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認得自己……她又怎么會認得自己呢?就像初見寒冰之中的她,也并不曉那人便是自己的生母,只當一個有些眼熟,卻又不曾見過的陌生人罷了。
既然彼此不曾相識相知,自己便犯不著這樣在意,犯不著這般傷心,可那翻涌的感情卻不聽人指令,肆意宣泄,崩塌一般頃刻覆滅了自己。
猛地從床榻上清醒,解靈胥滿目驚慌,她呆呆望著房頂,半晌不曾回過神來……
嗅到一股并不熟悉的氣息,解靈胥頓時警覺起來,她倏地坐起身子,女人的身影便躍入了眼底,
那是……司扈憐。
女人微笑著凝望著自己,只覺她相貌絕美,然而此刻溫柔更甚,脫下了華貴的羽衣,只身著最為普通的暗色長衣,似乎有意想與自己拉近距離。
“你醒了?!?br/>
解靈胥點了點頭,方見前者眼中透著幾分歉疚:
“對不起,方才竟沒能認出你來?!?br/>
“這……倒也不必,畢竟我們之前也沒見過面?!苯忪`胥淡淡道,釋然的神情卻讓前者感到有些痛心。
“該你叫靈胥?對嗎?”司扈憐和藹笑道。
解靈胥眼眸微動,暗想她沒提及“賀瑢”這個名字,也是尊重自己,“嗯?!?br/>
一句應答,繼而便是良久的沉默,兩個人似乎并沒有什么話題可說,彼此太過陌生,解靈胥覺得眼前的女人對于自己而言,除了那一層不可否決的血緣關系,其實真的只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解靈胥皺了皺眉,初次相見,不想讓此刻的氣氛過于尷尬,她唇角微動,想喚女人一聲,卻又在剎那間怔愣住了,聲音啞在喉頭,自己卻不知該怎樣稱呼她。
就像自己不曾喚過賀清峫父親,母親二字,也不可能輕而易舉說得出口。
“靈胥,累了就先休息吧,我便不打攪你了。”
司扈憐笑了笑,目色尤是輕柔,解靈胥點點頭,只覺得她倒是很懂自己,沒做什么過分親昵的事讓人感到不自在。
女人站起身,纖長的手輕輕拂過解靈胥肩膀當做撫慰,旋即轉身離開了,后者淡淡一笑,只覺此刻平平淡淡的感情倒是比彼此相擁痛哭流涕來得更真切。
待她走后,解靈胥覺得身子有些疲乏便又閉眼睡去了,半夢半醒之際,卻覺誰人柔軟的指腹似乎滑過自己臉頰,在細薄的肌膚上留下一席酥麻,解靈胥眉心微蹙,抬起重若千鈞的眼皮,見身前之人竟是皇上,他眼角微微泛紅,神色有些慌張,想是自己昏迷之際又嚇壞了他。
“皇上,我沒事,就是方才突然沒力氣了而已?!?br/>
解靈胥有氣無力的聲音解釋著,然而前者卻并未回答?;噬夏可珳o散,意識似乎有些游離,他修長五指輕摸著解靈胥的臉,一點點描摹她下顎的弧度,稍帶著挑逗的意味,繼而順勢滑下,游走過她細白的頸項,解靈胥心下一怔,覺得他這舉動稍微有些放肆了。
不顧她滿目怔恐,皇上目若寒霜,卻似乎有些癡迷,溫軟的指腹落在解靈胥鎖骨的咬傷上,有些曖昧地撫慰著,后者心慌意亂地往墻角一縮,而他卻已俯身靠近,柔軟的唇深深吻在了自己傷口之上。
解靈胥腦子一炸,那瞬間的滾燙蔓延而上,近乎將整個人都燒熱了起來。
……我去,他這是怎么了!
