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未見竹送和白玉,問過府中丫頭，這才知道此二人不甘寂寞,自紅玉出走之后亦出門逛街去了。
據(jù)府中下人繪聲繪色地闡述,此二人出門前打了個賭,賭誰能找到最好吃的食物，只可惜二人都忘了下賭注。
十一吩咐人用上好的揉青銅鐵鏈將范十郎鎖在房間之中,窗戶皆用木條釘好,再以黑幔垂之，使其密不透風(fēng)，只留下幾個小小的透氣孔，讓范十郎的居所成為一個徹徹底底的囚牢。
一切準(zhǔn)備完畢之后，十一立在范十郎門前沉默許久，她默然地看著封好的大門，眼里幾種情緒交雜而過。
范十郎于她而言，是至親至信之人，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簡直生不如死。閉目便回想起聽聞母親逝世時候的場景，母親在自己因病昏睡的時候就死了，甚至連最后一面都未曾見得，十一心痛不已。
手捂住胸口，十一感到一陣一陣窒息的疼，心臟的某塊地方在不住地抽動著，顫抖著，仿佛有一根銀線吊著心臟的某塊肉，而銀線的另外一頭有人在用力地拉扯。
嘶——
十一皺眉彎腰，一雙手扶住了她，那人關(guān)切地看著十一的臉問，“哪里疼痛？”
十一抬眼看她，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事情，只是一時頭暈罷了?！?br/>
封三娘沒有那么容易被她欺騙，十一的臉色此刻已經(jīng)鐵青，她扶正了十一，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一邊輕拍著她的脊背道，“不要為難自己，什么事情說出來，有我和你一起分擔(dān)?！?br/>
十一鼻間一澀，淚眼婆娑地從下方看著封三娘的下顎，聲音盡量放得平穩(wěn)道，“三娘，若有一日我不得不離開你，你怎么辦？”
封三娘變色道，“你為何要離開？”
“只是假如，人有生老病死，也有旦夕禍福，萬一我因為這些事情不得不離開你，你孤零零的一個人，會不會很想念我？”十一微微閉上眼睛，安妥地重新靠在封三娘肩膀上，封三娘身形苗條，肩膀上也都沒有肉，十一靠著不太舒服，但還是靠著，總覺得這樣才能離她更近一點，再近一點，最好一直能夠這樣靠到天地變色，地老天荒。
從十年的壽命，到不到十年的壽命，十一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能夠活的多久。她只想把握這最后的機(jī)會與心愛之人好好愛一場，但也怕，離開了自己，她會難過。
十一不想讓封三娘難過，但怎樣才能讓她不難過？
等待了半晌，只聽封三娘用她那四平八穩(wěn)的平靜聲音緩緩地說，“我不會想那么久遠(yuǎn)，我只知道在能夠觸碰到你的日子里，好好地過好每一天，不要留下遺憾?！?br/>
她望著前方，但好似看得很遠(yuǎn)。
往事像是一幅幅畫的極為細(xì)膩的畫，一個個從封三娘眼前輪換而過。從遙遠(yuǎn)的青鼓壘山，再到寧波府，又換到了天一閣范氏兄妹的畫卷，還有陳雀兒的那一聲嬌滴滴的“公子”，直至康親王所挖的冰窖內(nèi)那已經(jīng)死去的女子......
好像從來沒有人能陪她走到最后，一路上傷了不少人，也死了不少人。有些人在走遠(yuǎn)，有些人在靠近，誰也不知道誰是誰的過客，誰是誰的最終歸宿。
封三娘抱著十一的手緊了緊，似乎是不舍得讓十一偷偷溜走。
十一睜目仰頭看她，見她一臉嚴(yán)肅，微微一笑道，“三娘，你會飛嗎？”
“會騰云之術(shù)?！?br/>
“可以帶我飛嗎？”
封三娘點頭，恍惚間想起了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她曾經(jīng)帶十一去過，便是療傷圣地——寒潭?！拔?guī)闳ヒ粋€地方?！?br/>
十一欣然答應(yīng)。
丫頭過來找人的時候，再也在府中見不到此二人，問過門口守衛(wèi)，也未見小姐和封姑娘出門，心里實在奇怪至極。她納悶的望天，天上白云朵朵，似乎有一道人影一閃而過，再揉了揉眼睛，那天上已無方才奇怪的東西，丫頭遂輕敲額頭，繼續(xù)去別處尋十一與三娘。
竹送和白玉回來的時候，天已近暮，太陽漸漸沉入地平線，留下一道長長的天塹之光。他們一人一手一串糖葫蘆，悠哉悠哉地回府，卻在門口聽到身后動靜相互一望，再朝著門口一座石獅子處看去，只見一個頭戴書生巾氣息奄奄的人坐靠在石獅子，意識已經(jīng)是半昏迷。
