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的家布置得簡單而干凈,地面透亮的瓷磚倒映著我們的影像,但看著廣闊空間內的簡潔布置,我總覺得有些不協(xié)調。
"父親自殺,母親在不久后跟著自殺了。"
鮑瑞斯這樣回答我,但是,為什么?不是一個生產力高度發(fā)達的時代嗎?
"比較簡單和容易理解的解釋——當人生完全自由下來和沒有壓力后,人們就可以胡思亂想,想得多了,也就患了抑郁癥,嚴重了,也就自殺了,這個時代也有非法的便宜的輕松死亡藥物。"
當解決一個問題時,事實上只是將一種困擾轉化為另一種困擾——我想起了蜥蜴人哲學中的這句話。
"翼翼知道瑞典嗎?你們那個時代的一個國家,某種意義上,我們的時代可以看成瑞典的強化版。"
那是一個同樣擁有高社會保障和高犯罪率的國家。
"姐姐如果可以早點來就好啦,爺爺奶奶都說姐姐是很厲害的,會保護大家~"女孩雙手握著我的手,因為想起了傷心的事情有些淚眼汪汪。
不知道為什么,在閉德柑傳下的祖訓中我的是可以保護大家的存在,應該不是這樣的,鮑瑞斯說這可能是漫長時間中的歷史歪曲。
男孩在廚房鼓弄著某種粘液的奇怪聲音,不多時一盤金燦燦的布丁狀物體端了上來,在男孩期待的目光下咬了一口,甜膩的味道讓我勾起了嘴角,也讓男孩驕傲的昂起了頭。
"他很喜歡料理,為了讓妹妹可以開心,他是個稱職的好哥哥。"鮑瑞斯悄悄對我這樣說。
可是他們長大后會不會犯罪?甚至更糟糕的某些事?
"翼翼那么擔心的話,何不親自去引導他們?"鮑瑞斯狡黠的對我笑著。
真是個好主意,大家一起旅游吧。
這個時代的生活明明這么輕松愜意,為什么要去自尋煩惱呢?
努力想看穿窗外隱藏在烏云后的月亮,我漸漸沉入夢鄉(xiāng)。
……
新的一天。
"嗚,天氣好差哦。"女孩拉開窗簾看著天上密布的烏云抱怨著。
對我來說倒是個不錯的天氣。
"曉雨,今天看電影哦。"男孩端著早餐放到桌子上,面包,雞蛋,牛奶,然后突然想起來什么的捂著嘴,"啊,對不起,沒有買姐姐的票……"
"沒關系,叔叔會幫忙補買的。"我湊過去享受的聞著熱牛奶散發(fā)出的醇香,鮑瑞斯豎了個大拇指,燦爛的露出牙齒道:"沒錯!不要小看你們的鮑瑞斯叔叔哦!"
享受完一頓美味的早餐,用手帕擦擦嘴,向電影院進發(fā)。
濃密的烏云似乎也不能阻擋這個時代人們對生活的熱情,走在路上的我們依然相互微笑著點點頭打打招呼,有些人會對我"奇特"的身體表達出遺憾,身旁偶爾走過幾個相談甚歡的友人,友善和笑聲遍布城市,讓我感覺即使到處是陌生文字的異鄉(xiāng)也很親切,融入。
真的是個美好的時代。
電影院前,鮑瑞斯很快完成了補票,買了些作用類似爆米花的食品,領取3d眼鏡,排著隊絲毫沒有擁擠的陸續(xù)進入電影院,燈光暗下,電影開始放映。
一個凄美的愛情故事,在一個墨守成規(guī)的家族,哥哥和妹妹發(fā)生了戀情,老人大罵著這是有違倫理,最后經歷重重磨難,兄妹兩人在一個雨天中的野外屋檐下相擁睡去,不再醒來。
"好美……"身邊傳來女孩恍惚迷朦的聲音。
"叔叔~叔叔~"我小聲喊著在一旁打瞌睡的鮑瑞斯,這家伙一個驚醒愣愣的看著我。
"翼翼覺得……這電影沒問題嗎……"我壓低聲音問道。
"啊?啊……不是的,"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然后繼續(xù)開口:"幾百年前社會崩潰,秩序重組,新的倫理體系被定制,同輩分之間已經允許結婚了,生物技術也確保了不會發(fā)生近親相交的高發(fā)病率,事實上這部電影的賣點就是古代那截然不同的倫理體系下的悲劇。"
指指我身旁乖乖依偎在男孩懷中一臉陶醉的女孩,鮑瑞斯壞笑著低聲道:"曉雨的愿望就是長大嫁給她哥哥哦。"
真是意外。
出來電影院時天空更暗了,無邊無際的厚重烏黑幾乎要壓下來般的壓抑,呼嘯的寒風不斷卷過街道帶起一些樹葉,遠處更有隱隱雷聲傳來。
"鮑瑞斯叔叔我們去吃飯吧?"男孩發(fā)出建議。
"好主意。"鮑瑞斯看了看手臂的電腦,"附近有一家餐廳今天優(yōu)惠活動……翼翼覺得呢?"
