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岑修儒按自己所想照做之后,皇帝見他坐在一旁陰郁郁的,便遣他回去休息了。岑修儒臨走前也沒有留下什么話,不料才過去三盞茶功夫,便聽得外頭腳步匆匆,不一會兒秦公公便慌亂碎步跑了進來:“不好了!萬歲?!?br/>
秦公公侍奉了兩代帝王,向來謹言慎行,皇帝還是極少見他如此慌張,當即抬頭:“什么事?”
“建豐侯在回寢殿的路上突然咳血,暈過去了!”
感到腦子一空,未來得及想前因后果,皇帝“蹭”得一下站了起來,直直便朝門外走去,秦公公見狀忙是緊跟在后,皇帝疾步而行,神色緊張:“人現(xiàn)在在哪?”
“回皇上,建豐侯已抬回寢殿。”
“可傳了太醫(yī)?”
“已喊了太醫(yī)。但咳血不止,太醫(yī)們似乎查不出病因?!?br/>
皇帝不再多問,帶著秦公公疾步而行,不消片刻便已是到了寢殿,直入內(nèi)殿,皇帝繞過屏風便見到三位太醫(yī)已站在內(nèi)殿。為首的是太醫(yī)院提點安彭,見皇帝邁入內(nèi)殿,忙是捋擺行禮。
“臣等,參見皇上?!?br/>
皇帝心急如焚,哪里顧得上這許多,開門見山便問:“怎么回事?”
最終還是安彭上前一步,一揖道:“事發(fā)突然卻又有頑疾之兆,實屬蹊蹺。臣等才疏學淺,只能開些調養(yǎng)的方子,希望有用?!?br/>
“現(xiàn)在情況如何?”皇帝又問。
“……”對這么一問,三人對視一番,皆面露難色。
皇帝見問不出所以然,也失了耐心,直接一言不答的繞過那三位太醫(yī),疾步走到床邊,自行查看。
在看到床上之人的瞬間,皇帝腦海中瞬間飄過一個讓他害怕的念頭,岑修儒,要走了。
岑修儒安靜的躺在那,眼眶凹陷,面無血色,與方才見面仿佛是換了個人。
盡管岑修儒并不習武,但也算自小養(yǎng)尊處優(yōu),雖然畏寒,體格卻向來是很好的。從未聽聞他有咳血的頑疾,今日突然病倒,雖毫無根據(jù),皇帝卻在心里已隱隱明白了是什么造成的。
即便希望所造孽障自己一人承當,可天道輪回,卻沒有認準該罰之人。這喪盡天良的報應,終于還是降在了岑修儒頭上。握住那無力垂在床沿的手,指尖冰涼,靜得死了一般,絲毫沒有清醒之人該有的回應。
太醫(yī)們識相的下去配藥熬藥,宮女們打來清水不時更換帕子,皇帝寸步不移候在一旁,岑修儒卻是一躺,便躺到入夜。
不知為何,皇帝記起了自己小時候從樹上摔下,摔了腦子昏迷不醒的那次意外?;杳园朐驴翱靶褋砟菚r,他分明記得,自己心里是想著岑修儒的,想見他,白天想,晚上想,醒著想,夢里想。
是不是正是因為想得太深,期待落空,才格外的憤怒,格外的傷心。
因為岑修儒始終都沒有出現(xiàn)。
他不甘心,雖然很難接受,他還是覺得岑修儒是個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這樣的解釋,能讓自己好過一些。
后來才想到,或許岑修儒只是不懂表達。
但他卻不是。他親身體會過那種被忽略的痛苦,他要岑修儒一醒來,見到的人便是自己。
忽然手中的手微微一抽,臥在龍床上的岑修儒皺起眉劇烈咳嗽起來,皇帝忙伸手扶住他的臉。卻只見一道殷紅自他唇角溢出,沾染了皇帝金邊的衣袖,洇出抹刺眼的紅。
一旁眼尖的宮女見了忙取了帕子上前去,卻被皇帝攔了下來,接過宮女手中的帕子,皇帝反復擦拭,那嘴角的血卻是褪不去了一般,跟著岑修儒劇烈的干咳,時不時涌出。
血跡斑斑,觸目驚心,簡直將皇帝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也被映出一抹紅來,那一向清亮的眸子漸漸蒙上了一層水汽,他單手握著岑修儒的手,另一手則麻木一般機械的擦去咳出的鮮血,除此之外不知還能做什么。
從小到大,竟感到從未如此無助過。
岑修儒咳了一陣,在帕子幾乎全部染紅之時,才漸漸回歸了平靜,在皇帝逐漸模糊的視線里,他雙眼翻白,顫抖著抬起了眼瞼,在那條好不容易抬起的縫中,那混沌的眸子里映出了身前人的籠統(tǒng)身影,岑修儒竟是憑著皇帝身上那股香氣認了出來,艱難開口道:“皇……皇”
“皇……上?!?br/>
“朕在這?!?br/>
岑修儒視線模糊,雖看不清皇帝的身影,但卻感覺得到他的悲傷。
可岑修儒并不愿見到這悲傷,手指動了動,眼皮微顫,沉重的仿佛馬上就要闔上,嘴角還留著抹不去的淡紅,他雙唇微啟,輕輕喘著氣道,“能……報應……報應在臣身上,臣已很高興?!?br/>
承受這些的不是你,這是天賜的福氣,只要不是你受這樣的苦痛,就值得高興。
