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太原城一路往西四百里有一個三岔路口。
那是條素日無甚行人的古道，狹窄而陡峭，多猛獸也多強(qiáng)盜。然而這日卻有一輛華美精致的馬車在這條陡峭的古道上疾行。
“我讓你辦的事你可辦完了？”可望見這條古道全貌的懸崖之上，一個穿白衣的絕色美人正冷冷地盯著那輛疾馳而來的馬車，語氣雖淡漠無比，但細(xì)聽之下，似乎還蘊(yùn)含著怒氣。
立于她身側(cè)的男子低眉順眼恭敬無比地答道：“是，小的晚了三日才將江楓的書信寄出給燕南天，想來他腳力再快，今日也是到不了的。”
白衣美人冷哼了一聲，“到不了就好?！?br/>
他已夠麻煩，萬一帶了葉開那個寶貝女兒一道便更麻煩。
江楓的盤算倒是好，耐性也好，帶著花月奴出逃后竟能忍住這么長時間不露面，若非被移花宮的手下發(fā)現(xiàn)了他這書童的蹤跡，怕是查到消息后也要撞上他那個神劍義兄。
邀月沒把握贏燕南天，更不要說如果燕南天是同葉展顏一道來尋江楓的，她便連動手都動不了。
她知道得罪那個小姑娘意味著什么，江湖上只知道這是葉開的女兒，但邀月還知道她和帝王谷的關(guān)系，得罪她等于也得罪了蕭王孫。
為了江楓，同時開罪燕南天、葉開還有帝王谷的話太劃不來了。
但若是讓他們倆根本趕不及再嫁禍給別人呢？
這絕妙的主意還是江楓這書童出的，任燕南天再如何厲害，怕是都想不到問題居然出在這里。
想到這里，邀月那冰冷的臉龐上浮起了一抹笑來。
……
葉展顏在臘月廿八那日去城門口接了葉開。
陸小鳳那天聽到了她要留在太原城見葉開的事，到那日比她還興奮，一定要跟去，葉展顏想起他當(dāng)初知道自己是小李飛刀傳人時的反應(yīng)，深覺情有可原，干脆就帶他一起。
看著他如此興奮，葉展顏都有些覺得自己是不是表現(xiàn)得太冷淡了一些。
葉開是在午時進(jìn)的城，見到她身旁的陸小鳳目光一頓，表情也有點(diǎn)驚訝：“這位是？”
“他啊——”葉展顏扭頭看了裝得一本正經(jīng)的陸小鳳一眼，“他說他從小就仰慕您，一定要跟我來接您。”
陸小鳳：“……”
葉開對這個女兒向來沒轍得很，但聽到她這么說，也抿了抿唇向陸小鳳點(diǎn)了個頭。
不過等他知道這便是俞五提過的陸小鳳時，他還是頗為真誠地稱贊了一句英雄出少年，惹得陸小鳳一臉受寵若驚，恨不得繞著太原城跑個幾圈。
吃飯的時候葉開果然提起了“葉孤城”在江城阻止別人決斗那件事，對著親爹葉展顏實(shí)在是無法顧左右而言他，只能承認(rèn)道：“……是我?！?br/>
“你可真是……”葉開沒好氣地伸手點(diǎn)了一下她額頭，“幸虧孤城懶得同你計(jì)較。”
“我救了他叔叔好不好，他怎么可能同我計(jì)較！”葉展顏齜牙咧嘴地嚷了一句。
“那你可知是他叔叔主動約西門吹雪決斗的？”他嘆一口氣，“不論決斗結(jié)果如何，那都是他們倆的事?！?br/>
葉展顏知道是這個道理，劍客之間的決斗是雙方默認(rèn)的生死各憑本事，但是哪怕現(xiàn)在回想起來，她都沒有后悔過自己在那個瞬間做出的出手決定。
可能也正是因?yàn)槿绱耍疟蝗~開和蕭王孫一同斷定不適合學(xué)劍吧。
飯吃到一半，話題當(dāng)然不可避免地被引到了燕南天身上。
雖然葉開問的問題都稀松平常得很，但葉展顏還是被問得連面前自己最喜歡的幾個菜都沒興致吃了。
女兒大了，這種事也是難免。