"就去那里吧。"我微笑道。
只要沒有誰來打擾,這樣平淡的生活就可以一直繼續(xù)下去。
一間普通的餐廳,這次我們在大廳用餐,令人意外的是這里分成了兩種大廳,一邊是熱鬧區(qū),一邊是寧靜區(qū),適應不同的人種。
我應該算是傾向安靜的,但是這次我選擇了熱鬧的,因為希望更多的感受這個世界的熱情。
"可是叔叔,如果有一批人中有喜歡熱鬧也有喜歡寧靜的怎么辦呢?"我問出這個簡單到顯而易見的問題。
"那就他們自己協(xié)商嘍。"鮑瑞斯攤攤手用遺憾的語氣說道。
這邊的人并不多,但確實很熱鬧,每個桌子都在談天說笑,夾雜著一些不太不過分的臟話,但是總感覺少了什么……
"這里沒有酒嗎?"
"酒和香煙都是管制的,和一些精神類藥物一樣可以通過一些正規(guī)手續(xù)獲得,翼翼需要那種東西嗎?"鮑瑞斯好奇的看著我,我連忙搖搖頭。
等待上菜的時間,我并不太擅長閑聊,也是因為對很多事情都不了解,于是靜靜坐著看著鮑瑞斯和兩個小家伙熟悉的閑聊著,偶爾插進一兩句話。
"姐姐以后就住我們家嗎?"男孩突然轉向我發(fā)問。
"如果麻煩的話,翼翼也有自己的住處。"我禮貌的向著男孩答道——這段短短的時間以來,我發(fā)現(xiàn)男孩屬于比較認真的那種,可能這樣的交流會比較好。
"不不,不麻煩,"男孩急忙擺手加擺觸手,同時眼光撇向女孩,"而且,曉雨也對姐姐很喜歡呢。"
我看向女孩,她高興的大幅度點點頭:"恩!曉雨想聽姐姐以前的故事!"
我的故事……可能不是那么愉快的話題呢。
"翼翼和曉雨曾祖爺爺?shù)墓适?,想聽嗎?
"可以說嗎?"這次連男孩也兩眼發(fā)光的看過來。
我點點頭,正在心中組織語句,女孩突然喊出來:"等等!曉雨,曉雨要去上個……廁所。"
鮑瑞斯哈哈大笑起來:"小家伙去吧,你翼翼姐姐會等你回來再說的。"
"失,失禮了!"女孩捂著通紅的臉的飛快的跑走了。
正好說說另一件事吧。
"叔叔,翼翼有個提議,大家一起去旅游吧?"我"友好"的看向叔叔。
"哦!真是個好主意!"鮑瑞斯拍手叫好,"小家伙,怎么樣?費用由你帥氣的鮑瑞斯叔叔承包!"
男孩顯然很意外,低頭思考了一會,然后抬起頭笑笑:"也好呢,曉雨還沒出去過這個城市。"
"咦?為什么?"
