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是半夜，閣樓漆黑一片，思卿站在門口敲了很久的門，始終沒人來開，她只得冒著擾民的風(fēng)險繞到窗口處，對著樓上喊了一陣兒。

    最后成功把房東老太太喊了出來，閣樓里還是沒動靜。

    她有點(diǎn)慌，從老太太那兒拿了備用鑰匙，急急打開門。

    一推門，只見房間內(nèi)器皿被褥扔了一地，而四下靜悄悄，空無一人。

    那房東老太太跟上來，拍了拍大腿，在她驚愕的神情中喊道：“哦呦，云兒那丫頭早產(chǎn)，被家里人接走了，姜小姐去哪兒了，那個窗戶怎么是開著的?”

    思卿瞥了一眼窗戶，雙腿發(fā)軟，扶著扶手急匆匆下樓去。

    老太太在身后喊著：“儂帶把傘不，馬上要下雨了？”

    她聽見了，卻沒工夫回頭，云兒于上海生產(chǎn)，現(xiàn)在還在月子里，一家人看護(hù)在周圍，她見到思卿聽聞了來由，著急著想下床，可是下不了，想哭幾聲，可婆婆立馬警告她月子里不能掉眼淚，她不敢哭了，抽抽噎噎地道：“我想著我生個孩子也要不了多長時間，便把小姐關(guān)在閣樓里，我以為幾天出不了事……可她怎么會不見了，她怎么出去的？”

    “從窗戶跳出去的?！彼记鋼u搖頭，她還想問她為什么不把人交給王湖方，然而設(shè)身處地一想，云兒早產(chǎn)自己也是未知的，如何有時間安排其他人呢，何況這丫頭一向謹(jǐn)慎心細(xì)，也許那日離開時自己的一聲嘆息，讓她多想了許多，以至于她并不想去找王湖方。

    既然云兒也不知道，她唯有出去找，滿大街的亂轉(zhuǎn)，時間恍然又倒回去年尋人的場景，只是那時候人挺多，這一次剩她孤身一人。

    夜太深，蘇州河上的畫舫都已經(jīng)滅了燈，路邊時明時暗的霓虹下鮮有人跡，所見皆是籠罩在夜色之中的冰冷建筑，在這仍舊陌生的城市，她穿梭其中，若茫然的游魂，手足無措也得前進(jìn)。

    大抵相處久了心有靈犀，也或許是一回生二回熟，經(jīng)過福西路，她忽然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她又在上回的那個垃圾堆旁邊找到了姜雅容，姜雅容還不算傻，把個破舊柜子的一片木板扯了下來，舉在頭頂上擋著雨。

    閃電劃過的時候，她在大雨磅礴中看到了思卿，看思卿濕漉漉的發(fā)垂在肩上，向她慢慢走過來，一張臉被雨水澆灌地尤其蒼白。

    她忽然站起身，甩掉木板，拉著眼前人的衣袖，喃喃道：“對不起，我不亂跑了，你帶我回家吧。”

    轟鳴的雷聲在耳邊不斷炸裂，他們于雨夜中蹣跚行走，姜雅容跳窗戶的時候摔痛了腳，走得如漫步荊棘，地上的水漸漸匯聚成小溪流，泡著他們的鞋子，一不留神就踩了空，勞得相互攙扶的兩人齊刷刷撲在水坑上，生生地被污水洗了數(shù)回臉。

    姜雅容回去后就得了風(fēng)寒，燒得昏昏沉沉，直直等到十來天后才好轉(zhuǎn)，思卿腳不沾地地照顧，雜志社那邊又延了假期，王湖方來看過幾次，但他不方便插手照顧，只能跑跑腿買一下藥，自覺幫不上什么忙，而鄧幕這回是真的催促思卿該上班，可他來到又不說了。

    姜雅容風(fēng)寒好了之后更糊涂，關(guān)于再做手術(shù)的機(jī)會可遇不可求，思卿一直也沒找到辦法，姜雅容后來又跳了幾回窗戶，思卿為怕她再出危險，只能帶著她一起去雜志社，工作時間就給她找一堆廢紙，叫她坐在旁邊撕著玩兒。

