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短小說奉上
一去不回
作者:童甘霖
每年此時,門前屋后的山上,都會開滿刺眼的花。還記得嗎,有一株你起名為“珍珠淚”的小樹,這時節(jié)正結(jié)著火紅火紅的果子。小時候我們把小果子塞在小竹筒里,一邊塞一粒,然后用筷子對著筒底一捅,筒口的那粒便會噴she出去,被強大的壓力擠爆成一朵花。撞在白墻上是一朵血玫瑰,撞在水里是一只金魚的大眼睛。
我們從未將它she上過白云,我試著朝白云she,可它依然在我前方靜靜地落下。也許,它she進白云里,會變成晚霞,你說呢?
過了幾年舒坦的ri子,今年的太陽來得賊熱,比我家門前的那些像烈火一般的美人蕉還要熱。走出我二叔家yin涼的房子,感覺自己置身于熾烈的草木灰旁,那臭水溝上化作光鏡往上升的熱氣,逼得我直想自殺。
鄰家的狗趴在臭水溝里張大嘴巴喘氣,你家門前的那條小江里站了許多只雞。自從那天那條狗追趕著村里的公雞王,公雞王情急之下跳進了江里,全村的雞都克服了被淹死的恐懼,跟著雞王跳進江里享受清涼。
不知道你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也許到了泰山的十八洞里尋找神仙,也許到了云南看盛開的金邊牡丹,也許到了傈僳族聽笛哩吐,也許到了雪山聽法,輪轉(zhuǎn)動的聲音。
你說你看到了云南的土著房子,看到了那里成片的草煙與馬隊,遇見了豪爽的強盜與到香格里拉朝拜的人們……
不知道敦煌是蒼涼的還是富態(tài)的,是雄偉的還是古樸的,我也想去敦煌摸摸那佛寬大的肚皮,也想在他的懷里靜靜睡一會,可我沒有你那執(zhí)著的心。我聽牛倌說到你,他說那次碰見你你正扛著照相機沿街乞討,相機上貼著出售的字樣。你曾說那相機是你的眼睛,為了那不知所謂的遠方你真的愿意摳下那雙眼睛嗎?
牛倌資助你的行程費我已替你還了,胡梨并沒有反對,她已是我生了兒子的妻子了,我不能陪你一起去向遠方,一起帶著永不回頭的雙眸體會豪邁或凄涼,只能以此表示我對你的支持。
還記得大學畢業(yè)那會,你和我拼命掙錢掙錢掙錢為遠方之行貯存能量的時光嗎?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種吃泡面的時光是最jing彩的,那時我和你一樣有個追逐遠方的夢想,就這一個虛無的夢想,讓我消除了虛無與疲憊,擁有了自己。而如今這種舒坦踏實的生活,比起那個寄托遠方的夢來,顯得疲憊得多、羈絆得多和拘束得多。
遠方的你背著背包肯定比我更加疲憊,可你能夠躺在吳哥窟的神像下閉目休憩,站在黃沙里感受凄涼,可我,卻只有兒子安睡于我懷里的時候,才感覺得到他的安適。于是我很想回歸童年,仿佛生活很擁護,卻沒有一樣屬于我。
沒想到你也賭錢了,我和你生活的那幾年里,記得有一天晚上我賭錢攢了一千二你還舉著菜刀追我至五里之外,你說要追回我被空虛噬透的靈魂,從那天起我再沒有賭過。而你,卻為了生計在他鄉(xiāng)成了一個女賭鬼,牛倌說在賭桌上你還耍老千,差點他和你翻臉。不知道賭是真如你所說般噬透了你的靈魂讓你變得空虛,還是在追逐異鄉(xiāng)的夢里,你已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你的靈魂是否在賭這個空虛的洗滌液里依然保存著赤金的份量。
記得那是新年的第一天,街上的冰塊開始解凍,如蒙上水的鏡子般油滑,本來我們相約一起去遠方,可家里傳來我父親病逝的消息。你紅粉嘟嘟的臉蛋不無稚氣,你不知所措地叫我,你嘴里說我父親病逝這事是個騙局,可你心里肯定如我一樣打鼓七上八下。我們終究年幼,不是老輩人的對手,我哆嗦著嘴唇說要回去,而你只有一個走向遠方的信念,你不顧一切地朝鐵路跑,我追,你不回頭,拋掉一切你爬上了火車,讓你的影子在我布滿眼淚的雙眸間逃走。你走了,走向遠方,我留下了,懷著留戀。
我回到家本想對大發(fā)雷霆的父親大發(fā)雷霆,沒想到反倒被他打鬼子時的霸氣唬得一愣一愣。他終究是我的老大,不像你,將所有積蓄除了一個照相機全都寄給你弟弟后,你的老大就是你自己了。
看過牛倌替你捎回的相片,你居然和一個強盜親密地一起拍照,你稱呼他們是一群大方豪放的人,可我認識他,他就是強盜,一個通緝犯,就是那個開槍擊斃a省副省長的在逃犯。沒想到當初追求和平自然寧靜的你,現(xiàn)在和逃犯玩得如此和諧,要是你帶他們回村,我真不知道如何跟他們談話,打招呼,也許,你還渴望到基地看看,對嗎?
