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城內,人頭攢動。
熙熙攘攘的人群,每個人都有來處,每個人都有去處。
可是他沒有。
他只是個懵懂的小孩。
命運像個頑皮的兒童,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把玻璃球彈進泥坑里然后甩手而去!
原本他只想安安靜靜的聽師父吩咐,心安理得的做一個聽師父話的好徒弟。
可是師父死了。
一直引導他前路的長山大哥也死了。
但他又遇到了喜歡指揮著他的紅香姐,他很高興,想自己從此可以一直跟著紅香姐。
因為他跟趙紅香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相似?
可惜,紅香姐很快又不見了。
人生有時就是如此,你十分信賴的拐杖忽然不見了,前路只能蹣蹣跚跚。
他從鶯歌燕語的妓院走回到了喧嘩熱鬧的大街上,心里有著難以抑制的茫然:“我該去哪里,我該怎樣把劍法練到師父那樣的境界呢?”
“回云夢山么?”
想起自己那一日日,一夜夜在孤寂的山顛練習劍法的時光。
記憶里那山北吹來的風是如此的冷硬!
或許我應該回常浩大哥家去,想辦法去見見師爺,常浩大哥口中那位已入神仙境界的師爺。
他老人家或許可以解除自己心中的困惑吧?
想到還等在常浩大哥家等自己回去的‘妻子’朱玲玲,王隨真心中五味雜陳。
她還好么?其實跟她在一起,也挺不錯的罷?雖然自己心中只有紅香姐,可現(xiàn)在若是自己敢不承認她是‘妻子’,恐怕她便會自殺吧?
世界上的事情有時就是這么的奇妙,你喜歡的偏偏不給你,你不想要的偏偏讓你要。
誰知道呢?也許這就是生活吧。
王隨真終于打定主意,先往南走,出了并州城再說,心中這時陡然一驚!
前方擁擠喧鬧的人群之中,有殺機隱伏!
王隨真在擁擠的人群之中咂摸了許久,沒找到盯著自己的刺客!
但他心里明白,肯定是鬼刀門的人找上門來了!
真是附骨之蛆!
怎么甩也甩不脫啊!
王隨真手掌輕輕按住刀柄,全身肌肉都開始緊繃起來!
他剛想發(fā)力,陡地發(fā)覺自己的五臟六腑仍在隱隱作痛,陣陣涼氣在自己胸腹之中盤旋不定,四處亂躥!
他大覺不妙,看來‘生死薄’這門功夫著實陰毒,雖然此毒上次發(fā)作自己僥幸未死,但這劇毒如狗皮膏藥一般,竟在體內盤踞不散起來!
王隨真心中了然,自己現(xiàn)階段,恐怕只有一擊之力。
一擊過后,“生死薄”劇毒復發(fā),自己雖然應該不會像上次那般直接昏迷,但肯定會失去戰(zhàn)斗力。
倘若自己失去戰(zhàn)斗力后落到鬼刀門手里,就算不死,恐怕也得脫層皮!
雖然是現(xiàn)在是寒冬臘月,冷風蕭蕭,但王隨真的腦門仍舊不停的冒出豆粒大的冷汗來!
為今之計,只能速逃!
王隨真按著刀柄緩緩后退,剛退三步,驚覺身后不知何時已多了兩條大漢正惡狠狠地盯著自己。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王隨真左顧右盼,見左手邊有座酒樓,酒樓的招牌上有三個大字‘芙蓉軒’!
正是不久前王隨真殺了牛八的那個酒樓。
人生有時就是這樣,兜兜轉轉,又不知不覺的會回到起點。
王隨真邁開大步進了芙蓉軒,仍舊直上二樓!
剛登上二樓,王隨真便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也許食客都知道二樓不久前才出了人命,所以二樓現(xiàn)在沒什么食客,只有一人坐在正對樓梯的那張桌子上喝酒。
此人身穿儒服,頭帶平定四方巾,一壺酒,一桌菜,一個人,正邊吃邊飲。
王隨真凝目望去,只見這人年紀約莫在三十二三歲上下,又瘦又高,體形跟長山有點像如竹竿一般,仔細看這人模樣,眉宇之間帶著三分的正氣,三分的憂郁,四分的瀟灑,一身的書卷之氣,頜下三縷黑胡須,雙目炯炯,這時亦在上下打量王隨真。
王隨真仰天嘆了口氣:“生有何歡?死有何懼?想殺我王隨真直接動手就行,何必故弄玄虛?”
書生有些奇怪的看了王隨真一眼,問道:“這位小兄弟何出此言那?若有難處,不如坐到這里來咱們邊喝邊談?”
王隨真愣了愣,頗為懷疑的問書生:“你……你不是東水書院鬼刀門的刀客?”
書生聽了這話,眉角輕輕挑了挑,笑問:“哦?東水書院鬼刀門的刀客?看來小兄弟是誤會我啦?來來來,坐下來說!”站起身來將桌對面的椅子拉開,做了個請王隨真坐的手勢。
王隨真愈發(fā)的詫異,心里暗忖:“看這人的著裝打扮,定是鬼刀門的刀客無疑!但現(xiàn)下此人如此做派,是想等我走過去趁我不注意時偷襲于我?還是這酒菜之中動了手腳?下了毒藥?罷了,罷了,鬼刀門恐怕已在這并州城里布下了天羅地網,我五臟六腑內的劇毒現(xiàn)在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恐怕今日我王隨真難逃一死了!怕他何來?小兵必須死陣上!就讓我死之前再看看鬼刀門還有什么鬼蜮伎倆?!”
