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隱寺在京城東郊的萬佛山山頂，向來香火鼎盛，隱隱有皇家寺院的派頭。

    萬佛山下是前朝修建的萬佛窟，原本是壁畫絢麗美不勝收，更有萬佛雕像各有千秋，只可惜后來毀于戰(zhàn)火之中，唯獨(dú)剩下一尊佛像而已。

    楚清歡看著那大佛不由無聲一笑，放下了車簾。

    坐在身邊的楚常樂見狀不由詫異道：“二姐難道不信佛？”

    楚清歡不由一笑，神色中帶著幾分質(zhì)疑，“你信嗎？”

    “當(dāng)然信?！背芬桓崩硭?dāng)然的樣子，“佛祖普渡眾生，為何不信？”

    楚清歡見狀不由笑了一聲，若是真的有神明，那么為何她前世卻是受那般折磨？難道神明也畏懼那皇權(quán)？任由那奸人為非作歹？

    “二姐，你不信佛，偏偏來靈隱寺，這般口是心非若是被老夫人知道了，小妹可真不敢想會(huì)是什么結(jié)果呢?！?br/>
    楚常喜一旁掩唇輕笑，看著楚清歡的目光毫不掩飾其敵意。

    因?yàn)橐嘣谏缴献⌒r(shí)日，所以相府的四輛馬車就顯得緊張了，前兩輛坐了人，其中楚錦芙和林媽媽陪著老夫人坐在前面的馬車?yán)?，楚清歡四人便一道擠在了這一輛馬車?yán)锩妗?br/>
    從出府之后楚錦繡便一直沉默不語，楚常喜除了時(shí)不時(shí)瞪楚清歡一眼也再無多余動(dòng)作，此時(shí)忽然拿話堵楚清歡，倒是讓一開始提起了話頭的楚常樂有些坐立不安了。

    “三妹怕是糊涂了，我何時(shí)說過自己不信呢？”

    楚常喜頓時(shí)臉色一僵，的確，楚清歡并沒有說自己不信佛，她不過是反問了楚常樂一句而已，語氣中帶著幾分質(zhì)疑罷了。

    竟又是落在了楚清歡的圈套里！楚常喜頓時(shí)惱怒，眼睛中淬了毒似的狠狠盯著楚清歡。馬車?yán)锏臍夥崭菍擂瘟藥追郑钡饺崛岬穆曇舸蚱屏诉@沉寂。

    “二妹有禮佛之心便是最好，不然褻瀆了佛祖便不好了。”楚錦繡神色柔柔，似乎話里只是一片擔(dān)憂，全無那威脅之意似的。

    楚清歡聞言點(diǎn)了點(diǎn)頭，從善如流道：“大姐說的是，人在做天在看，因果報(bào)應(yīng)輪回不爽，我最是相信這個(gè)道理了?！?br/>
    她說的輕描淡寫，只是到了幾人耳中卻是不同滋味，楚常喜登時(shí)怒道：“你胡說什么！”

    一旁楚錦繡也是黛眉微蹙，似乎在想楚清歡何出此言似的。

    楚清歡低下頭，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沒什……”還真是大驚小怪的厲害，不過你那點(diǎn)手段，怕是佛祖也無心留意吧。

    她話還未說完，車外趕車婆子提醒道：“幾位小姐，靈隱寺到了?！?br/>
    話音剛落，馬車緩緩?fù)Ａ讼聛怼?br/>
    楚錦繡率先下車，只是看向楚清歡的眼神卻是意味深長，楚常喜緊接著下了車去，一時(shí)間車廂內(nèi)只剩下楚清歡和楚常樂兩人。

    楚常樂低聲喃喃，好一會(huì)兒才說道：“二姐，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br/>
    楚清歡聞言不由一笑，有什么關(guān)系呢？楚常樂的確不是有心的，至于自己，也不是無意的，有些東西不能點(diǎn)破，可是留下些話柄給某些人，興許這局棋才會(huì)更精彩些。

    “沒事，快些走吧，別讓老夫人等我們?！?br/>
    雖是一大早便從相府出發(fā)，可是到底是山路難行，等老夫人在廂房安頓好了已然酉時(shí)初了。

    “這馬車坐的可真累，我在這里陪著祖母等齋飯，二姐姐要不然給我們講故事吧？”

    楚錦芙伸了個(gè)懶腰，渾身都是疲憊的慵懶模樣，讓楚清歡看著頓時(shí)只想到一個(gè)詞，“我見猶憐”。

    老夫人有些疲倦已經(jīng)歇下了，明顯的楚錦芙也想睡會(huì)兒懶覺，楚清歡不揭破她，只是笑了笑道：“我聽說山上的桃花還開著，想去看看桃花?！?br/>
    楚錦芙眼眸一亮，“是呀，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那二姐姐你先去探探路，我明個(gè)兒再隨你去看桃花?！闭f話間，已經(jīng)打了好幾個(gè)哈欠。

    楚清歡淡笑著離開，這靈隱寺前世她也曾來過幾次，只是物是人非卻沒想到今生竟又是來了此地。

    靈隱寺的桃花頗負(fù)盛名，更為有名的卻是這靈隱桃釀，楚清歡只聞其名卻從未喝過。

    當(dāng)初弘一法師曾送給她一壇，她知道皇甫殊最是愛美酒，便托人送與了皇甫殊，皇甫殊回她的是一張?zhí)一ü{，上面寫著一句詩：人面桃花相映紅。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背鍤g冷笑了一聲，看著那嬌艷的桃花，眼中滿是冰涼。

