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舍不得,該走的也總是會走。【風云閱讀網(wǎng).】

    靜凍地黑土地上,銹澤斑斑的黑皮火車發(fā)出一聲來自胸口的長嘯，隨著白色煙霧被黑夜拉長,不顧一切將所有拋到身后。

    整個車廂在盧秀貞拿出兩個煤油燈后才有了一絲光亮，邵凱軍不知何時將車門的鎖扣取下，拉開了一條小縫靠在那里一動不動地朝外看著。

    這節(jié)貨柜的飼料只裝了半車,因著這個原因他們才能蹭上來,等客運的不是不行，時間長也就罷了,人數(shù)太多他們自個也嫌太過扎眼。平日里都是普通老百姓,對上官家大伙總有種天然的敏銳,只能感嘆這種時候還有如此能量,真是不服不行。

    “軍子,過來吃點”大海朝他招手。

    “來了?！?br/>
    “軍子哥，咱們什么時候能到吉?。俊?br/>
    “一般來說二十個小時，如果中途停靠的話還得再晚點，左不過一兩天，熬一熬也就過去了。”

    “嗯，挺好的”盧秀華咽下嘴里的菜“要是靠咱們自己那還不知道要幾個月呢？”

    “是啊！軍子，這次可得好好謝謝你”喬棟也接話，越快到越能少麻煩人家。

    “客氣，我也是借了長輩的光，等到了東北咱再好好碰一杯?！?br/>
    始發(fā)離站時是傍晚六點多，冬季天黑的早，更遑論貨柜車本來就是全封閉式的，吃完東西幾個人合力把飼料袋子挪了挪，中間隔著貨理出兩塊大空地正好能睡人，一邊男一邊女誰也不吵誰。

    把喬家的鋪蓋交給喬大嫂，她和喬其就負責整理這頭的褥子，當初在山坳坳里截胡了不少軍用物資，所以現(xiàn)在家用的那些她也沒那么心疼了，墊的厚厚的，讓兩位老娘先靠著，喬樹和喬森跟著喬棟，黑暗中大家說笑了幾句，便枕著隆隆的鐵軌聲淺眠起來。

    早上車在一個小站臺?？苛税肷?，眾人趁著機會方便、活動了片刻，有人過來關(guān)照了他們明日抵達吉省的時間，到轉(zhuǎn)天個個都早早地穿好衣服坐在那里等停靠。

    終于穩(wěn)當了，邵凱軍把門打開好讓里外都能看見，一直到有人通知他們可以下車，大家才背著包袱立到旁邊，飼料都卸完清點好以后，過來個工作人員把他們領(lǐng)出車站。

    “這邊的住處知道在哪里么，我看看能不能找車順上你們？”

    盧家人聞言都看向大萍，她趕緊報出地址“長白市阜南縣柳河集章口村?！?br/>
    “村子里肯定沒法進的，阜南縣也不通，不過有趟汽車路過隔壁的永源”說著他打量了一行大大小小十二個人“小孩抱在懷里，擠一擠車斗也能坐的開?！?br/>
    喬家人當然是想早些到地更好，上車前邵凱軍塞了煙，握住那人的手不住地感謝，短短兩天他們的雙腳已經(jīng)從津省踩在了永源縣的土地上，運道不賴！

    大海把身子往前側(cè)了側(cè)好盡量擋住吹向梁母和秀玉的風，大萍摟著喬樹腦子里亂哄哄地，想著這些年沒見的爹娘，表情一時歡喜一時怔忪。

    “你打算去喬家落腳？”邵凱軍低聲在秀貞耳旁問到。

    秀貞把頭偏開了些，本來離得就近，哈氣吹的臉龐癢癢的“不去，他們大老遠地投奔也沒提前打招呼，誰曉得到時怎么個情況，咱更是非親非故的，多不好意思。”

    “嗯，那你等會跟喬其商量好時間，在那邊附近找個地方?！?br/>
    十點來鐘司機在道旁停下給他們指了個方向，估摸著到地方得下午，這邊大多是林區(qū)的山路，盧秀貞把驢車拿出來讓老小復(fù)又上去，沖著東邊往前走。

    “喬其”把她喊來身邊“等會到了你嫂子家，我先帶著你們的東西在附近候著，要是順利的話再給你送過去。”

    喬其點點頭，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我哥他說了，離春耕還有一段時間，看著能不能跟親家大爺大娘商量，找個地方哪怕搭個茅草房也好?！?br/>
    “是這個理，親兄弟還明算賬，投親也是迫不得已，自己先得有心立起來”梁母聽見后倒是很贊同。

    “茅草房哪能擋風，你放心，到時算算看要多少糧食，我有富余的就多拿些”拍拍她的手“另外我們就不上門拜訪了，你合計下大概要在這待多久，好計劃何時啟程去黑省?！?br/>
    “盧家阿姨”之前離家近了有些近鄉(xiāng)情怯，這會大萍聽到他們說話也回過了神“到了家門口不去坐坐這多打臉，好不容易到了怎么也得吃頓飯?！?br/>
    “別著急”梁母笑笑“都停當了喊幾個小子上門喝酒好了”看看李淑蘭“到底年景差，聽聽風聲再說，大姐你說是不？”

