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天,明軍即將大舉反攻的消息,便一點不漏地傳到了赫圖阿拉這些八旗王公貝勒們的耳朵里。
早在努爾哈赤還未死時,皇太極便是諸子中諜報工作做得最好的,這也全賴東江毛文龍。
毛文龍的東江軍彼時還沒有現(xiàn)下這樣好的局勢,孤懸鎮(zhèn)江,最重的便是細作,以圖能在后金軍來襲前隨時撤離。
皇太極跟著有樣學樣,加上他自己本身也屬天資聰穎之人,不想練就了遇事不單持勇力而以心智巧思為上的良好習慣。
現(xiàn)在,凡是大明遼東邊境城鎮(zhèn),大部分都有皇太極派去的親信細作,甚至遼東軍上下也有不少。
遼東的細作頭目,便是曾任寧遠兵備的袁崇煥部將,現(xiàn)任蓋州衛(wèi)指揮使的參將徐敷。
熊廷弼在擊退皇太極當晚傳出的消息,之所以能如此快到達赫圖阿拉,正是因為這個徐敷派人將遼東軍的風吹草動報告過來。
聽到明廷將再起大軍討伐建州的消息,正在軍中巡視的兩紅旗指揮使代善,正藍旗指揮使阿敏,也都被叫了回來。
皇太極端坐在虎皮大椅上,兩道濃眉之下,一雙虎目炯炯有神,絲毫看不出有半點驚慌恐懼的樣子。
眾人見到他如此從鎮(zhèn)靜,一如昔日薩爾滸之戰(zhàn)時的天命汗,一個個也都很快穩(wěn)定了情緒。
皇太極掃了一眼周圍,緩緩言道:
“明廷將以遼東總督熊廷弼為帥,盡起山東、畿輔、宣大精銳,號稱三十萬大軍,出山海關,直抵遼陽。”
“據(jù)說,他們還要從中原諸衛(wèi)調(diào)兵,以山陜總督朱燮元為帥,成第二路大軍,從沈陽出發(fā),海上也有登萊巡撫袁可立為第三路。”
“明廷不日將犯我大金,與我決一死戰(zhàn),這個消息,大家一定有所耳聞了吧?”
眾人聽大汗有此一問,相互看了看,紛紛回道:“奴才等皆有耳聞。”
五大臣之一的悍將圖爾格晃了晃身上的鐵甲,頗有氣勢說道:
“明廷還不吸取薩爾滸之戰(zhàn)的教訓,仍出三路來犯,我仍可用天命汗的策略去應對?!?br/>
“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明軍陸上兩路,海上一路,不可能在同時間抵達,朱燮元雖強,其統(tǒng)帶的衛(wèi)所軍卻都是些草包!”
許多人都被圖爾格的話所感染,哄堂大笑。
“中原衛(wèi)所兵,我大金的勇士,可以用一次沖鋒就能將他們擊潰!”
“只要這次擊退了明廷大軍,整個遼東,遲早還會是我們大金的!”
眾王公貝勒都失聲發(fā)笑,范文程也笑了起來,只不過他笑的是這些貝勒和王公們。
這個時候,發(fā)現(xiàn)范文程動作的皇太極看過來,問道:“我看,范先生好像是有話要說?”
范文程也知道皇太極想要提高士氣的意思,但太過低估明軍也不是好事,他在心下整理思路,打趣道:
“現(xiàn)在的明軍,可不是當年薩爾滸的明軍,就說他們的鎮(zhèn)虜炮,威力和紅衣大炮差不多,可卻輕便得很?!?br/>
“明軍還有一種最新的線列戰(zhàn)術和手持的火銃,威力極強?!?br/>
范文程說的的確不假,現(xiàn)在明軍戰(zhàn)斗力到底如何,皇太極心里是知道的,只不過他去問范文程,卻不是叫他說這個來打擊士氣的。
范文程見眾人議論起來,微微一笑,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大家也不必過分擔憂,明軍真正能打的就只有遼東和九邊那幾支,他們還要防范北部,不可能全部出關?!?br/>
“所以這三十萬大軍不可能屬實,據(jù)我對關內(nèi)那些漢人的了解,多半又是虛數(shù),就如同曹孟德打赤壁之戰(zhàn)詐稱有八十三萬大軍一樣。”
最后這個三國的例子,一下子就讓在場的王公大臣們?nèi)济靼琢恕?br/>
要說別的,他們可能還不知道,但是三國卻都熟悉得很,現(xiàn)在哪個女真將領的府上不備一本三國?
領軍布陣,帶兵打仗,還都要倚靠三國來做兵書!
皇太極聽到后面,臉色才逐漸轉(zhuǎn)好,抬起手向下一壓,示意眾王公貝勒安靜,不慌不忙地問道:
“范先生何以見得,明軍這三十萬海陸大軍是虛數(shù)?”
范文程早就知道自己說了那句話皇太極要問,早在心里想好了萬能模板,張口笑瞇瞇說道:
“大汗,諸位貝勒,明廷這三十萬大軍,說是既包含了宣大兩鎮(zhèn),山東和中原的衛(wèi)所兵馬,又有登萊水師在海上配合,調(diào)兵范圍起碼涵蓋山、陜、魯三省。”
“先不說其中有多少虛額,便是這三省距遼東的路程,就有數(shù)千里之遙,一時如何調(diào)集趕到?”
“況且,如此重大的行動,出關前明軍必要云集京師,舉行誓師大會,天啟還要講話。至于說餉糧、沿途經(jīng)過何處,這又要商議許久?!?br/>
“我看,明廷說是要立即調(diào)集大軍出關,起碼在今年內(nèi)都是出不了師的。加之明軍將領個個貪污成性,吸食兵血在他們那,早已成了家常便飯。”
“眼下,將入寒冬,遼地起碼要到明年六月份才會開化,建州轉(zhuǎn)暖只會更晚,恐怕給出征大軍配齊棉衣棉褲,都是一個難事!”
說完這些,眾人的疑慮幾乎完全都沒有了。
范文程這一番話,既讓他們對現(xiàn)下明軍的戰(zhàn)斗力有了一絲重視,又沒有打擊到必勝的士氣,皇太極都是不斷點頭。
這個狗奴才,使著就是舒服。
代善低頭看看自己紅色鐵甲內(nèi)里,都是又輕又暖的裘毛皮革,想象明軍大軍在遼地凍得瑟瑟發(fā)抖與自己作戰(zhàn),不由得啞然失笑。
八旗的眾王公貝勒也是一樣,一下子全都輕松起來。
范文程哈哈笑著,繼續(xù)說道:
“當然,他們也有不怕冷的,便是在遼東和宣大的邊軍精銳了,不過我估計,除卻駐留城中的,能抽調(diào)到遼東的邊軍不會超出五萬?!?br/>
代善大笑:“也就是說,我大金的勇士只需要擊退這五萬的邊軍,其余的衛(wèi)所軍,便都是一些待宰的羔羊了?”
范文程點頭,正要說話,一旁阿敏卻搶了先:“哈哈哈,當心撐破你的肚皮,那可是二十萬的漢人兩腳羊!”
皇太極再次抬手壓下,然后說道:
“大家不必擔憂,范先生說的已經(jīng)很清楚了,明軍在今年內(nèi)都出不了關,我們可以慢慢的備戰(zhàn)。”
“何況,熊廷弼動靜搞得大,可他現(xiàn)在卻還是龜縮在遼東大城里,也印證了范先生的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