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三月的河北（唐時的河北指河北道以及遼東諸地）正是大地回春之時，只是這處不比中原各地。當后者已經(jīng)沉浸于春暖花開，萬物復(fù)蘇時，河北諸州仍在薄雪覆蓋之下，但三月一過，這里便又會重新回復(fù)生機，而更北面的草原也會迎來一年中最美好的時光，當草兒逐漸繁茂之時，也正是牛羊牲畜繁衍生息的大好時機。再過得一兩月，一旦牲畜長出形態(tài)，邊地各族部落便會利用這個機會，南下前往大唐朝在邊關(guān)開設(shè)的互市上用換取漢人特產(chǎn)，尤其是那絹布。

    這些年來，大唐承繼貞觀之治奠定下的雄厚國力，雖然中間政變頻繁，宮城之中數(shù)度喋血，幾易其主，但于底下百姓而言，卻并未受到多大影響。即令武周代唐時，整日提心吊膽生怕上朝有去無回的也只是那朝廷大員罷了。而前時的開元盛世更是將大唐推向了一個顛峰，物豐民富其實更勝貞觀之時。不過到了這開元末年，國力雖未減弱，但民間卻已非昔日之象，租賦漸漲，物價漸揚，只論米價便已經(jīng)高過了開元十年許多。

    到了這天寶年間，各地雖然仍是一片太平繁華景象，但兼并日劇，單從府兵之制敗壞廢弛上面，便可看出些端倪來。再加上天寶四年，許，宋，汴三州大旱，其后甚至波及東都洛陽，若非賑濟及時，便要釀成大禍了。饒是如此，拖家到口，四處逃難者仍是不少，更甚者居然在那東都西市熱鬧之地公然賣兒賣女，其情其狀，委實慘不忍睹。

    但中原之地再亂，卻終究沒有影響到河北諸州。這里東北有室韋，靺鞨等族，向東緊鄰新羅，北面則是契丹，奚的棲息之地，邊貿(mào)所得之厚，足以令人心神俱往。是以，河北諸地在近年來人口大增，而與胡人互市規(guī)模也大勝從前。

    其中最為顯著者，非契丹族以北，居于突厥故地的大漠新貴回紇莫屬。自突厥為大唐擊敗，其勢漸衰。終于在天寶三年，被回紇酋長葉護頡利吐發(fā)一舉擊破，其后此人因受唐冊封為奉義王在先，再加大破突厥在后，心下得意之余，便自稱為骨咄祿毗伽闕可汗，同時遣使入朝，為玄宗冊為懷仁可汗。從此以后，突厥之地全為此人所統(tǒng)，回紇因而成為北方第一強國。

    只是這回紇本就是唐朝用來征服突厥的一枚棋子，此刻眼見對方坐大，心中雖然無奈，但也只索罷了。否則比之那突厥人，這回紇更加兇蠻，大唐雖國力沉厚，卻也并無十足把握能勝得了它。何況，自那骨咄祿被唐朝兩度冊封之后，雖然不斷蠶食周邊族，但對大唐卻是恭敬的很，向來禮數(shù)周到，朝貢及時。所以，既是心懷顧慮，同時也為捻滅突厥殘余，大唐朝對這回紇也就采取睜只眼，閉只眼的態(tài)度，許多事上并不多作計較。

    而骨咄祿此人亦是胸有韜略之人，他早已看出唐朝諸邊將麾下軍力雄厚，若非舉全族之兵，決無得勝之道。但即便如此，他心中也全無把握能踏破邊關(guān)，直入中原。畢竟以前時突厥之強大，尚且敗在唐人手中，定襄，陰山兩戰(zhàn)，唐軍千人大破突厥牙帳，迫逃頡利可汗，其后俘之，最終導(dǎo)致敗亡，至今在這片昔日突厥人的土地上，但聽李靖之名，竟能止兒夜啼，各族人等心中之戒懼，由此可見一斑。

    是以，若非有十足信心，老謀深算如骨咄祿者，又豈肯輕易動手尋釁。況且，此人年紀日漸老邁，體力再不復(fù)昔日之勇，一旦事有不濟，可是連好日子都沒的過了。中原花花世界雖然繁華誘人，但又怎及得上生于斯，長于斯的大漠啊。

    這般一想，回紇便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自身強大卻并不提兵進犯中原的草原大族。不過，骨咄祿也非傻子，利用絹馬之易來獲取最大利益便是他手中的如意算盤之一。當然這還得感謝于那中三驛使何明遠，以及此人背后的“大掌柜”—三鎮(zhèn)節(jié)度安祿山。

    本來骨咄祿也并不知道這事后面有那安祿山在撐腰，但近幾年來，這絹馬之比逐漸看高，便是再蠢笨之人也能看出其中大有問題。更加令人不解的是，在這般情形之下，原本已經(jīng)有綾機三百的何明遠居然將其規(guī)模擴至五百之數(shù)。如此一來，絹布更多，價錢只會越發(fā)便宜，那此人到底在賺什么呢？

