和的!罵你沒教養(yǎng)好聽嗎?啊!”
孩子一邊哎呦一邊嚎:“又不是我撒的玻璃,誰撒的罵誰唄!再說你不是也不希望她們來咱家嗎,還說她們敢進(jìn)門你就把她們轟走,我這是幫忙……哎呦哎呦疼啊,你撒手啊媽!”
“你是不是缺心眼!是不是缺心眼!”張小月簡直要被兒子蠢哭,她一巴掌拍在兒子頭上,“知不知道什么叫槍打出頭鳥,你沒干的替人家干了的露臉挨罵,我他娘怎么生了你這么個蠢玩意兒!”
孩子嗷嗷的哭,許少華聽不下去,勸了句:“有話好好說,你老打孩子做什么,讓人看笑話!”
張小月的矛頭頓時指向了許少華,“你還知道人家看咱笑話呢,你但凡有點出息,我們娘倆也不至于過得這么窩囊!”
老大一家吵架是家常便飯,沒人摻合。許少庭推車進(jìn)門,壓著張小月的嗓門喊了一聲:“媽,李姨跟青嵐來了?!?br/>
說完又路過許少遠(yuǎn)跟前,腳踢了一下板凳腿,說:“去外頭把玻璃碴掃了?!?br/>
往常許少庭進(jìn)門,許少遠(yuǎn)必定先喊一聲二哥,今天卻頭也不抬,無聲表達(dá)自己對未來大嫂的不滿。
許少遠(yuǎn)知道自己撒玻璃那點小心思沒能瞞過二哥,倒也不懊惱,他就是想把對那女人的不滿傳達(dá)出去,最好那女人自己知趣,主動放棄結(jié)婚。
“我寫作業(yè)呢?!痹S少遠(yuǎn)死握著鉛筆,假裝專心寫作業(yè),其實屁也沒寫成。
許少庭不說第二遍,該不該掃讓老三自己看著辦。
無聲的威嚴(yán)更有威懾力,許少遠(yuǎn)本來平常就怕他二哥,這會兒心里更是虛的要命,恨不能立刻跑出去把地掃干凈??伤幌胪讌f(xié),他不想二哥再為這個家里犧牲,好好的男人怎么能去入贅,這輩子還能抬起頭來嗎?
沈青嵐跟李麗慧走進(jìn)院子了,許母李桂芳才從廚房出來。
她拿著炒勺,匆匆忙忙招呼沈青嵐母女倆,“青嵐來了,親家大妹妹也來了,快進(jìn)屋坐吧,我再有兩個菜就好了,少庭你先招待一下,沏壺?zé)岵?,大冷天的,路上該凍壞了。?br/>
李桂芳是典型的農(nóng)村婦女形象,黝黑粗糙,穿戴不講究,看起來很淳樸,對沈青嵐母女倆也算熱情。
但沈青嵐看得出來,她對這門婚事也不那么情愿,這許家除了許少庭本人,都不滿意這門婚事。
李麗慧也感受到了這家人的怠慢,剛壓下去的火又上頭了,扯了扯沈青嵐的袖子,示意她走。
沈青嵐則拍拍李麗慧的手以示安撫,然后拎著兩袋吃食走向廚房道:“許伯母,您別忙活了,我路上買了只烤雞還有一點鹵菜,夠吃了。”
這話成功讓吵吵鬧鬧的院子歸于寂靜,一大家子包括低頭裝寫作業(yè)的許少遠(yuǎn)都齊刷刷看向沈青嵐手里的袋子。
沈青嵐不拿自己當(dāng)外人,進(jìn)廚房抬了張小桌子出來,先把袋子里的吃食零嘴一一拿出來,什么罐頭點心,糖葫蘆柿餅,一包一盒的,跟置辦年貨似的。
都拾掇出來之后,她又搬了幾塊磚,壘了個臨時小烤架,底下點了火,再把涼透的烤雞串在棍上架上烤,那油燦燦的烤雞只這么看著就能饞死個人,再等香味烤出來,再堅定的意志也都讓它香化了。
“二,二嬸……”張小月的兒子最先忍不住,猛咽了口口水道,“我,我想吃……”
“那過來吃啊?!鄙蚯鄭剐廊唤邮芰恕倍稹斑@個稱呼,抬手招呼饞嘴的小孩,“烤雞還要等一會兒,先吃點零嘴吧,想吃什么隨便拿。”
許有財才六歲,正是貪吃的年紀(jì),哪里知道客氣是什么,這就要過去吃。
但他媽卻覺丟臉,一把揪著“叛變投敵”兒子的后衣領(lǐng)往回拽,“瞎叫什么!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許有財那口水都快流到腳底了,哪里還忍得住,他反抗道:“你最有出息了!盯著黃桃罐頭看半天了,還吞口水了!”
張小月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出息這個東西,在貧窮面前很難有。
許家是真的窮,許父走得早,留了一屁股債,李桂芳一個寡婦要拉扯三個兒子,要還債,維持溫飽尚且艱難,更別提吃好吃的。
三個兒子眼下只有老二能指望,老大許少華小時候做工摔過腦子,人不大靈光,干啥啥不成,只能在地里出力。老三才讀初中,因為許少庭堅持讓他讀書,所以也幫不上家里。
許少庭自己初中沒念完就下學(xué)干活了,打小工賺點苦力錢貼補(bǔ)一家子用,他腦子活肯出力,賺得不算少,但因為家里有外債拖累,所以日子也還是不大寬裕。
李桂芳覺得一家人這么耗下去不是辦法,尤其不能總拖累老二一個,所以她就生出了讓許少庭找個城里姑娘入贅的念頭。
入贅雖然眼下名聲不大好聽,可好處是看得見的,首先解決了老二結(jié)婚沒錢這個問題,再有老二可以獲得城里的戶口,將來孫子也是城里娃,這可比在農(nóng)村強(qiáng)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