    有時候她能安靜一會兒，有時候也還是鬧騰，她能忍受，其他人卻不能，就連鄧幕也暗搓搓抱怨：這哪像是來工作的樣子？

    她不能再把人帶到雜志社去，就請了個丫鬟在家照顧她，而后在某個下午，她回家發(fā)現(xiàn)，丫鬟不見了，家里但凡有些值錢的東西也不見了，就連姜雅容那破舊的絨線帽子都不見了。

    思卿很想找到丫鬟，找到她不是為了要回東西，而是想問她這一下子能逃得無影無蹤的本事是從哪學(xué)來的，能不能教教她！

    丫鬟走后她又請了個婆子，可惜打那起，姜雅容身上就開始出現(xiàn)針眼。

    她徹底斷了請人的想法，仍然是自己照顧，大不了多花些時間，比如說，夜里陪她玩兒，叫她白日里老老實實睡覺，她便能去上班。

    雜志社里一眾人都不明白她為何要拖著這么一個負(fù)擔(dān)，她也在想為什么，一開始留下她，是因為愧疚，后來給她治病，是因為佩服，而現(xiàn)在的照顧，已經(jīng)沒了頭頭是道的緣由，只是因為一路走來，故人所剩無幾，身邊只有這一個，她不肯放棄。

    她在外人眼中萬般艱難，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不過再怎樣艱難，也還是挺過了兩三年，這三年里她一直計劃著去東北找找向浮，可是沒有時間，阿陽屢立戰(zhàn)功，但無論是報紙上，還是從前線之人的口中，都沒聽到過關(guān)于他父親的只言片語。

    也許向浮找了離阿陽較近的村落定居了，她想，那是他兒子，他不陪在兒子身邊，難道要在她這邊嗎？

    可也該給她一個信兒啊？

    她將思緒從那些硝煙中走出來，坐在床前，搖搖頭道：“不能拖了，等你好一點(diǎn)兒，跟我一起去東北，好不好？”

    床上躺著姜雅容，她最近走路總是摔倒，在上次又摔了后，就起不來了。

    她躺在床上，哪哪兒動起來都費(fèi)勁，醫(yī)生來了一波又一波，最后一個直言不諱：“準(zhǔn)備后事吧。”

    姜雅容安安靜靜地躺著，聽那醫(yī)生的話，卻笑了起來，她好像聽懂了，又好像只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情。

    她睡了一通好覺，醒來時，思卿還坐在床邊。

    她輕輕喚思卿：“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嗎？”

    思卿渾然坐正了身子，帶著不可思議地神色看過來：“你不糊涂了？”

    “回光返照吧。”她笑。

    看面前人垂了眸，她又道：“這對我來說是解脫，對了，我有一句話，好像一直沒和你說完。”

    “是?！?br/>
    “被接進(jìn)孟家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你，我說，我大概知道當(dāng)初懷安為什么失約了，可后面的話我沒說完就暈倒了?！?br/>
    “嗯?！?br/>
    “我知道是你寫錯了字?！彼瓦@樣說出來，這個折磨了思卿數(shù)年的隱痛，說得云淡風(fēng)輕。

    床邊聽的人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早就知道，可是，我沒告訴懷安，一個字也沒說?！苯湃萁又?，“真的，我不是不想告訴他，而是這沒必要，我后來遇到很多事，那都是自己走的，一輩子這么長，許許多多的因才造成后來的果，人生軌跡哪里會只因為一件事就被徹底改變？”她想抬起手拉一拉思卿，但使不上力，費(fèi)力舉著，卻夠不到她。

    她最后說：“你放下吧。”

    這話說完，屋內(nèi)沒了聲音，先放下的不是床邊人的心，而是床上人的手。

    很久后，樓下房東老太太吶喊:“啊呀，人是不是不行了，不能死在屋里的哦，要不然不吉利的。”

    喊叫聲在寂靜的閣樓里回響，屋內(nèi)的人孑然而立，眼前是望不到底的昏暗。

    房東太太喊了好幾遍，沒得到回應(yīng)，就蹬蹬地跑上來，杵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方才的喊叫聲慢慢從嘴邊散去，全都化成了一句話：“孟夫人，你節(jié)哀啰?！?br/>
    她在這里等了很長時間，而那個身影一直站著，像是定住了。

