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小枝在潘家后山見一搖一擺走來倆花枝招展的姑娘，無疑引領(lǐng)了山里這個即將結(jié)束春天的嬌媚妍麗。不禁好奇，等候她們走近，一睹奇特的西洋鏡。她們攀在一棵茶樹上，撥開遮枝，引頸張望，覺得倆人屁股一扭一扭的怎么這么好看，真不愧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待倆人上坡時，覺得一人好熟?？辞搴?，小月心里酸溜溜的，反感她來潘家干啥？而小枝眼睛也直了，嘀咕一聲:“她可真像我嫂子?！?br/>
    小月一聽，心里如醋海遭颮，跳下樹，向山下跑去。小枝立馬意識到失口了，也隨她而去，回頭望了望路旁的鋤頭，見她們近了，還是向山下而去。

    老當(dāng)家的生活真有規(guī)律。他每餐都是一碗大白米飯，一口不能少，多一口又吃不下，虧得李無香這些年練就了提著他的肚子到飯甑里盛飯的本領(lǐng)。他每天的菜都是李無香讓下廚的特意開的小灶，躺在床上眼睛一轉(zhuǎn)溜想吃什么就吩咐下來（當(dāng)然這要根據(jù)潘家的實(shí)際情況而定，特想吃的而一時籌措不到的，李無香會記在心上，以后盡量為愿），名目繁多，美味可口。飯后一杯濃茶、一天兩次藥（上下午各一次），要息燈睡覺時又喝一杯自制、健身強(qiáng)體的藥酒，這是他每天雷打不動、風(fēng)刮不跑的規(guī)律。他雞要打鳴時就醒過來了，比時鐘還準(zhǔn)。天亮后又呼呼睡去了，直到端來洗漱的水要吃飯了才會醒來。吃了飯又要小睡會兒。下午是他頭腦最清醒的時候，有時讓后輩背出去透透風(fēng)，曬曬太陽；有時把蹣跚學(xué)步的小孩招到面前逗逗，享受下天倫之樂；有時扯著五音不的嗓子唱歌，無非唱的是哥呀妹的之類的，三五個曲兒年年月月在口中唱著。老當(dāng)家的生活極其有規(guī)律，但規(guī)律不是一塵不變的，更不是鐵打鋼鑄的。自倆姑娘搬出去后，又養(yǎng)成了新的規(guī)律，上午不睡下午睡。盡管他昨個缺了覺，可仍沒有一絲困意，兩眼光亮如燈地望著窗外。而另張床上的李無香鼾聲如雷。

    小枝急匆匆地進(jìn)屋來，又敲著后房門。老當(dāng)家的一再拍著床沿，李無香才醒來，打開門，倦意濃濃，正要責(zé)罵。小枝回稟:“沈小姐來了。”李無香暗說把這事給忘了，真是讓詩給攪糊了腦子。她披了件絳紅撒花的單衣大步走出來，瞧瞧這里也不順眼、那里也不像樣子，于是嘶叫各房的清除、打掃、抹擦、撤換。口中喋喋道:“來貴客了！這家臟的……”

    話出如令，令出如山！各房的應(yīng)令，撂下手上活，從各弄堂口湊攏起來，一邊走一邊分撥，半會兒她們都應(yīng)和著打理著了。李無香走過來對著桶踹了一腳，叫道:“伺候屁股的擱在門邊了，不知哪個不知深淺的人？”她轉(zhuǎn)而嚆倆丫頭，指令分派。小枝閃著身，躡著步子，在她轉(zhuǎn)身之際把桶給悄然拿走了。

    “咦，桶呢？”她拍著額頭，自語:“真讓詩攪糊涂了。”

    正在李無香指揮各房的忙起來時，沈潔和沈之豹新貪上的女子楊杏出現(xiàn)在門口了。見里面塵煙飛揚(yáng)、埃霧漫散，駐足不前。各房的被這忽如其來的絕艷給驚呆了。她倆身著大紅旗袍，腳蹬跟鞋，這著裝把女人的體態(tài)勾勒出特點(diǎn)鮮明、婀娜多姿、盡善盡美?？粗齻兇羧舻袼?，她倆笑起來了。這“花朵綻放”的畫面更讓她們美不勝收，贊不絕口。沈潔笑道:“嬸娘，咋了？就一讓我們站在門口？”

    李無香這才收回了眼，走下臺階，迎迓貴客，牽起了沈潔的手。各房的又忙乎了起來，交頭接耳的，在三房的解說下，才知道她倆穿的是清宮艷裝。李無香一口喝止，“灰塵噴嘴的?！庇址愿?“點(diǎn)爆竹，歡迎新人來潘家。”一掛震耳欲聾的爆竹響過后，她倆才走進(jìn)潘家。