ri歷一頁一頁緩緩地撕,厚厚的一大疊變薄時的聲音很清脆,十幾年的歲月過得有痕有腳,你從追求單純的遠方到和重要通緝犯在一起談天說地的腳印肯定走得離奇,從相片里能發(fā)現(xiàn)的就只是那雙憂郁的眼睛與以前那兩團粉嘟嘟的臉肉有了點高原紅的味道,大家因為那高原紅說你變丑了,我知道你也許在為那兩團黝紅的肉。團而感到自豪。
你帶來的相片,在你母親的哭泣聲里,被你弟弟撒進了堆滿熱水瓶渣的竹園,我看見你老母親的衣袖里不知何時已藏了一張。我兒子用棕葉綁出一個圈然后套在自己的腳上去爬竹桿,那是我第一次沒罵他去竹園,他撿了你站在沙漠里的一張照片,你打著眼罩皺著眉頭與雙眼,顯得很黝黑,眼罩下你的雙眼注視著一望無際的黃沙,眼里流露出的盡是孤獨與凄涼。
我把這張相片復印了一疊藏在別人找不著的地方,桌子上一個帶鎖的本子里我藏了一張,我會栓了門然后望望你的照片,看看那份寂寞孤獨,每次只敢看一眼,是不忍心去深深體會那份凄涼的緣故,常常覺得一眼過后有兩滴水在眼里打轉(zhuǎn),今天當我寫到這里的時候,真的忍不住滑落了,不知道這是為什么。要是想,那你就回來吧!可你收不到這話,要是你收得到,我不會說,因為你回來后,會發(fā)現(xiàn)你一件也不擁有,何況,一去不回的你,怎肯回來。
喬老師
喬老師人高馬大,有時戴一副眼鏡,愛說一些文言文,所以小時候會覺得他特別的有學問。
那天數(shù)學課上,老師望著打寒顫的我們,想出了一個想調(diào)動氣氛的活動。那就是一組和二組競賽,到臺上去做題。
難得喬老師笑瞇瞇一次,頭名到六名是高興的,因為我是三名,所以,我也高興。
燕子上去了,桃花上去了,拇指上去了,一個一個都上去了。
耳朵、蜻蜓、翅膀等末二三四名,在臺上對自己剛列出的,那一個個該死的豎式,不知從哪里下手。而末名點點,則斜睨著耳朵蜻蜓翅膀的豎式,思考著自己的豎式該怎么列,思考兩三,終究沒列出來。
我突然高興不起來了,其他在臺下的任何同學,肯定也是這樣。因為我們知道,點點他們?nèi)绻龠@么拖下去,喬老師要打人了。
我記得那天耳朵穿的是花領(lǐng),她不哭,卻用門牙緊咬著印著碎花的衣領(lǐng),手又抓著衣角往下拉。衣領(lǐng)沒咬住,便從她牙齒間掉了出來,她于是又極自然地用牙齒重又咬起衣領(lǐng),這樣循環(huán)再三……
除朝著黑板想要把黑板看穿外,耳朵有時會轉(zhuǎn)過頭,把眼睛從黑板上移開,朝我們看一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絕望的眼睛啊,溫順得像狗在討好主人一般的眼簾,木訥木訥的眼珠,還有像霧一般迷失的淚水……耳朵呀,你是想以此換取老師的可憐嗎?
我可憐的耳朵啊,老師在另一個地方,你的眼光卻落在了我們的身上,你是連老師都不敢看一眼啦,因為你知道,你看他也沒用,他不會可憐你。
不會可憐你……
當她的眼光與我眼光交匯的一剎那,我連忙垂下了頭。
許久,沒有聽到老師叫他們下去的聲音,于是,耳朵最后也終于垂下了頭。一切已經(jīng)不能有任何解救的方式,一切命運,都在邪惡的上帝手中。
她們能做的,只是靜靜地等待著那一幕似乎是必然的悲慘,降臨在自己的頭上。
喬老師終究上臺了,我的心懸了起來,我想頭名二名等也和我一樣。
“豬都教會了你還不會,死豬!你看這題目……”喬老師似乎是在教,但其實是越說越糊涂,在那么恐懼的氛圍下,縱使是聽到他的聲音,耳朵他們脆弱的心弦也要被嚇斷了,還怎么理得清喬老師的任何一個字?
打?。?!先是用巴掌!然后就揪住一把頭發(fā)!把頭重重地撞在黑板上!黑板縫里的粉塵隨著那砰砰的撞擊聲,簌簌地往下掉!
聽不到憐憫的聲音!一掌打過去!又是一掌!耳朵她咬著下嘴唇的牙齒,打縮回了口中!
“哇”地一聲哭出口!
“還哭!你還哭!”啪啪幾巴掌摑了過去!
“哇”的哭聲被耳朵生吞回了腹中。
一旁的點點、蜻蜓、翅膀眼中閃爍著驚懼的光芒,直往后退,一直退到墻腳貼墻站著,不明白那時候的我們,為什么不敢往外跑!為什么不往教室外邊跑?。。。‰y道我們那時候都是豬嗎?
大都遭到雷同的悲慘,不同的是,點點因為兩顆門牙長,咬著嘴唇像一只兔子,翅膀總是睜大眼睛望著窗外,蜻蜓的頭低得最徹底。
有一天,我們問蜻蜓老師打他,他為什么總把頭低得那么貼地,他說:“只要把頭低下去,喬老師就扇不到臉!”
終于有一天,喬老師扯開了點點的耳朵,鮮紅鮮紅的血,從扯開的口子里直往下滴,不久后,耳朵的耳朵又被撞得好久都聽到嗡嗡嗡的聲音。
到初中的時候,耳朵的聽力就不好,于是,我們回憶起那痛苦的童年遭遇,紛紛都說,那是喬老師打的……
喬老師,你后悔了嗎?如今你在家里快樂地拿著國家發(fā)給你的工資,過著幸福的老年生活,什么,你都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