葉開其實(shí)很想得開，但這回千里迢迢來到太原卻沒能見到燕南天一面，也讓他有些可惜。
“那爹你多待幾日嘛，他說上元之前一定回來的！”葉展顏抱著他的衣袖求他。
“你還好意思說？”葉開瞪了她一眼，“你之前可是答應(yīng)過你娘會回家過年的?！?br/>
葉展顏羞愧不已，她從唐門出來后一路北上，玩得的確開心，連日子都忘了數(shù)，還是遇到陸小鳳時才想起來時間已近年底。
可那時大寒已過，任她如何拼命趕路，肯定也是回不去南海了。
葉開知她玩心重，所以也只是這么說一句，見她苦著臉看向自己，到底還是心軟：“行了，我會幫你同她求情的?！?br/>
“還是爹好！”她齜了齜牙，又繞了回去，“那爹你到底在太原呆幾日？”
“我來都來了，難道見都不見他就走？”葉開說。
可不論是他還是葉展顏都沒想到，他到底還是沒能見成燕南天。
消息傳來時是正月十四，葉展顏當(dāng)時被陸小鳳拉去萬梅山莊吃羊肉，對方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務(wù)必記得帶上她爹，以至于她深覺自己可能就是個陸小鳳用來和她爹套近乎的工具！
下了兩日的大雪也是在這日停下的，上山時入目之處皆是空茫的白，越是往上積雪越厚，幸好行至山腰處，萬梅山莊附近的積雪已被清掃過一遍，沒讓她的馬靴整個被雪給沒了去。
但縱是如此，這一路爬上來，她的鞋子還是被浸透了。
葉展顏還沒有在南海和帝王谷以外的地方過冬過，對這種霜雪天氣相當(dāng)不習(xí)慣，進(jìn)門第一句就是太冷了有沒有火爐讓她烤個火。
偏偏這日站在門口的人并不是陸小鳳而是西門吹雪，她說完之后抬頭一看，傻了。
西門吹雪的表情還是那樣寡淡，目光從她濕透的靴子上掃過，“有?！边€抬手指了個方向。
葉開比她晚一步踏進(jìn)這個門，瞧見的正好是這冷淡少年盯著她垂下目光的畫面。
這個年紀(jì)，這個神情。
此人是誰自然也無法再作他想。
“打擾西門公子了。”他抿唇道。
“無妨?！蔽鏖T吹雪的態(tài)度并不熱絡(luò)，語氣也還是冷得很。
葉展顏已凍得受不住了，跺了跺腳就仿佛后面有什么洪水猛獸似的飛快往里面跑去。
她這一跑，正好沒能見到上來尋她的江琴。
給江琴開門的是西門吹雪。
他本以為陸小鳳還請了他別的朋友，比如司空摘星，結(jié)果一開門看見的竟是個落魄不已書生打扮的人，頓時一愣。
饒是他并未刻意冷著臉，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慣常表情，也叫本來就十分心虛的江琴忍不住腿軟。
“敢、敢問葉展顏姑娘可在此處？”江琴唯唯諾諾地說。
西門吹雪瞇了瞇眼，總算仔細(xì)打量了他一番，好一會兒才冷聲道：“你尋她何事？”
江琴已猜到了他大約就是這座萬梅山莊的主人，雖然有些緊張，但還是開口繼續(xù)道：“是燕大爺托我來的。”
他口中的燕大爺是誰不言自明。
西門吹雪沉默了片刻，轉(zhuǎn)身往里走去，“進(jìn)來。”
江琴垂首應(yīng)了一聲，小步跟了上去。
葉展顏順著西門吹雪指的方向找到了一間架著火爐的暖室，蹲在邊上舒服得都不太想起來，直到陸小鳳尋過來說有人找你才搓著手出了房門跟他一道過去。
她沒有見過江琴，所以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是？”
江琴見了她，當(dāng)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小的是江楓少爺?shù)臅??！?br/>
