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既然在昏睡,皇帝便準備去看閨女。

    其實到了這會兒秦石昌心里還是有些猶豫，“公主現(xiàn)在如何了？”

    得知她已經(jīng)止了哭聲了,又細細問過她從昨天到現(xiàn)在用了點什么飯菜，生活日常的環(huán)節(jié)，才放下心來。

    這到底是位父親。人有時就是這樣,或許對著妻子、親人都能冷血不講情面，對孩子大多卻寬容。中式的文化中最難以割舍的就是親子，虎毒卻不食子。

    秦石昌知道女兒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這才去探望。進門公主來迎,便即看到女兒身上著素服緇衣,年紀輕輕的少女一夜憔悴,蒼白的小臉，紅著一雙眼，看著就讓老父心疼了。

    “阿爹?！?br/>
    這樣惹人憐的閨女還在勉力支撐地在迎他，秦石昌更覺給她許了這門婚事對她不起，連道了幾個“好”字。

    做父親的有些尷尬，卻還是要說，“你舅舅昨個去了?！?br/>
    見閨女眼圈又紅了，精神卻還撐得住，秦石昌更溫言，“朕本想給你說個好人家，以后你兒孫也能承著爵位。唉，你舅舅本也正值壯年，都是親戚關(guān)系也近，總想知根知底會照顧你些。”

    “女兒知道。”秦流螢拿帕子抹眼掩飾，京中高門大戶有爵位又年紀相當?shù)墓痈鐑憾嗔巳ィ温?lián)姻就是政治聯(lián)姻，沒必要扯那么多遮羞布。

    秦石昌倒是更悔了，心想：若不是我當時多事，既想給王家造勢，又想全了八娘后半生的榮耀，現(xiàn)在也不會這么難辦。要是當時指的是七娘就好了。

    他也知道年齡差得大，但在貴族階層頻繁的聯(lián)姻，年齡差從來就不是個事，功成名就的男人大多都已經(jīng)是老頭或半老頭了。想要女兒嫁得榮耀撿現(xiàn)成，那大多只能蘿莉配王侯。

    皇帝說不出話，八公主卻有話說。

    秦流螢邊流著淚，又像要忍著，讓人看了心疼，“本知道了王家舅舅去了，女兒……女兒心里也難受得緊?！?br/>
    “八娘。”秦石昌搖搖頭。

    “不瞞圣人，阿爹，女兒本不喜這夫婿的，”秦流螢小心地說著，怕秦石昌發(fā)火。

    豈知秦石昌現(xiàn)在心疼女兒，對她說了實話也不生氣，其實他又未嘗不知道王豐廣本人配不上他閨女呢。

    見他不生氣，秦流螢才繼續(xù)說，“女兒自小就叫他舅舅，忽的……忽的就指了婚。”

    情緒上接受不了這種婉轉(zhuǎn)說法，做父親的勉強接受，總沒懷疑自己孩子的。

    “但那時四娘和阿爹置氣，阿爹只有疼兒的，想來要多難過？女兒想了想，自己總不能這么不孝。本來婚姻之事就是父母做主?！鼻亓魑炏肓讼胗终f，“舅舅是母親的弟弟，兒更不能讓大人們生憂?！?br/>
    這時代說的“大人”通常指父母雙親，并不是指朝廷命官。

    秦石昌說道，“阿螢總是懂事。”

    “既定了親，這總是夫婿，女兒也早無愿不愿的了，這些話也吞在肚子里不叫大人們知道。”秦流螢又抹著眼淚，“昨個，舅舅去了……兒本在莊上，想著大人可要難過了，自要趕回宮來。”

    “你做的很好?！?br/>
    她搖搖頭，“阿爹，我心里愧得很，只不知往后如何見阿娘了。我本昏昏沉沉地哭了一宿，早上著了衣裳去含元宮請安，待看到阿娘……”

    秦石昌問得急切，“她怎么了？”

    好了，高端黑來了。

    秦流螢說道，“我本以為自個兒是難過的，可見了大人那般悲戚，才知道我這難過又哪兒頂?shù)蒙洗笕耸荒?？這才發(fā)覺了，我這心里半是難過，半是害怕。”

    怕的是什么，她沒解釋，更惹人猜想。

    “其實阿娘既疼我，舅舅自小待我也不薄，便是為了舅舅，我也當好好地為他哭上一哭?？晌乙娏税⒛铮偸切呃?，更覺自己心意不誠了?！?br/>
    她這樣說了一番“實話”，倒是合情合理。合乎一個少女的情感，又合乎于禮教，既是真實，又因孝不廢禮，秦石昌又極喜歡這閨女，更不會生氣。

    悵然是有點兒，卻很理解。但要說因此而舉著她的手大叫高興那就實在瑪麗蘇了。女兒對自己的安排不滿，不滿就是不滿了，雖然她訴說的這種方式很委婉也能讓人接受，可皇帝還沒腦殘去“感動”高興。

    氣是絕對氣不上了，不過曾經(jīng)埋下的懷疑倒是發(fā)芽了。

    實在不得不說，在皇帝這兒打小報告的人太多了，各種各樣對著皇帝各個家屬打的小報告都有。華貴妃有，皇后有，皇子們有，皇女們也有，這些小報告很多當時都不了了之，最后卻都在皇帝心中埋下了懷疑，大家誰都有案底。