"不管實際情況如何,名義上仍然是戰(zhàn)爭時期,政府希望大家盡量安全出行。"鮑瑞斯向我解釋道。
"不過有姐姐保護我們,多少壞人也不用怕了,"男孩燦爛的笑著。
"翼翼男朋友和妻子流傳的蕾米莉亞·斯卡雷特畫卷是作為閉家傳家寶延續(xù)的。"鮑瑞斯湊到我耳邊小聲解釋。
雖然實際有些不同,但我確實有能力在正面沖突中保護大家,何況不是名義上的戰(zhàn)爭嗎?不會有那么多敵人在我們國土上晃悠啦。
"我們還要在旅游中尋找最美麗的地方。"
"翼翼是攝影愛好者?"鮑瑞斯又開始了胡亂猜測,我輕笑著搖搖頭,沒有說話。
正在這時,人群中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先生!您的手提包忘帶了!"
眾人,包括我們在內,紛紛順著這位中氣十足的大漢目光望去,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消瘦中年男人,穿著西裝剛剛走到門口,"喔!真的!"他轉回身走向大漢,"謝謝你!那是我很重要的東西!"
"沒什么!"大漢豪爽的笑著把手提包遞給他,眾人也溫和的看著這一幕,是的,沒什么,一個小小的插曲,彰顯著一個和諧的社會。
然而危機感在急劇上升。
生活就像一顆怪味糖,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是什么味道。
當數(shù)百萬尼特的光華綻開時,剛剛凝聚出的護盾正在快速延伸,而遠處已在那之前浸入了熾白的亮洋中。
大地在劇烈的轟鳴,所有的空氣在瞬間被灼燒一空,什么都看不見,一切都在被毀滅,一切都在頃刻間被毀滅。
徹徹底底。
大量的熱氣迅速向天空升騰,而四周地面的殘骸塵埃被大氣壓粗暴的壓進這片真空并上升,外部的氣流迅速向下翻滾形成漩渦,并最終形成了——蘑菇云。
"核爆……"身后有人從喉嚨中艱難的擠出這個單詞。
所以,又有多少人因為我死了?
張張口,想說什么,發(fā)出的卻是無意義的吐氣。
即使坐在椅子上,卻如同遠離大地,被拋進一片虛無的冰冷太空,除了自己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緋紅的幕紗消失,大量白色的蒸汽涌進,是什么?
雨。
仰起頭,穿過煙塵和殘埃,看到的是哭泣的天空。
翼翼,快走。
有人抓住我的肩膀,回過頭,看到的是一臉嚴肅的鮑瑞斯。
走?走到哪里?
重重的交擊聲,一個男人摔落在我身前,焦灼的地面頓時讓他嚎叫著猛拍翅膀。
鮑瑞斯擋在我面前,三只觸手緩緩的舞動著。
"你是政府的走狗?!開什么玩笑!別人不知道!我知道她!之前那場莫名其妙的戰(zhàn)爭就是因為她!哈?希望?可笑!我現(xiàn)在只看到了毀滅!看到我妻子連灰都不剩!"
在護盾中幸存下來還驚魂未定的眾人頓時騷動起來。
有一點溫熱落在臉上,隨后是兩點,無數(shù)點——雨水終于穿過熱氣流傾盆而下。
大量的蒸汽嘶嘶的從地面升騰彌漫,朦朧不清的世界,推開鮑瑞斯,走到男人面前,低著頭道:"我很抱歉,如果有什么要求,我會幫你向政府提出,會盡量幫你實現(xiàn)……"
"哈哈哈?。?!聽到了嗎?!你們聽到了嗎?!她說政府來補償我們!!她認為有政府就能解決一切?!補償就能解決一切?!不能!誰也不能!"
歇斯底里的男人血紅著眼睛撲過來,又被鮑瑞斯狠狠一鞭刷飛。
"這不是自由公正的世界!法律不能得到貫徹!我們只是一批被圈養(yǎng)的可憐蟲!你們還在等什么?!反抗!起來反抗?。?
