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從門外又進來一個人，應該是跌跌撞撞地進來一個人。書生模樣，應該是沒撐傘的緣故，身上幾乎被雨水打濕了，原本梳理得整理的發(fā)髻，也因為慌張而散亂出了一綹頭發(fā)，濕噠噠地貼在臉上。

    “客官有什么需要的？”小二見到來了新客人，便馬上招呼著。

    清淺自顧看著自己感興趣的香料，對眼前只景不太在意，任小二哥去招呼他的一樁新生意。拿起一瓶頭油，小心地倒出一點兒，涂在手背上。是淡淡的桂花的香氣，很是怡人。正要拿起另外一瓶發(fā)油時，只聽得來人與小二的對話，帶著唯唯諾諾的語氣。

    “給我、我、我，看看……看看胭脂?！边@緊張到極點的話語從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口里說出來，清淺只覺得好笑。這書生也太靦腆了吧？男孩子坦率從容自信來回招女孩子喜歡嘛。

    “這是皇城小姐夫人最喜歡的‘桃花淚’，客官請看，可滿意？這送給尊夫人，夫人一定喜歡?！毙《s緊推銷著“割肉價”的美妝腮紅。

    雖然價格是很貴，但是顏色質(zhì)地確實是上乘的。清淺除了對它的價格覺得肉疼，但對它的性價比確實滿意的。這書生應該會認同小二哥的推薦。

    “小生不是給夫人買的。不是給夫夫夫人的?！睍俅钤挄r居然臉都紅起來了?！笆墙o家妹的。家妹今年剛剛十三歲。”

    “哦。那這粉色的最適合這個年紀的小姐了。剛剛那位姑娘也買了一盒的，她搽起來漂亮極了，客官不信可以問這位姑娘?！毙《噶酥盖鍦\。

    那書生轉(zhuǎn)身，好像才注意到店里還有清淺這個姑娘的存在。眼睛里更是充滿了緊張。清淺看出他眼里的詢問之意，又被他的靦腆弄得心情更為開心。順著小二哥的話說了下去。“如果你家妹子白凈活潑，那這盒胭脂就很適合她?！闭f罷，還抬起左手，示意那書生看她手背上的胭脂試色。

    那書生見清淺的舉動，忙轉(zhuǎn)回身面向店小二。說話更是結(jié)巴?！靶⌒⌒∩铺铺仆涣恕６唷唷嘀x姑娘。”

    “在下……在下就要這盒粉色的胭脂吧。不知價格幾何？”

    “回客官，五兩銀子?！毙《鸬?。

    清淺聽到價格，也看向小二，那小二哥心領(lǐng)神會到清淺的疑問，悄悄指了指她手中的東西，清淺才明白，是因為自己買的東西比較多，那青黛的價格給優(yōu)惠了。她點點頭，轉(zhuǎn)身又去看裝著發(fā)油的一個個瓷瓶。正要拿起其中玉壺春瓶式樣的發(fā)油時，聽到那書生震驚十足的聲音。

    “要五……五……五兩銀子？這這太太貴了！”

    小二一聽，語氣和神色在瞬間發(fā)生了幾分變化。“客官看好，這‘桃花淚’前幾天禮部尚書家的三位小姐可是以十兩銀子一盒的價格買下的，而且足足買下了二十盒。本店就剩下這幾盒余貨了，所以才折價五兩一盒，只夠個本錢而已。客官就不用猶豫了。保準舍妹喜歡?！?br/>
    “五兩銀子太太太貴了?！睍÷暤卣f著。“有沒有……有沒有便宜一些的？”

    小二聽后，熱情好像潑了冷水一樣，隨手指了指貨架最下面的幾盒不起眼的盒子說道：“都是每批貨里余下的零貨或是稍有瑕疵的，也都是老師傅們調(diào)色出來的。先生若不嫌棄隨便挑選?！?br/>
    清淺注意到書生聽到小二的話，臉紅著，微微顫抖著低下身子要去挑選那幾盒稍顯陳舊的胭脂盒子。