    進(jìn)屋后，李無香吩咐照顧客人。落坐之后，互相問候了，契闊了一番。李無香道:“沈小姐，你們來潘家時看見誰了嗎？”這問題對于她們來說有多詭異，都茫然地?fù)u頭。李無香湊上去，道:“你們好好想想?！鄙驖嵰娝婷灿卸鄧?yán)正，這可不是開玩笑呀！此時，各房的在一弄堂口的門邊小聲議論，說新媳婦第一次進(jìn)婆家的門看見男的準(zhǔn)生兒子，看見女的準(zhǔn)生女兒；又說各自第一次來潘家見到的人于以后生孩子的靈驗(yàn)，十分吻合。沈潔在潘家屋后看見了小月，還招呼了她?？尚≡潞谥?，睬也沒睬。沈潔想，照她們說的以后若在潘家生的女兒長大了還與自個有反目的跡像了。楊杏要說話，沈潔忙上一步，再次肯定:一無所見，一路人絕。可李無香追著不放。沈潔想想，應(yīng)附道:“哦，我在后山看見一把鋤頭。”

    “呸！”李無香立馬在地上啐了一口，閉著雙眼，口中念念有詞。見她神神叨叨、掐決念咒的，她倆大惑不解，更反感，心想:“怎么正式來潘家反而遭啐呀？這是哪門子規(guī)矩，難道洗脫上輩人的什么冤孽？”恰此，各房的嘀咕道:“新媳婦第一次來婆家看見鋤頭不吉利！說頭都鋤了，這房還有啥發(fā)展的？”她們憂憂怨怨、遮遮掩掩的，不像提醒沈潔，更像在提防晦氣、不測。沈潔擰緊了眉頭，不快已寫在了臉上。而楊杏扯了一下她，望向門外噘了噘嘴。沈潔沒起意，耐著性子，端起杯，品起了碧綠的新茶。終于李無香乍然沖開眼，心急氣躁地叫道:“快叫小福星來，快拿碗來。菩薩說了:不打破不行！原本今個的日子就勉強(qiáng)，撞上這晦氣的，不制服，要有大難了?！?br/>
    她裝神弄鬼的，楊杏捂著嘴要笑了。而沈潔的反應(yīng)截然不同，羞惱地要憋紅了臉。

    不久，豆子就被五房的領(lǐng)來了。拿碗的怕是不知為何用，手里托著一摞碗匆匆而來。各房的神色肅穆，向仍叨叨有詞的李無香湊攏而去，有人捻著一只碗逗著豆子。他笑哈哈的，顫著步子走上來，伸手抓碗之際，拿碗的手就一松，碗叭地一聲，就碎在了墁巖磚的地上。李無香乍睜圓眼，叫道:“好了，沒事了。”各房的更是大聲附和:邪祟已除，吉祥如意。

    豆子摔碗摔出了興致，手指著捧碗的人手中的碗，還要摔。李無香奪過碗，讓他高興。碗都讓他掰下打碎在地上，卻咯咯地笑了起來。各房的都笑了起來，搖著腦袋，扭著身軀把碗片踩得咔嘭響。楊杏入鄉(xiāng)隨俗，也加入進(jìn)去踩碗片。唯有沈潔覺得摔碗不好笑，那踩碗發(fā)出的脆生生的聲音像硌在心上，一悸一悸的。李無香抱起了豆子，親了又親，道:“只有你懂嬸婆的心。潘家有了你，就再也不怕啥牛鬼蛇神作怪了?！备鞣康挠指呗晳?yīng)和，對他表現(xiàn)出親昵之舉。這是破除迷信，更像是一種祭祀儀式的形成。

    以后李無香感到晦氣或不順意時，就叫小福星打碗，要打破。這不是為打破她心里的忌諱，而是裝神弄鬼，以這種方式迷信被軒子“啟蒙”而愈加難以管束的各房的，恰好各房的之中有癡迷于此的不止一二。為此，潘家的碗逐漸減少，連每人一碗吃飯都緊張了。李無香口一沖:買！為了潘家的歲歲平安，打碎幾只碗值。潘家的碗越買越粗糙榔槺，原因也在此，終逃不脫豆子的手。李無香不可惜，可干活的心痛。李無香道，買一房碗備用，省得你們嘮叨，一只碗都掙不來，活著還能做出什么人味來？豆子一見李無香喚，第一句話準(zhǔn)是:嬸婆摔碗呀？可見他摔岀了癮，更摔出了水平，能一擊碎粒。不信？請看下去，至少潘家的晦氣之事如雨后春筍一樣。