    李淑蘭抱著小孫子頷首，唉！媳婦家中還有兩個哥哥，不小口的人一塊時間短些還好，長了換誰能甘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怎么著也得讓兒子媳婦想法單過。

    出來這么些年了環(huán)境一點沒變，一路問到柳河集大萍開始認了道。章口村也算是個背山面水的地界，盧家人到村子外的林區(qū)那就不肯往里了，只說在這先把家具、行李還有糧食都準備好等他們來拿。

    大萍把孩子交給小姑子，腳步加快地跑到村頭，這個點女人多坐在曬場干農(nóng)活或是搓麻繩嘮嗑，遠遠看到還以為是哪家的閨女來探親，待仔細分辨，有人就認出了“這是，林家的大萍？呀！咋個突然回來了?！?br/>
    “幺嬸”大萍喚了一聲，朝家中奔去，沒一會兒林家就熱鬧起來。

    秀貞他們在原地等了小半個鐘，就看見喬棟領(lǐng)著幾個人朝這邊走來“大海，軍子，這是我大舅哥”指著邊上一個彪漢介紹，順著他的手一打量，瞧著挺面善。

    林大舅隔著老遠就朝這邊抬抬手“辛苦了！來一趟都家去歇歇腳，我妹和外甥虧了照顧，咱沒什么好東西，酸菜粉條管夠?！?br/>
    大海和邵凱軍好說歹說，講好安頓下來再上門叨擾，林大舅這才作罷“可敲定了，我們東北人都好客熱情，可不像南方人那么靦腆，說請家來就是誠心實意，那等下周讓親家妹子來喊你們，也算接風?！?br/>
    照舊是老規(guī)矩，在林子深處找了個地方搭起房子，連梁慧蘭都頗為習慣了如今的生活方式，感嘆這趟遠道算是漲了不少見識。

    沒等到下周，喬其倒是帶著兩個侄子來看他們，大海、軍子還有秀華正要上山找找有什么活物，小男孩正是好動的年齡，興高采烈跟著去了。

    “怎么樣？”剛坐下來，梁母就關(guān)心的問“你媽媽呢？”

    “我媽在嫂子家歸置物件，林大爺人好，跟村子里的支書商量，南邊的河灘旁有塊荒地，都是石頭也種不了莊稼，想問問能不能撥出一塊給我們搭個房子?！?br/>
    “這兩天看下來你覺得生活水平怎么樣？”盧秀貞最關(guān)心的是這個，有了吉省的參照，到了父親那頭也好有個底。

    “比虞城強些，但和津沽比差著，更別提京都”吃上面也能看出來，親家遠道而來按東北的風氣那好東西可勁得上，但實際也就是棒子面管夠，咸菜、酸菜、粉條這些倒是不缺，連豬肉都有，估計是年節(jié)省著沒吃完的。

    “艱苦一段也是料到的，那提沒提今后咋辦？”

    “說來也巧，村子后山有塊沙窩地，一直種不出什么名堂，我哥聽過就跑去看了，回來說沙窩可以栽蘿卜，夏天更能出西瓜。那個支書曉得以后拍板這事就讓我哥管，交夠生產(chǎn)隊和村里的量，工分每天按十分記”喬其臉上浮起笑容“我嫂子本來就是章口村出去的，既然回來那就回婦女隊干活，雖說工分不多，但顧著自己也不錯了。喬樹和喬森不大，我媽在家正好帶帶孩子做做飯，安穩(wěn)就行?！?br/>
    “這可比之前想的好太多”盧秀貞實話實說，上工的兩人一個是章口村的閨女，一個是姑爺，都能挨著邊，換了小姑子恐怕就沒那么容易“等房子的事落定，我們臨走前給李阿姨他們多留下些糧食?！?br/>
    “嗯”親人有了著落，她也好出去看看能不能闖出來。

    東北人的確是熱心腸，喬家來逃難不止一個人看見，村子里知道外面那么亂對他們很是同情，荒石灘臨著河，地氣太潮沒事誰往那去?。「纱嗪萌俗龅降?，在林場邊上劃了三分地出來，給了地還出人，黏土村里就有現(xiàn)成的，有盧秀貞后方支援，眾志成城眨眼就起了三間土坯房。

    新居落成請客是免不了的，大家日子都是馬馬虎虎過，別提來逃難的喬家，還是大海出了手，野物弄些，林家?guī)讉€娘舅贊助了半扇豬，張家一把蔥，李家一捧蒜，村子下了力的男人湊成個熱鬧。

    酒酣耳熟、推杯換盞正值高/潮，誰也沒想到的是遠處突然一聲巨響，頓時平靜的地面開始不住地顛簸，桌上的碗筷全都砸到地上，回過神地有心想跑，卻被劇烈的晃動翻到地上匍匐也難行。

    秀玉正端著盤子上湯，這一下熱乎乎地全灑在了泥里，哐當一聲倒將大海和軍子驚醒“趕緊跑，到空地去”吆喝完就往門這跌跌沖沖，盧秀貞和梁母還在屋子里幫廚哪！

    沙石崩落、塵土飛揚、天色忽地一下暗了下來，秀貞抱住梁慧蘭就朝門外歪，剛跑到院子中央，身后又是轟隆隆一聲，抓住母親和秀華帶入空間，出來想再找秀玉和大海，已經(jīng)來不及了，映入眼簾最后的是遮天蔽日地煙灰和邵凱軍伸過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