    “不知先生將胭脂送給舍妹是何原由？”清淺問道。

    那書生聽見清淺問話，停下彎腰的動作，緩緩轉(zhuǎn)過身，面向清淺低聲說道：“過幾日便是小妹出嫁之日，小生家境貧寒，想買盒胭脂送給小妹當做出嫁之禮，奈何小生囊中羞澀。”聲音越來越小，和著門外的雨聲，清淺都要聽不到他的聲音了?！白尮媚镆娦α??！?br/>
    原來如此。清淺心里想著：雖然這書生的性格木訥靦腆一些，衣衫也單薄，不過從話語中還是聽出了對小妹的疼惜之情。一個讀圣賢書的男人能冒雨進入小女兒情長的胭脂鋪子給妹妹買胭脂，人品還是不錯的。幫他一把也不是一件難事，不過，這書生的自尊心恐怕不會輕易接受自己的幫助吧？

    “先生言重了，我也是給自己的妹妹買胭脂的，舍妹比先生小妹稍長一歲而已。而且小二哥推薦的胭脂確實是上品，作為嫁禮是不錯的選擇的。”

    “小生知道的?？墒恰墒恰?br/>
    清淺注意到他身上一個小小的荷包，看來真的是囊中羞澀到極點了。幫他一把吧，就當為早日回家自己日行一善了。

    “小二哥，給這位先生把胭脂包起來，用個禮盒包精致些?！鼻鍦\說著，就將銀子遞給了等在一旁的小二哥。小二哥接過銀子，用一塊絲絹布料和木盒迅速包裝了胭脂。

    書生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拒絕地要阻止小二的動作。口中忙說著：“不行的，這不行的，小生不能要姑娘的銀子的。不能不能……”

    “先生請不要推辭，請收下吧。就當我提前沾沾您家的喜氣。”清淺將包裝好的胭脂塞進書生的手里。書生退縮著身體還是不肯接受，口中一直說著“不能白要的?！?br/>
    “先生收著吧。”清淺不欲與他過分為此糾結(jié)，收好自己的東西就要出門而去。那書生見狀立刻攔住清淺出門的方向。臉紅得像是一塊西域舞娘的遮面紅紗，“小生絕不能白得姑娘的銀子，請允許小生給姑娘寫張借銀字據(jù)，不日定當如數(shù)奉還?！?br/>
    還真是迂腐不會急轉(zhuǎn)彎的窮書生，不會平白接受自己的銀子。清淺一點兒也不想收他的借據(jù)當上來到這個異世的債主。不過，看他的架勢是不會退讓了。哎呀，頭疼。這老實人執(zhí)拗起來真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清淺轉(zhuǎn)了轉(zhuǎn)心思，不經(jīng)意間看到了書生的右手，心頭有了主意?！坝盟纳砩系膬?yōu)點來抵債，應該不會讓他覺得難看，自己也避免了債主的頭銜兒?！?br/>
    清淺思慮至此，便對書生說道：“借據(jù)什么的就不勞煩先生寫了。先生應該是工于文筆書畫吧？若實在為難，不如給我畫一幅扇面，來抵消了這盒胭脂如何？”

    書生一聽，還要說話，但看著清淺的神情，不再能說出拒絕的話來。“不知姑娘要什么樣的扇面？”

    清淺想了想，這夏日將盡，秋日將來，但故人悲秋情結(jié)自己覺得不宜如畫。她向小二要來紙筆，用記憶深處的繁體字，緩緩寫下了元代畫家詩人王冕的那首傳世經(jīng)典《墨梅》：“吾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不要人誇顏色好，只留清氣滿乾坤?！?br/>
    停筆的一瞬間，清淺覺得這幾個繁體字寫完比刷完一張英語四級卷子還要費神。

    “勞煩先生了。先生可將完成的扇面送到文軒閣，只要對那里的掌柜說是給水清淺的，他自會轉(zhuǎn)達給我的?！?br/>
    書生自清淺落筆的那一刻就一直盯著紙上浮現(xiàn)的每一個字，沒再說話，直到清淺寫完。他才說出一句?！肮媚镎媸敲罟P，這詩真是太妙了?！?br/>
    清淺可不敢居功先人名著。“這是我一位敬重的先輩的詩句，只是我本人喜歡隨手寫來而已。先生不要誤會。時間不早了，小妹還在家里等候，我就先走了?！鼻鍦\不等書生再說話，拿起手中的木匣子和買好的東西，撐起傘匆匆出門而去。

    、

    書生目送著清淺的身影消失在了朦朧的雨幕之中，將桌上的那首《墨梅》詩收好，折疊整齊塞入袖袋里。然后收起包裝好的胭脂，出門向著清淺離去的相反方向離去。目的地是——文軒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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