“傻子……”
剛一開口,囤積在眼眶中的淚水便斷了線般滾落了下來,皇帝在岑修儒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玉面,盛裝,卻顯得如此卑鄙,如此不堪。自己或許根本不配存在在對方如此純凈的眼眸中。
“……朕不該命你做那種事?!钡糁诤薜臏I水,抽噎中,皇帝垂首搖頭,自責不已。
“皇上……也是……迫不得已?!?br/>
“若知道會害你如此,天底下便沒有什么事,能讓朕迫不得已?!被实刍氐臉O快,口吻是驚人的篤定,岑修儒聽了,微微挑眉,眼中的混沌化作水珠,濕潤了眼角。
“只要你轉好……朕愿用這江山來換。只要你能轉好。”說吧,皇帝情難自控,俯身上去。
雙方皆是情動之處,唇自然而然的貼在了一起,血腥的氣息彌漫在口中,可這一吻未來得及加深,皇帝便感到對方的舌頭水做的一般軟了下來,再度抬眼時,便察覺岑修儒已再度失去了意識。如此近距離細看之下,那尚未及弱冠,溫潤如玉的世子,原本漆黑的鬢角,竟平添了幾絲銀發(fā)。兩行淚痕,順著眼角入鬢。
像是胸口被一只手探入,將他的心狠狠的握碎了,皇帝痛不欲生之下,只能伸手將身下垂軟無力的人狠狠摟進懷里。緊密得就像沒有什么能將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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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里,皇帝衣不解帶的照看,甚至連用膳,批奏章,也皆在內(nèi)殿做完。一連七日,岑修儒只在偶爾咳得厲害的時候,能恢復一會兒意識,可立刻便又昏迷過去。
第八日,江口傳來了最新的戰(zhàn)報,江上游起洪澇,徐國國庫并不充盈,既無天時地利,已有撤兵之勢?;实勐犕?,也只言簡意賅對莫將軍道:“窮寇勿追,命眾將撤軍回京?!?br/>
好事成雙,又過了幾日,岑修儒終于是堪堪轉醒了。太醫(yī)們也不知是不是調養(yǎng)的方子起了作用,只道脈象微弱,氣血兩虛,日后還需多調養(yǎng)?;实勖靼?,言下之意便是,此番醒來,岑修儒的體格已是大不如前了。
夜里相擁而睡,常常是前面還溫聲細語說著話,懷里的人突然就沒了聲音,疲憊地淺睡了過去??粗麩o力睡去,唇邊仍帶著方才那一問一答時的淺笑,皇帝既后悔又心酸,常覺得懷里的如意已不是無瑕的美玉,可即便玉碎玉折,心中卻只是愈發(fā)的疼惜。哪怕只剩一半,能失而復得,已叫他感恩戴德,誠惶誠恐。
生怕再度失去。
待大軍抵達京城之前,岑修儒的身體終于是養(yǎng)好了一些,皇帝見他又開始會時不時的對自己傻笑,雖然還是不愿表現(xiàn)的太高興,可此時的心境卻與以前大不相同了。
從未發(fā)覺,岑修儒發(fā)自內(nèi)心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彎的,嘴巴微翹著,整張臉甜得膩人,竟是十分耐看。
岑修儒對鏡坐在矮茶幾前的軟榻上,皇帝在他身后梳理長發(fā),輕柔的扯去,木梳像破開流水一般一梳到底,墨一般黑亮。
“這些時日禮部操持著給眾將接風的洗塵宴,可是忙壞了?!?br/>
岑修儒一聽便是想起了禮部的清閑時光,想起了同僚與尚書大人,還有他的好友池伯陽池主事,正在回憶著,他梳頭的皇帝已將冠固定好,從背后攬上腰將他抱在懷里,一同癱坐在一旁?;实鄣穆曇粼谒吿鸬哪伻说溃骸暗綍r,朕帶你去洗塵宴散散心,在后宮中可是待的悶了?”
岑修儒小幅的搖了搖頭,回身摟住了皇帝的脖子,害羞的埋著臉,在他頸窩蹭了蹭:“不悶?!?br/>
“修儒?!被实弁蝗晃兆♂奕宓碾p肩,拉開一些距離,垂下眸子,凝視著他聲音低沉道:“你的身體已好了許多,便要知道……”
“……?”岑修儒見皇帝神色突然就變了,以為自己做錯了什么,正有些緊張,卻不料身體一個頭重腳輕,他輕呼一聲已是被抱起,直接丟上了一旁的龍床。
“不該再這么誘惑朕了?!?br/>
落在松軟被褥上的震動讓才束好的發(fā)冠松落,松開的發(fā)髻卷著波浪鋪開在華貴的羅衿軟榻,皇帝欺身而上,含笑落下一吻。
而后略一抬手,春帳便垂直落下,盡掩旖旎風光。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我放心了。。下章可以放小劉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