    當然這一疑問，只是骨咄祿起初想起，待到后來了解實情之后，方才明白事實遠非常人所見那般簡單，其中的謀劃計較即使連他這等聰明善悟之輩也不得不贊嘆佩服。畢竟，這等計策在回紇一部，連他自己在內(nèi)怕是沒人能夠想得出來。而安祿山的底細，他大概也知道些，這個胡人不過是憑借作戰(zhàn)蠻勇，又肯拍馬溜須，媚上結(jié)下，方能爬到今日之高位。若按照回紇人的習(xí)俗，這等人不過是下下之屬，骨咄祿一直很奇怪，為何聰明如漢人者，竟然會起用這般鄙俗之人為邊關(guān)大將。

    話說回來，骨咄祿后來派人多方查察，又假冒其他各族商人，混跡于市場之中，經(jīng)過整整一年的辛勞，方才查出這絹馬之易背后的真相。原來，這何明遠確系安祿山手下之人，因先前身為朝廷命官，居然帶頭教唆已經(jīng)成年的兒子不去參軍當那健兒，而被安祿山治下的定州州衙問罪。其實這事若在其他邊鎮(zhèn)，根本不足一談，只因府兵之制敗壞后，長征健兒遂成為各地兵源主力，這便是募兵制，而其要求也是自愿為先，并不強迫。

    但安祿山為邀玄宗之寵，數(shù)度征伐契丹，室韋等族?？墒侨粽f此人沖鋒陷陣尚且還算勉強的話，那行軍謀略可就非其所長了。由此人主導(dǎo)的大戰(zhàn)，五中有四倒要落敗于人，兵士傷亡非比一般，及后因為各部人少，經(jīng)不起折騰，方才漸漸服軟。但他于戰(zhàn)敗以及損兵折將之事并不上報朝廷，而是采取暗中補充兵馬的辦法，蒙混過關(guān)。這樣一來，強拉些壯丁也就在所難免了。而且，所謂天高皇帝遠，再加玄宗對其信任非常，便是出些事也就很快捂下了。

    但那何明遠一家本就是定州大富，做的便是這綾布生意。經(jīng)此一事，卻被那安祿山看上了。從此以后，何明遠生意越做越大，而且他并不只自己生產(chǎn)，還包買下其他織戶所產(chǎn)布匹，再銷給外族商人。表面看來，一切如常，其實卻并非如此簡單。

    首先，有唐一代，雖然開放大度，有“胡越一家”的意識，但對于邊關(guān)少數(shù)民族仍有戒備心理。這在太平之時便反映在那互市交易之上。唐律規(guī)定，除不得隨便與少數(shù)民族私相交易金銀銅鐵外，“綾布等不得度西邊、北邊諸關(guān)，及至緣邊諸州興易”。為保切實執(zhí)行，律法規(guī)定的懲戒也是頗為嚴厲，所謂“共化外蕃人私相交易，謂市買博易，或取蕃人之物及將物與蕃人者，織品一尺徒二年半，三匹加一等，十五匹加役流”。然而即便在這等嚴刑峻法之下，暗中走私以求暴利的仍不在少數(shù)，那何明遠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所產(chǎn)所買之布不同其他織戶，卻俱是錦帛等貴重之品，而朝廷既然嚴令限制走私布匹，那便難以滿足各族如酋長之類的貴族日常所需，所以走私仍存，而那何明遠便是把這類私下相賣之事攏作自己生意，于是整個北地絹布貿(mào)易實則掌握在他一人手中。

    其二，絹馬之比并非單純地受市價交易所影響，它同朝廷前時對回紇等部籠絡(luò)賞賜之事密不可分，那絹馬之價本就偏高，所以倒也并非因為布匹充斥河北諸地之故。而那何明遠便將出售高檔錦絹所得用于套購普通布匹，再將其賣與胡人，以此牟利，他所賣愈多，所獲愈多。而他本身所產(chǎn)之大，便足以令各族動容，這般套購之下，市面上普通布匹越發(fā)增多，所謂的絹馬之比也就隨之調(diào)高，導(dǎo)致正常的官面貿(mào)易越發(fā)顯得捉襟見肘，入不敷出了。

    最終，因為馬匹歸群牧使管轄，任職中央，只在各地設(shè)立牧監(jiān)，買馬所需費用其實便落在朝廷頭上，絹馬比價越高，唐廷吃虧越大。而安祿山軍中之馬除了又地方牧監(jiān)提供外，他本就靠著北方各族，買馬卻是極為方便之事，而且若是那些族不肯依賤價賣馬給他，出兵討伐便是他最佳選擇?；蛘咭粫r不勝反敗，但憑著三鎮(zhèn)財力與兵員，以及在朝廷中安下的眼線，安祿山知道最后跪地求饒的仍是那些不識抬舉之人，因此根本不用理會那明面上的絹馬之易。因此，這般一進一出，結(jié)果所獲最大之人不是別人正是這位三鎮(zhèn)節(jié)度使安大人。

    這些事也是骨咄祿后來才知道的，他本是唐廷冊封的可汗，按理應(yīng)該及時上報朝廷才是。但這位回紇可汗得知此事后，非但不寫奏章，還將那最后匯總消息之人給殺了，以為滅口，并絕口不提此事，竟如從來不知一般。

    骨咄祿已經(jīng)老了，但他決心留給自己兒子一個強大而且充滿機會的回紇，有些事還是容待日后再說吧。

    只是，當月滿中天時，早已安然入眠的骨咄祿夢見了富庶的隴右以及那金燦燦的西域諸城，或許這才是他不愿上報此事的真正原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