所幸他深情的一吻只稍作停留,而后便徑自起了身,解靈胥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抬眼見他已出了房門。
我他媽這是……被人調戲了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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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扈憐歸來的消息不假時日便傳遍了整個皇城,前者聲望頗高,在被封印之前建立了無數(shù)豐功偉績,她是如何得以功高如此,以及如何收降各類極品靈器的事世人不得而知,只曉司扈憐的偉績行跡掃遍三界,著實讓人為之驚嘆,在世人眼中,司扈憐近乎是神一般的存在,不過解靈胥覺得她可能真的是。
眾人皆盼著司扈憐重新回到朝廷,著手朝政之事,她的再次出現(xiàn)仿若王者凱旋,承載著無數(shù)人的期盼,讓這人世間煥發(fā)光彩。
然而往昔的神者而今卻已不復存在,那所向披靡的神跡只是過往,永遠定格在回不去的過去。曾經(jīng)的風云人物已然沒落,轉而迎來的是讓人難以置信的消息——司扈憐武功盡失。
“如今我內力已失,恐無法再任要職?!贝嗽捯怀?,朝堂之上的氣氛剎時降到冰點,眾人皆是震驚,曾經(jīng)殷切的期盼剎那間幻滅,委實讓人難以接受。
不得不承認,朝中各官對司扈憐的敬重七分是因為她武功高強,著實不凡,而今那邪尊蠢蠢欲動,冥界伺機作亂,司扈憐再次蘇醒,無疑給世人帶來希望,希望她挺身而出,正如冥界之戰(zhàn)那樣守護人間,讓百姓在動蕩中心安,求得一世安寧。
而現(xiàn)實無疑給人當頭一棒,讓一切期翼便瞬間沒了意義。
司扈憐一語言畢,眾人皆是面面相覷,戚戚怨怨的爭論頃刻四下而起,原本沒有期待也就罷了,希望落空的失意才最折磨人心,滿朝文武百官竟一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仿若天塌了一般不知所措。
雖說眼下內力已失,司扈憐周身的威嚴之氣卻絲毫不減消退,解靈胥抱臂而立,雙目定定凝視著前人,只覺看著她,自己似乎看見了萬人心中的尊碑,她不單單只是一個個體,而是一個時代。
素衣加身的女人淡淡道:“而今的我已擔不起各位的委任,朝廷的重托,也該放在后輩的肩上了?!?br/>
言畢司扈憐側目看了一眼身旁的解靈胥,被四下投來的目光細細打量著,那懶懶散散抱臂而立的女子倏地一怔,不由換了個稍微端莊一點的站姿,暗想著幸虧,剛還想抖腿來著……
肅靜了半晌功夫,朝堂之上議論又起,曾經(jīng)的英雄而今同凡人無異,讓人不由得感慨唏噓,卻也不得不承認如今的事實與境遇……朝廷的脈絡終是要被新鮮的血液更替,后起之秀的力量或許有別于往昔,卻也能擔得這份重托,扛起這天地。
突然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解靈胥卻不甚高興,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旁人對自己的期許,只覺那東西將自己緊緊捆綁讓人片刻不得自在,為官確實不大合稱心意,還是逍遙自在的生活比較適合自己。
解靈胥目色肅然,暗想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擺平眼下的動蕩情勢,至于江山社稷倒是不甚關心,往后找個機會將這重責推給賀闌,但愿他不會埋怨自己。
退朝之際,解靈胥的眼睛不由瞟過皇上的身影,只覺他今日似乎鮮少言語,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疲色,像是生了病。心下有些不安穩(wěn),解靈胥垂眸思忖了片刻,再抬眼時他已離開自己的視線,不知去向了何地。
解靈胥憂心地抿了抿唇,轉身便見賀清峫正向司扈憐走近,低啞的聲音輕輕喚了一聲:“阿憐?!?br/>
后者對他禮貌地鞠了一禮,眼眸中的生疏之意刺痛人心……司扈憐這等人物,性情想必尤是簡傲絕俗,然而自己紆尊降貴,付出真情相待,得到的卻是傾心之人的無情背叛,曾被狠狠挫傷的自尊無法挽回,而今又該如何拾起這份早已支離破碎的感情?
女人不曾與他對視,目色中的狠勁猶在,此刻出語也是一本正經(jīng):
“這些年來我心系朝政,確實是疏忽了與你之間的感情,想來你我并不相配,日久更是情疏,當初你走了我未去打攪你,現(xiàn)在既然你已經(jīng)回來了,你我二人便盡早尋個日子和離,也免得打攪了你們才子良人的美事?!?br/>
見前者神色決絕,賀清峫不由一陣心梗,深深看著她道:
“阿憐,我心中的良人……一直是你?!?br/>
男人言畢,司扈憐尚沒什么反應,一旁的解靈胥卻是猛地一怔,只覺看著父母輩交流情感上的事,這感覺委實有一點……無法言喻!
此情此景,饒是讓解靈胥不好意思去看,也不好意思去聽,旋即靠著墻角從一旁溜了出去。兩人鬧和離,自己沒覺得揪心,也沒想過替男人勸說幾句,莫名覺得到最后他們還是會在一起,賀清峫能拿得住司扈憐的心,無論他花言巧語還是默默含情,這一點自己似乎很是確定,卻又不知為什么這樣確定。
解靈胥徑自離開了,卻不曉殿內二人已揮劍開打——
“現(xiàn)在說后悔,我看你當初走得倒是挺絕情!”司扈憐眉心一凜,揮劍向前者橫斬而去,她武功盡失,出劍沒什么氣力,不過賀清峫讓著她,任由她手中的劍刺傷了自己的右臂。
“阿憐,那時候我年輕氣盛,被那一時的沖動蒙蔽雙眼,待我清醒過來才明白其實我愛的一直都是……”
賀清峫一語未畢,銳利的刀刃便又襲向了自己身體,不過這一次他沒有默默承受前人的發(fā)泄,而是而是攥緊了她纖細的手腕,
“賀清峫,我當初真是眼瞎才會跟了你!”
“阿憐,是我混賬,我不是東西,只要能夠挽回這份感情,你讓我做什么都可以?!?br/>
聽著他真切的話語,女人卻滿目不屑,只冷冷一笑道:“我讓你去死!”
前者瞳孔微縮,此刻只淡淡吐出一個單字:“好?!?br/>
鋒利的劍刃寒光乍現(xiàn),旋即被男人遒勁的手一舉接過,他目色堅毅,此刻似乎一心赴死沒有半分遲疑,劍落之際卻被女人一掌打落在地,司扈憐咬緊牙關,惱怒地拽住男人的衣襟,她抬眸看著眼前之人,聲色凜冽道:
“賀清峫,你知不知道,我的自尊,我的一切,全都敗給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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