    李無香回過神來，真覺得怠慢了客人，賠笑道:“初來乍到潘家，讓你們見笑了。我們就信心里攪渾的這套。吃五谷雜糧的，哪能不信？”沈潔微笑道:“嬸，別把我當(dāng)成客人，更別荒廢了你們的信奉?！薄澳阏媸撬烊?，嬸沒走眼，你以后進(jìn)了潘家就習(xí)慣了。”

    和她聊了陣，話不投機(jī)，沈潔不是點(diǎn)頭就是應(yīng)諾，其間既然聽見各房的議論自個空手來潘家。她們那怪怪眼光，不絕的非議妄評，讓她如坐針氈，欲逃遁而去。而李無香和楊杏談契后，她看見了小枝，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各房的又搬唇弄舌道，大名鼎鼎的沈家大小姐既然稱小枝為姐，真是長幼不知、尊卑不分。沈潔再也呆不下去了，忙走了出去。

    小枝為她的衣著打扮所吸引，一直想找機(jī)會近眼看看，親手摸摸質(zhì)感。見她走來，忙迎了上去。沈潔把她扯進(jìn)了偏房，盡她興后，打探軒子。小枝道:“我今個也沒見他，上梅林了吧？”沈潔喜上眉梢，多想去擁抱梅林，誠邀她一起去。她們正要開溜時，李無香回頭道:“去梅林干嘛？你哥還沒有起床呢！”她站起又解釋:“他也是太用功了，昨晚又讀了一宿書?！?br/>
    她們快步走向軒子房里。小枝正要破門而入時，沈潔忙制止了，為了避免尷尬，禮貌、有節(jié)奏地敲了敲門，房間里傳來微乎其微之聲（以至小枝以為他沒在房里），可許久軒子都沒來開門。沈潔這才推門而入，看見軒子的衣物放在床頭，摸摸被褥也是熱的，又環(huán)顧四周，最后眼睛就盯在墻角一個大柜上了。走去偵查，果見立柜門縫里壓著一衣角，立馬童心大發(fā)，剛要拽開柜門把他逮個正著，可看見桌上有把銅鎖，又改變了主意，把立柜給鎖了起來。

    軒子一夜都沒有睡（可不，為李無香抓住“詩的小辮子”而惡補(bǔ)苦創(chuàng)，搜枯刮腸，準(zhǔn)備真正創(chuàng)造一首讓潘家上下認(rèn)可的詩），今早又睡過了頭。沈潔來潘家時正要起床喂餓得難受的肚子，可又不愿見她，就一直賴在床上。直到她來敲門，連衣服也來不及穿就躲立柜了。

    小枝道:“沈小姐，你總站在那里干嘛？”“不干嘛！看看這柜子。哎喲！真漂亮，漆得油光锃亮的，是置給潘少爺娶少奶奶的吧？”小枝不愿告訴她，裝作沒聽見，心里卻嗔道，真是來潘家瞧條件的，一個柜子也不放過，要不是鎖了，準(zhǔn)打開翻覓尋找吧？

    這兩天乍暖還寒，有時北風(fēng)很緊。軒子又冷又餓，真不愿玩這無聊的游戲了，就是她一直守著也耗不贏她呀！沈潔心里卻樂開了花，鑰匙在手，看他求不求饒。見小枝要走，沈潔忙道:“小枝，少爺是屬耗子的吧？咋怕見人，更怕見女人？”她唬起了臉，道:“他是屬虎的，還吃人呢！”軒子對小枝的回答很滿意，不經(jīng)意間還輕哼了一聲。沈潔裝成驚悚的樣子，“那他吃我嗎？”轉(zhuǎn)即又禿嚕一句:“可我也屬虎。”

    對于她這不顧廉恥、死往上黏的態(tài)度，他兄妹很反感。小枝向門外溜了一眼，神密般道:“沈小姐，你還是離他遠(yuǎn)點(diǎn)好，他挺……那個的……”沈潔大有興趣，又引誘她大放厥詞也好，對他真實(shí)再現(xiàn)也罷。小枝湊著她頭道:“反正是姑娘都逃不過他的招招惹惹，更別說你這樣的千金小姐了?！彼挠靡馓黠@了，危言聳聽，把軒子抹黑，只為偏袒小月。此時軒子對小枝恨得牙直癢癢了，把兄長貶成采花大盜了；正要出來對她興師問罪，可立柜的門怎么也推不開了。透過細(xì)細(xì)的縫看見被鎖上了，心里大叫糟了。而沈潔見柜門在動，忙上來抵住了。

    “沈小姐，你干啥？”“這立柜好看，摸摸?？钍蕉嘈鲁眲e致呀，是紫檀木的吧？”小枝幾乎叫道:“這可不是置辦給他的?！薄皽?zhǔn)是給你的嫁狀，那小肚雞腸的人準(zhǔn)眼紅搬來先用上了?！毙≈πΦ?“他就這性子，潘家誰奈何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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