    秦石昌有些勾起了很久以前對于王皇后的小報告，又想起女兒說的“怕”。她沒明說，自己也沒明問?？捎惺裁幢匾且屪约旱膼叟?，不得不因害怕而哭了一宿的呢？

    在皇帝心中，自家女兒都應(yīng)該是得勢不能被任何人欺負的。事實上，皇家公主也的確挺強悍的。

    八公主，自己夠?qū)檺鄣牧税桑坑惺裁词?，是要讓自己的愛女?zhàn)戰(zhàn)兢兢必須要“小心”行事的？

    唯一的聯(lián)系，就勾得秦石昌覺得皇后是否平日太嚴苛了？

    這只能是唯一的答案，因為皇后嚴苛，她死了弟弟，公主本來是難過的，可是害怕自己“不夠”難過，必須要“半傷心半害怕”地哭上一宿——這也是秦流螢剛才說的。

    她這樣說也確實是實話，王豐廣死了她笑還來不及，可見是假哭。如今這般作為，也確實是怕自己惹了皇后的眼。其實每一句話拆開了都是實話，偏偏她說的這味道就讓人對皇后起了疑心。

    秦石昌聽了她這話，也不知說什么安慰女兒。

    前一天安慰皇后，好不容易說了句話還討個沒趣，現(xiàn)在更不知說什么讓小女孩高興了。

    他又覺得，果然要照顧人心情，還是按了他老法子，加倍賞東西效果來得快。

    他沒話說，秦流螢有的是戲要演。

    她還就真孤注一擲了。

    繼高端黑后，她請求道，“女兒現(xiàn)在心里難受得緊，一為舅舅去了，女兒沒了夫婿，一為自己慚愧，大人全為兒著想，兒卻這般?！?br/>
    “你這要做什么？”

    “兒想請旨去太平觀住一陣，也為亡故的人做些法事，這是兒能做的，也好讓阿娘寬慰。”

    秦流螢八歲的時候病的死去后來，當時秦石昌怕她夭折是送去出家，現(xiàn)在還留了個道號。

    秦石昌有些不愿意，最后卻拗不過女兒，嘆氣道，“你要想求個心里平靜也好，平安是福?！?br/>
    又想著一定要好好徹查王豐廣之死，他實在是死得太突然?；实厶崞鹆司瘢瑴蕚渚境觥安卉壷健?，好給妻女一個交代。

    也就這樣，在眾人都還沒回過神的時候，八公主迅速地退出了所有人的視線，輕松地就抽身，撇得一干二凈。

    再說秦石昌下午即召來京兆一通問。

    《王豐廣之死》一二三版以及第四修訂版都已經(jīng)在京城發(fā)行得沸沸揚揚了，不得不說有時候“宮禁”二字。隔了一道宮門，隔的不只是老百姓，還有帝王對信息的掌控。

    秦石昌這樣還比較能干的開國皇帝，自然也知道信息的重要性，特務(wù)這種職業(yè)自古就有，雖然隱秘，但歷代帝王大多倚仗這類特務(wù)機關(guān)。

    在王豐廣這一事上，這些人并不是能力不足打探不到消息上報，而是……你沒事拿皇帝小舅子的花邊新聞上報，活膩了吧？

    王豐廣還是因為那種事死的，誰吃飽沒事干去報告皇帝觸霉頭。

    再說每一個職業(yè)都有行業(yè)中的明哲保身，特務(wù)們也很清楚，在開國造反的時候，主子是希望機構(gòu)越先進越好，最好他手上的人沒一個在怠工有二心，全都像敬業(yè)地螺絲釘支持著機器的運轉(zhuǎn)?？傻搅碎_國后局勢穩(wěn)定了，特務(wù)們的人物成了盯住大臣，這個時候他們就成了算盤珠子，一撥一動：皇帝讓他們?nèi)ザ⒄l，他們就好好盯，否則京中都是權(quán)貴的，說了誰的小話都不知道會觸動后面哪一利益集團的。

    出了事，秦石昌當然也會叫他們來問，可也不愿意讓本來在大臣家盯著梢的人全抽出來，未免有點不劃算。倒是王豐廣此案可以劃在民事和刑事案件之中（是自然死在外室床上就是民事糾紛，被人謀殺就是刑事），可以叫來京兆尹。

    京兆尹真心苦逼，此君姓崔，屬于清河崔氏，正是七皇女未婚夫婿的族叔。

    崔公心里苦得都不知道如何作答，偏偏皇帝說的是“遠鄉(xiāng)侯平日身體康健，又值盛年，他家人來報說病故，朕思前想后，要是疫病，京里當要防范，卿去查來密報之?！?br/>
    皇帝他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他小舅子是死在外面的！

    當場京兆冷汗都流下來了，心想：是了，因這種荒唐事死的，王家人到底要面子，怎么會直接把事說到御前去呢，定只能報個“病故”。

    京兆心里恨得很：你家既然要面子，那就不要徹查，還要連上“疫病”，顯得我這個帝都市委書記辦事不利，影響政績的，太可惡了吧！親，要是我來年官員考核通不過是要降職的！

    在御前，皇帝說了話，京兆還不能不答，“臣定當盡力?！?br/>
    好在皇帝也不是故意為難他，“疫病”么，都要過冬天了，也就是個借口。

    秦石昌還是有腦子的，“查到什么密報上來?！?br/>
    作者有話要說：我盡量做11月的月更，沒有考試應(yīng)該會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