霧氣中的人影們騷動著,然后漸漸走出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
砰——
刺破天空的槍鳴,鮑瑞斯舉著一把銀白的手槍默默的擋在我面前。
"政府的走狗要為殺人犯保釋嗎?"男人冷笑著。
"一,她不是殺人犯,二,她救了你。"鮑瑞斯平靜的說道。
"我寧愿沒有被她救!!"男人咆哮起來。
"那么,你去死吧。"
貫穿生命的熱量,被白色霧氣吞噬的寧靜。
片刻后,騷動重起。
"我是國家特別行動部!"鮑瑞斯亮出了證件。
而這只能更加激怒群眾。
霧氣中漸漸顯現(xiàn)出來的,不是單純的憎恨,還摻雜著玩味,絕望,尋找刺激,觀看好戲。
片刻前還友好的相互招呼的大家,此刻變得如此陌生,手中喧吵著的手環(huán)多想把它摔碎。
緋紅的護罩隔開了即將沖突的兩方,也將那些雜亂的聲音消去。
雨珠擊打在地面發(fā)出淅淅的聲音,在這孤獨的空間寂寞回蕩。
"閉翼翼。"
不是奶奶,不是姐姐,這個聲音第一次稱呼我的本名,帶著憎恨和殺意。
"是因為你嗎?"
沉著的語調下掩蓋的是血紅的悲傷。
"我……"
我不知道。
有意義嗎?
視線不自覺的轉到自己的雙手,白皙,纖小,就在剛剛,只差一點,那么一點點,就可以救到曉雨了……
"或許你并沒有惡意,但是我們確實因你而死,"身后,霧氣的一個人影漸漸走出,邪惡的眼神把玩著手中的一把匕首,"知道自己會帶來災難還去和他人來往,難道可以不算犯罪?"
好難受……
翼翼又犯錯了嗎?
緋紅的爪刃在手背具現(xiàn),在眼前仔細端詳。
"翼翼!冷靜!"一只大手抓住我的手腕,"你并不知道會發(fā)生這些事!況且這種不過算是遷怒,用些理由和對象傾瀉自己的怒火和悲傷,你沒有必要去配合他們!"
"真有意思,我第一次知道你們這些家伙可以堂而皇之的說出這種幼稚的話……"
砰——
男子笑著蹲下了身體,右腿泊泊流血。
"鮑瑞斯叔叔!"
男孩突然嘶啞的喊了出來。
"為什么叔叔要保護她!曉雨死了!曉雨死了!叔叔沒看到嗎?!"
痛苦的淚水,一川平原的土地上甚至連尸體也找不到。
"還是說,我們,我們不過是叔叔為了她……而有目的的接觸的……"
嗚咽的話語,鮑瑞斯只有沉默。
……
吶,翼翼不存在的話,就不會發(fā)生這些事情了吧?
……
可是,翼翼不會去自殺哦?
……
所有昨日的不幸,都將成為明日酸甜的回憶。
完成這一切所需要的,只是你的一個決定。
緋紅外一批新的人流涌入,穿著軍裝,驅散那些幸存者。
走吧。
氣流在身后卷動,腳下大地的堅實消失。
"翼翼。"鮑瑞斯跟著飛了過來。
笑了笑,輕輕說道:"叔叔回去吧,翼翼一個人就可以了。"
無論多么罪惡,也擁有追求光明的權利。
"翼翼,不要想太多。"
時空涌動,規(guī)則干涉,巨大的黑色光翼在背后展開,大地的重力徒然消失,驟然加強的雨水沖擊讓雙眼也難以睜開。
身后傳來鮑瑞斯的呼聲,愈來愈遠。
即使這光明是以孤獨一人為代價。
雷聲劃過天空,照亮世界,昏暗的天地間只有無盡的雨水肆虐。
在不知是何處降落,拼命擦抹著臉龐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狂風暴雨的世界,蜷縮起身子呵護著心中小小的溫暖,在轟鳴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