    那桃花釀，卻也不知是皇甫殊與誰人對飲了去。

    “女施主，過往皆如塵煙，何須為此看不開呢？”

    楚清歡回過身去，卻見一身緇衣隨意的弘一法師不知何時(shí)出現(xiàn)在身后，前世今生他都還是這般模樣，全然沒有半點(diǎn)得道高僧的模樣。只是人前卻又是寶相莊嚴(yán)，似乎佛祖菩薩不可侵。

    “這紅塵萬丈，大師能跳開，可是我等不過是庸碌之人，又豈能跳脫？”

    弘一法師聞言微微一愣，雙手合十道：“死而復(fù)生，這世間能有幾人哉？一念成佛，一念成魔，還望女施主三思?！?br/>
    果真被看穿了，楚清歡心里不知為何卻沒有半點(diǎn)緊張，也許從她選擇來靈隱寺就做好了準(zhǔn)備了。弘一法師何等樣人，她早就見識(shí)過。而且，弘一法師絕不會(huì)出賣自己的身份的，這一點(diǎn)，她不知為何，卻甚是篤定。

    “成佛成魔？”楚清歡低聲一笑，而后抬起頭來看著弘一法師，一雙清眸只剩下黑亮，似乎照耀了夜空的明月，又似乎藍(lán)天上的烈日，那般光芒灼灼，“我本是地獄里爬出來的魔，又豈能成佛？”

    弘一法師一聲佛吟，看著楚清歡的目光卻是分解不清顏色，半晌才低低嘆息道：“也罷，女施主自有造化，是和尚多慮了。”

    楚清歡不由凝眉，造化？弘一法師雖是行事不羈，卻從來不會(huì)騙人的，這一番話卻是什么意思？

    “丫頭，喝酒嗎？”

    聽到這聲音，楚清歡唇角微微一勾，這才是世人所不知的弘一法師，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這靈隱桃釀世間能得幾度飲？我自然不會(huì)錯(cuò)過的。”

    弘一法師隨意坐在地上，手中的酒壇是剛從桃樹下挖出來的，只見他輕輕拍下了那黃泥封口，清醇的酒香與濃郁的桃香混雜著，幾乎彌漫在肌膚的每一處。楚清歡深吸了一口氣，就連臉色都微微帶著幾分桃花色澤。

    “好酒，只是酒有三味，這飲酒卻也需要合適的酒杯，不知老和尚你可是準(zhǔn)備好了？”楚清歡絲毫不顧及形象的隨地而坐，若是楚錦繡見狀定當(dāng)輕輕皺眉，而后說道：“二妹，這般無禮，父親知道了會(huì)生氣的?！?br/>
    而若是楚常喜見到則會(huì)幸災(zāi)樂禍道：“老夫人常說二姐知書達(dá)理，是我們做妹妹的楷模，若是讓老夫人見到二姐這般，怕是不好吧？”

    弘一法師聞言卻是哈哈一笑，哪有半點(diǎn)得道高僧的模樣？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楚清歡笑道：“那你倒說說這酒中三味又是何物？”

    楚清歡聞言一笑，輕輕道：“花間飲酒對月成影是為苦，楊柳曉風(fēng)酒醒是為醉，至于甜，吳姬壓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弘一法師聞言不由大笑，指著楚清歡道：“好個(gè)能言善辯的丫頭，和尚窩還有一問，若是你能答出，這還有一壇靈隱桃釀我便送與你又何妨。”

    楚清歡聞言眼睛一亮，似乎帶著盈盈笑意，“那么清歡這里先行謝過和尚了。”

    她言下之意分明是把那一壇靈隱桃釀當(dāng)做囊中之物了，弘一法師聞言卻也不惱，一本正經(jīng)道：“和尚游歷四方，對這酒文化可以說得上是略知一二。古詩有言‘葡萄美酒夜光杯’，葡萄酒色澤紅艷凍人，夜光杯飲酒幾近于飲血，正是對了大將軍的‘壯志饑餐胡奴肉，笑談渴飲突厥血’之言。又有詩言‘紅袖織綾夸柿葉，青旗沽酒趁梨花’，這梨花釀自然用翡翠杯才能相稱。和尚說的是與不是？”

    楚清歡信服地點(diǎn)頭道：“正是如此?！边@些，前世她都是清楚明白，只為了和那人更靠近些，卻不料今日又派上用武之地卻是為了得到弘一法師那一壇桃花釀。

    看楚清歡一臉信服，弘一法師心底了很是受用，拎著酒壇道：“那丫頭你說這靈隱桃釀是何等滋味，又該用什么酒具才不兩相辜負(fù)呢？”

    楚清歡聞言卻是輕聲一笑，竟是有幾分小女兒姿態(tài)，“和尚這是在故意送我酒嗎？桃花塢里桃花釀，這靈隱桃釀舉世無雙，除了桃花塢的百年桃木做的酒杯，怕是再?zèng)]有可匹配的了?！?br/>
    弘一法師忽然大笑起來，不知從哪里拿出了兩個(gè)酒杯，正是桃木紋理，“不錯(cuò)，不錯(cuò)，和尚這三壇酒埋了十年，這桃木杯在樹下埋了六年，如今相遇才不算是辜負(fù)?！?br/>
    他這話說的似有深意，楚清歡卻不過一笑了之，只是端起那桃木杯輕輕飲了一口，低聲笑道：“果真是好酒?！?br/>
    “寶馬贈(zèng)英雄，紅粉當(dāng)佳人，這好酒自然也要識(shí)酒的人喝才不算辜負(fù)。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飲上和尚這一杯好酒？”

    聽到這聲音楚清歡驀然一驚，看著來人臉色陰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