竹送和白玉再對視一眼，同時認(rèn)出了此人是誰。
竹送道，“見鬼了，他怎么會在這里？”
白玉抬手捂住他的眼睛道，“你看見什么了，我怎么什么都沒看見，難道你真的見鬼了？”
竹送扯開她的手，再瞧瞧那靠在石獅子的人皺眉道，“難道就放他在這里不管？”
“封姐姐和范十一娘都在里面，只要她們不出來，就不會看見此人?！?br/>
“若是她們出來了呢？”竹送在猶豫要不要索性將這人丟到更遠(yuǎn)一點的地方，免得封姐姐看了心煩。
“不會的，”白玉嘴里咬了兩個糖葫蘆，腮幫鼓脹，說話含糊，“外面都有疫病，十一是個凡人，凡人不像咱們有妖力護(hù)體特別容易生病，就算十一想要出來，封姐姐也不會讓她出來的，這一點你盡管放心。”
竹送點點頭，“說得也是?！?br/>
于是二人便抬腳入了范府。
天空漸漸團(tuán)聚了一層烏云，風(fēng)也起了變化。
書生邊上的落葉簌簌飛舞，不停地在他身邊大圈，他的眼下發(fā)青，嘴唇發(fā)紫起皮，他連挪動一分的力氣也沒有，只能靠著石獅子喘氣。睜開一只眼睛斜斜地睨著范府金漆大字，他仿佛已經(jīng)死了一般沉沉地歪到了地上，再也無法起來。
竹送穿過東院角門，一腳踏入院中的時候，便覺得前面寒意涔涔，地面上一道影子，他認(rèn)的極為熟悉，僵硬著脖子抬頭，一張臉掛上比花兒還艷的笑容道，“封姐姐，是那只兔子非要.......出去的?！?br/>
封三娘板著臉，看不出任何情緒，負(fù)手站在竹送面前。身邊跟著有些發(fā)傻的十一，十一其實一直神游在外，她想起腳底板被那種古怪的魚親過，就覺得汗毛倒立，渾身發(fā)涼。
“小竹子......”白玉人未到聲先至，低著頭隨手將一顆壞了的冰糖葫蘆丟了出去，恰好砸到了前面的竹送背后，再落在地上咕嚕嚕地往前滾啊滾，一直滾到一人足邊。
“動作小聲點，可別讓封姐姐發(fā)現(xiàn)了，幸虧封姐姐此刻就顧著十一無暇看著我們，否則呀，我們可就......”她這才抬頭，赫然見到冷著臉站在前面的封三娘，再赫然地想著自己方才說的話，赫然地轉(zhuǎn)身就想逃。
但在她轉(zhuǎn)身的時候，卻走不動了。封三娘拎住她的后頸衣裳，在她背后涼涼地問，“若是被我發(fā)現(xiàn)會怎樣？”
白玉焦急地瞪著竹送，但竹送已經(jīng)自身難保，又怎么能幫她？白玉百思不知如何逃脫之際，腦海中赫然冒出一個想法，于是眼珠子一轉(zhuǎn)回頭扯出一個無辜的笑容道，“封姐姐，你先別怪我們，我們出去是不對，但是也并不能說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br/>
“對！”竹送經(jīng)過白玉提醒，也猛然想起了這回事。
封三娘面色稍松，問道，“何事？”
白玉和竹送都要爭功，便爭先恐后七嘴八舌地說著。
“是蒲松齡！”
“對，我們在府外看見了蒲松齡！”
“他好像病的不輕，不知道是不是染上了疫病。”
“他在門外不死不活的，我們也不想管他，讓他自生自滅，至少壞人已經(jīng)得到了應(yīng)有的懲罰，誰叫他和青面人合伙欺騙我們！”
兩個人說了一通，卻見封三娘和十一都沉默著。
十一抱手摸著下巴道，“三娘，我想將他帶進(jìn)來。”
封三娘望著十一，“你想從他身上探聽方正良的信息？”
十一欣然點頭，“還是你知道我的想法，青面人是否就是方正良我們還無實質(zhì)的證據(jù)，若能讓蒲松齡開口，便能夠確定這一點了。還有，蒲松齡肯定還掌握不少我們所不知道的消息，若他真的感染了疫病而我們治好了他，或許他能夠迷途知返，知恩圖報為我們所用。有一個熟知敵人的人在身邊，對我們是極為有利的。”
“怕只怕，養(yǎng)虎為患。”封三娘道。
“是老虎還是病貓，到時候便知，只是此時他在我們府前必定有緣由。與其在這里憑空猜來猜去不得結(jié)果，不如索性將他帶進(jìn)來安置好，我們才能有進(jìn)一步的行動。況且，他或許也知道我的哥哥為何會發(fā)瘋，為何會染病......”
封三娘頷首道，“我可以將他帶進(jìn)來安置，但依照竹送和小玉的說法他極有可能已經(jīng)染上了疫病，為了以防萬一，我只能暫且讓他在外屋住著，我會將他捆好，你和府中諸人都不能接近半分?！?br/>
“嗯，”十一微笑點頭，“只要能將他帶進(jìn)來醫(yī)治，我都聽你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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