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潑灑而下,夾雜著蒼白的腦組織和無數(shù)難以言表的骯臟色彩,一齊濺落在墨綠的石板之上。
痛苦尖利的咆哮回蕩于廣闊的湖面,瞬間,連空氣都開始輕微震顫了起來。
我用手捂住雙耳,連滾帶爬的蹭到了薇銘無法觸及的位置轉頭望向咫尺外混亂可怖的場景。
瑗仍然掛在薇銘的腦后,但也僅僅是勉強罷了,在那頭怪物無規(guī)則的抽動下她只能像塊破爛的布條般被甩來甩去。盡管劍刃準確穿過了薇銘頭顱與脖頸的連接處,然而明顯的是,這種夸張的傷痕還遠不足以殺了它。
“啊啊啊啊啊?。。。。。 ?br/>
宏亮慘烈的嚎叫自薇銘大張的嘴中傳出!突然,它的右臂似乎在剎那間失去了所有關節(jié)、肌腱,像是一根灌滿液體的腸道般猛地反向扭過半圈,抽搐著朝瑗的面門直穿而去!
“喝!”
在被纏住的前一秒瑗松開了抓著劍柄的雙手,緊接著腳尖點在薇銘的肩胛上奮力一蹬,整個人在空中劃過一條輕盈的曲線,最后穩(wěn)穩(wěn)落回了地面。
“哈!快!快把它——”
可還未來得及慶幸,我的呼喊卻戛然而止,四周凜冽的寒風仿佛剃刀般扎進眼珠!
只見幾尺開外,薇銘全身如同塞滿了柔軟的黏土,不論是骨骼、皮膚、器官,都在無形的怪力中肆意地形變、凹陷,而這驚悚異變的中心,正是那道被瑗刺出的傷口。
“你——你們——”
它的聲線仿佛被戳出了無數(shù)孔洞,混雜于呼嘯的狂風內滲人骨髓,
“都得死?。?!”
猝然!
包裹著薇銘的棕褐色表皮急速爆裂,帶著黏液的血肉驟雨般飛向了各處!
我一邊驚慌地大喊,一邊揮舞著雙臂試圖擊落襲來的肉塊,咸腥的惡臭霎時炸滿了鼻腔!
可惜噩夢仍未結束。
不諧的破風聲驀然響起,鮮紅蜷曲的血影在我睜眼前便已閃至額邊!
砰!
可怕的撞擊自左肩傳來,我能感覺到臂膀突兀地失去了知覺。
碎裂的骨片深深刺入皮肉的縫隙,洪濤般的痛楚將神經攪成糾纏的亂麻。但我卻甚至發(fā)不出像樣的慘叫,仿佛落葉般摔向了幾米外冰冷的石磚。
率先著地的是頭部,強烈的眩暈沖散了腎上腺素作用下虛無的痛感,連帶著眼前模糊的畫面一同攪做蜿蜒流淌的色彩?;秀遍g,我?guī)缀蹩梢月犚姽趋腊l(fā)出的崩裂聲,那種奇妙的音調,就像是有人貼著緊貼著耳廓狠狠掰斷了一把鮮翠的芹菜,富有不同尋常的生命力。
被驚擾的塵埃緩緩飄落,陷入一望無際輕靈的輝光。
我斜躺著,吮吸來自湖水深處的寒意。
廣闊的蒼白旁,那兩道體態(tài)懸殊的身影纏斗著如同互相吞噬撕咬的長蛇,看不出究竟是誰已拼盡全力,而誰又在垂死掙扎。
如此熟悉的景象。
如此熟悉的茍且。
如此熟悉的無能。
意識退潮般消散,疼痛開始將我的血肉一片片扯碎、嚼爛,視線邊緣,是我染血扭曲的指尖。
“瑗......瑤......”
我輕聲呼喚著她們的名字,但也僅此而已了。
果然,到頭來,我還是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人相繼喪命,之前是大漢,這次又是瑗嗎?
到底是什么驅使著我?卑怯?還是單純的懦弱?不,不不不......其實我一直都明白,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知道自己這一路都在不停地逃避——因為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大漢的兇狠,也沒有瑗的力量,甚至連放棄,我都無法像瑤那般心安理得。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攥著手中被人施舍的幻想渴盼根本不存在的救贖。
但是哪怕是一次,只有一次!我也希望可以改變!可以扭轉逝去的一切!然后逃出這該死的監(jiān)牢!活下去!