江楓這兩個字一出口，在場所有的人都頓了動作朝他看了過來。
葉展顏隱隱有種不好的預(yù)感，但還是強(qiáng)迫自己冷靜，深吸一口氣后才道：“你來尋我……是為何事？你家主人呢？”
“少爺……”江琴說完這兩個字時聲音已帶了幾分哽咽，“少爺遇害了……”
“什么？！”葉展顏睜大了眼睛，聲音都高了好幾分，若不是葉開按著她，她怕是已坐不住。
“少爺在約好的地方等燕大爺，可是沒來得及等到燕大爺，就遇到了那兇神惡煞的‘十二生肖’……少爺讓我去給燕大爺報(bào)信，可我和燕大爺回去時……少爺……少爺已經(jīng)被他們殺害了……”江琴跪在地上，說到此處已泣不成聲。
再看他這一身的衣服，也的確沾上了不少血跡，只是因?yàn)楸旧眍伾疃惶黠@而已。
葉展顏想開口，卻被葉開攔住了。
“那燕南天呢？”他問。
江琴大概已猜出了面前這人的身份，心下緊張不已，但還是按照自己計(jì)劃的那樣開口道：“燕大爺和我趕到的時候，阿月還有一口氣……我們便去救她……”
“阿月？”葉展顏疑惑，“那又是誰？”
這問題像是讓江琴十分為難，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阿月和我都是從小跟在少爺身邊伺候的?！?br/>
“那她現(xiàn)在還活著？”葉展顏還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江琴點(diǎn)頭稱是。
“那你來尋我，又究竟所為何事？”
這個問題不只是她關(guān)心，就連一旁的陸小鳳和葉開也都豎著耳朵在等呢。
可等了好半天，江琴都沉默著不開口，良久，才從懷中拿出一個玉玨遞給葉展顏。
“這是燕南天的東西?！彼€不至于不認(rèn)識。
“是?！苯賾?yīng)道。
葉展顏伸手接過那塊玉玨，在掌心中輕輕摩挲了一遍，垂眸道：“所以是他讓你來的？”
“不敢欺瞞姑娘，小的的確是奉燕大爺之命前來尋姑娘的?！彼f完這句又朝著葉展顏叩了三個頭，“燕大爺讓我告訴姑娘，不用等他了?！?br/>
葉展顏不是一個特別容易沖動的人，但可能是因?yàn)槭玛P(guān)燕南天，在聽到這樣一句話的時候，連葉開都沒能再按住她。
只見她一個箭步?jīng)_上前去，搖著江琴的肩膀惡狠狠道：“什么叫不用等他了，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江琴方才哭得一臉淚，看上去可憐得很，這會兒被她這么抓著肩膀，臉上頓時爬滿了驚恐之色。
“小的……小的也只是幫燕大爺帶話而已，燕大爺帶阿月走的時候說他不會再回來了?！?br/>
她手里還抓著她曾在他身上見過許多次的那塊玉玨，想說你這信口雌黃的人給我滾遠(yuǎn)一點(diǎn)，卻是幾度張口都發(fā)不出聲音來。
“燕大爺還說，姑娘若是不信……”
“若是不信當(dāng)如何？”葉展顏攥緊了玉玨平視向他。
江琴在她的注視下顫抖著從懷里掏出了一張被壓得滿是褶皺的紙。
葉展顏覺得好笑，她看著這張紙，竟還有功夫辨認(rèn)出這是產(chǎn)自江城同素閣的生宣。
而這一年只產(chǎn)一百張的生宣上，寫的正如江琴所說——
勿等。
是燕南天的筆跡。
她認(rèn)得出。而他大概也知道她認(rèn)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