王隨真冷哼一聲,全神戒備,右手緊緊按住刀柄,坐到了那書生對面的板凳上,他一坐下,兩人間的距離登時變成了只隔著三尺的酒桌了!
近在咫尺!
若是在如此近的距離內發(fā)動攻擊,一擊必殺!
當然,是王隨真殺了這書生,還是書生殺了王隨真,這便難說的緊了。
書生對王隨真的神情和動作恍似未見一般,還非常熱情地給王隨真倒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紹興黃酒!
王隨真碰也不碰那個酒碗,冷聲道:“閣下想談何事?”
書生哈哈一笑:“小兄弟何必如此見外?在下王伯安,區(qū)區(q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罷了,在下這些年來一直在京為官,久聞江南芙蓉湖畔東水書院為天下清流領袖的名頭,今日恰好路過芙蓉湖,便順道來芙蓉軒上飲上一杯罷了。小兄弟剛剛說什么東水書院鬼刀門刀客追殺你,這話何解?東水書院里全是受圣人教誨的鴻儒文雅之士,竟然也參與江湖上好漢們的打打殺殺之事?”
王隨真見這書生一臉誠懇里帶著三分不解,心中有些動搖起來:“莫非我認錯人了?此人當真不是鬼刀門里的刀客?”
不過很快他又想到長山生前跟他說過的那些江湖佚事,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人心隔肚皮,人心叵測呀!
王隨真仍舊不松開刀柄,全神戒備的道:“什么圣人弟子?鬼刀門的刀客個個手段陰毒,心狠手辣,東水書院顧院長的兒子顧德興還曾當街強搶民女,強搶不成后便派鬼刀門里的刀客來殺人滅口,這都是我親身經歷之事!東水書院的顧院長都這樣帶著頭為非做歹,東水書院里還能有什么好東西了?全是一群鼠輩!”
書生聽了這話,臉色登時大變,搖頭不信道:“小兄弟不要信口雌黃,你說的這些話,有何證據(jù)?”
王隨真有意試試這人是不是在說謊,將腰間長刀拽出來放到桌上一把,說道:“這把刀便是那名來殺人滅口的鬼刀門刀客之佩刀,那人不是我對手被我殺了,這刀乃是鬼刀門專屬用刀,與眾不同,邪門異常,豈能有假?”
書生看了看桌上的刀,驚訝道:“咦!你這刀好似活物一般在抖動!好古怪的刀!確實與眾不同!”
王隨真臉色登時也變了變:“哼,這是鬼刀門的蒼蠅又找來了!你要真不是鬼刀門的刀客,我勸你現(xiàn)在趕緊跑吧!以免一會刀劍無眼,傷及無辜!”
書生臉上露出了與年紀不符的頑皮笑容:“跑卻不忙,小兄弟,你看這里!”
他手指一側的窗欞,王隨真?zhèn)饶客?,只見一根粗繩子從窗欞縫隙中穿過,牢牢地捆在酒樓的粗柱上。
原來芙蓉軒的這扇窗戶外邊正是大有半個并州府的芙蓉湖。
并州城北,芙蓉湖水勢浩大,過冬不凍,水面上波瀾陣陣,冷風習習。
書生笑道:“你看下面!”
王隨真順著他的手指往下面看去,只見窗下的湖中此時正泊著一艘小船。
船上船夫見樓上兩人望來,忙揮手向王隨真兩人打招呼。
垂下去的繩子,正好垂到了這小船之上!
王隨真有點不明白,問:“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書生道:“同是天涯淪落人,小兄弟與我當前境遇,并無二致?!?br/>
王隨真將桌上的鬼刀歸鞘,皺眉道:“你也正被鬼刀門的刀客所追殺?!”
書生喝了口酒,苦惱道:“我得罪了西廠大太監(jiān)劉瑾,日夜難眠,從京城到并州,被許許多多的刺客所追殺,卻好像獨獨沒有鬼刀門的!”
王隨真這時對書生的話已然信了八成,書生的一舉一動看起來確實不像練過武的高手,也許他真的不是鬼刀門的刀客,微笑道:“正是因為沒有鬼刀門的刀客追殺你,你才能活到今天,若是鬼刀門的刀客出手,你肯定早就是一個死人了!”
王伯安聽了這話,眼神頓時一亮:“鬼刀門的刀客竟然有這般厲害么?比拜藍教的藍主又如何?”
王隨真心中一震,驚問:“追殺你的人里面竟然還有藍主?”
王伯安愁眉苦臉的道:“有人跟我說,這幾天劉公公親自下了命令,讓正在江南的藍主來截殺于我!”
王隨真思量了片刻,道:“藍主跟鬼刀門的高手比起來,應該是在伯仲之間!這兩邊的人都是一流高手!誰強誰弱不好說……”
王伯安拍手笑道:“那便甚好,一會還請小兄弟配合我演一出好戲!”
王隨真有些不大明白,剛想詢問,便聽到樓梯上‘噔噔噔噔’腳步聲響,樓下走上來了五個人!
王隨真跟書生登時??诓谎?,側臉瞧去。
只見上來的這五人個個威風凜凜,挺胸抬頭,得意洋洋!
再看這五人的行頭,只見他們頭戴鶴羽帽,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后腰上統(tǒng)一的掛著一個極為精致的弩機,腳下統(tǒng)一踩著虎皮快靴,極為統(tǒng)一地戲虐又得意的望著王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