所有人!
讓那些藏在這無數(shù)苦痛背后獰笑的東西付出代價!讓他們感受蟄伏于每一寸皮膚下、每一滴血液內的悲憤!
就算死!我也絕不能讓他們活著!?。?br/>
“咳咳,啊啊啊——”
我死咬住臼齒,用唯一完整的右手按住地面,嘶吼著,拼命想將自己殘破的軀體撐離地面。
冷汗自發(fā)梢內的碎石血污中跌落,摔在衣領與地表,狂妄地點綴著我搖搖欲墜的軀殼。
我能聽清每一簇靈魂的唳聲尖叫,我能嘗出斷骨輕擺后嘴角美味的腥甜。
大地在搖晃,洞穴在皺縮,萬傾巨石呼嘯著墜入我血肉模糊的腦髓!
所有的一切!畫面、聲音、形狀、線條!
全都在垮塌!扭曲!沸騰!潰爛!
還差最后一分!一毫!
再要最后一秒!
一口氣!
“喝——”
帶著細微的喘息,我終于在趕在死前站了起來。
“狗東西!”
我壓榨著僅存的氣力瘋了似的大喊著,
“看這兒!”
“什——”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不遠處被無數(shù)鞭須包裹的薇銘猛然頓了片刻!穿過那層疊的宛若線團般的觸手,一顆漆黑幽邃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盯著我,和我手中尖銳的木刺。
我深知那遠不足以對它造成任何威脅,但能讓它遲疑半秒,也就夠了。
颯!
正當薇銘分心的剎那,一道墨綠的殘影突然飛起!閃電般繞過腕口粗細的觸須!眨眼便竄到了薇銘的脖頸處!
恍惚間一對白皙的手掌餓虎撲食般伸出!牢牢卡在了薇銘后頸暴露的劍柄上!
接著,就是瑗那宛若滿月的揮臂和震懾人心的怒號!
“死?。?!”
唰——
劍鋒掃過,粘稠暗沉的濃血應聲噴出!
我看見瑗的腳下,薇銘龐大丑陋的軀體仿佛失去支撐,竟瞬間融化似得凹陷了下去。污穢混合著意義不明的尖叫,從它頸部的空洞中潮水似涌出,將白湖靠近岸邊的一側都染成了骯臟的墨紅。
世界在此刻清靜到了極點,廣闊的洞窟內,似乎只殘留著瑗急促的呼吸。
都結束了嗎?
那這股難以抗拒的疲憊感,是怎么......回......
忽然,我的神志變得吵鬧不堪,重力像是沼澤般拉扯著四肢,但似乎又如陽光下溫暖濕潤的湖面,輕柔地托舉著我,吞噬著我......
在倒地前一秒,飄入耳廓的,是瑗急切的呼號。
或許,這足夠償還了吧。
我現(xiàn)在只需要安——
“王各......”
寧——
“珞!”
“嗯......?”
瑗那仿佛拉玻璃似的尖叫將我驚醒,望著被遮住大半的穹頂,我才發(fā)覺到自己臉上多了幾點冰涼的痕跡。
“你,你醒了?!哈,哈哈!你醒了!”
她錯愕地抓著我后腦幾撮雜亂發(fā)根,滿心歡喜的搖晃著。
雖然我能理解瑗的激動,但卻也快要吐出來了。于是,我只好一邊辨認著她喜悅到紊亂的字詞,一邊抓住她停頓的時刻呢喃著,
“瑗,你先——等——別——”
“???抱、抱歉?!?br/>
瑗顯然是明白了我的用意,趕忙小心翼翼的放緩了動作,略含愧疚的凝視著我,
“所以你現(xiàn)在感覺如何?”
聽到她的問詢,我也連忙試著轉動了幾下頸椎,不知為何,似乎的確沒有先前那番難忍了。
帶著疑惑,我偏過腦袋回答道,
“好多了,話說你是怎么——”
然而,在我包于口中的話語得以脫出前,一道滄桑凄涼的聲音卻陡然響起,如寒冬臘月凜冽的風雪般自心刮來,
“終于......”
一瞬間,汗毛倒立!我扭過瞳孔,癡呆似的望向湖面那座緩慢升起的骨堆。
在那之上,是一具高達百丈的巨型骷髏,而它干癟蒼白的掌心中央,瑤正安靜的躺著。
骷髏攢動著下頜,仿佛是掙脫了萬年的枷鎖般按捺不住的狂喜,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