    后事處理完，鄧幕好心給思卿放了假。

    說是留時間讓她調(diào)整心情，但她沒太多時間調(diào)整，她去了一趟東北，可一無所獲，她托人給阿陽傳個信兒，對方回復(fù)，從來都沒有見到向浮。

    阿陽說會留心找尋一下，他交代了一人去辦，可自己轉(zhuǎn)眼就忘記了。

    思卿等不到結(jié)果，也就只能打道回府，當(dāng)初出來的時候有五人，現(xiàn)在這閣樓剩下她一個，她愈發(fā)有朝不保夕之感。三年里孟庭安給她寫過一封信，說他在引導(dǎo)承兒往瓷繪方向?qū)W習(xí)，到時候回來了，他們再教習(xí)也可以省點(diǎn)心。

    庭安沒說承兒愿不愿意學(xué)，他是不大聽話的上一代，那么承兒作為下一代，重?fù)?dān)是與生俱來的，這個孩子若沒有被遺落，他大概還在雙親膝下繞著，可是，自打他被救起后，他的人生，就要承受向家的希望，還要接受孟家的寄托，這些都是他活下來的枷鎖。

    也不知道對他來說是幸還是不幸。

    思卿將那信紙收好，放在桌前的抽屜里，這個習(xí)慣也許是他們家的遺傳，收好后，她小心地上了鎖。

    抬眼間，看鄧幕剛好來到面前，正要拿指關(guān)節(jié)去敲她的桌子。

    鄧幕見她抬頭了，就收回了手：“喂，有沒有興趣編寫教材？”

    “什么教材？”

    “你的那個文藝專欄不是講過國畫嗎，還有瓷藝，有很多讀者喜歡，說是希望你能再寫詳細(xì)一些，最好單獨(dú)出一套完整的教材來發(fā)行?！彼癫娠w揚(yáng)地問，“可以么可以么，答應(yīng)啦答應(yīng)啦？”

    思卿想了想：“我的國畫風(fēng)格是延承了我的老師的，至于瓷藝，這個是孟家……”

    “那你就給你老師署個名不就是啦，一本一本來，瓷藝可以先放著，先寫國畫，你答應(yīng)了哦，寫好了跟我說，我弄編號去?！?br/>
    他說完，不待思卿回應(yīng)就跑了，叫身后的人連拒絕的機(jī)會都沒有。

    思卿便開始著手教材編寫，變成文字的筆墨丹青一點(diǎn)一滴都是賀楚書的影子，字里行間若見那一襲長衫立于樹下，輕輕回眸，對著他們道：“我在等你?！?br/>
    她還見自己從十五歲路過，拿樹枝在地上畫上一條魚，而后被某人抓去做壯丁。

    那是夢開始的地方。

    編寫教材需要很長時間，有些人用畢生的精力也只完成了一本書而已，鄧幕知道很慢，但沒想到思卿實在慢得夠嗆，他不止一次過來問詢：“是我沒說清楚嗎，一本一本來，你不會兩個都在寫吧？”

    思卿笑而不答，鄧幕又急了：“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你寫完嗎？”

    “這一本能看到的?！彼稹?br/>
    至于另一本，是否公之于眾，她現(xiàn)在還不知道。

    剩下的時間，她就在這些文字里穿梭，為著那一份責(zé)任堅持，所謂年華似水，也就這么一晃而過。

    承兒去法國的時候八歲，這一晃，已經(jīng)十六歲了。

    庭安又來了一封信，說這么大的孩子都有些叛逆，不大好管束，但好在他對瓷藝很感興趣。

    他不必問懷安回來沒有，若是回了，定是會來接他們回家的，也不必問懷安怎么樣，多提一句就是惹了思卿的想念。

    然而，便是他要問，思卿也答不出來，她已經(jīng)很久沒打探到懷安的消息，那邊像是完全屏蔽了信息，唯有重要的事情，才會傳到這邊來，但也是“不小心”傳過來的。

    清晨，她剛到雜志社，王湖方匆匆而至，慎重地對她道：“小道消息，但千真萬確，伯查德去世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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