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爺家的院子和我家只隔著一堵墻，由于院墻不高，站在我家的院子里就能夠聽到他家里吵吵鬧鬧的有不少的人。看看爹和娘也不在家里，肯定是也去了二大爺家，我也急急忙忙的翻墻跳了過去。

    屋子里有很多的人，大都是街坊鄰居，女人們較多。

    二大爺躺在炕上，額頭上放著一塊浸濕了的毛巾。兩眼緊閉，嘴巴大張著出氣，不是的在說著一些聽不懂的胡話……

    娘給二大爺?shù)念~頭上又換了一遍濕毛巾，對二大大道：“頭燒成這樣了，哪能不說胡話?！?br/>
    二大大嘆了口氣道：“說胡話也不能這樣呀？什么的翠翠、翠翠，一個勁的叫，光是翠翠這個名字，大概叫了不下一百次了。翠翠是誰了？誰知道？”

    女人們交頭接耳，一個個都搖頭道：

    “翠翠？聽名字是個女人。”

    “翠翠是誰呀？不認識。”

    “翠翠？咱們村沒有叫翠翠的女人呀？”

    ……

    聽著大人們的議論，我心里偷偷的樂了。翠翠是誰？只有我知道。二大爺為什么一直喊叫翠翠？只有我清楚。

    在人們的吵吵中，娘把眼光對中了我道：“愣娃，你和你二大爺昨天去半道梁去看戲，在戲院里是不是碰到過眼光叫翠翠的女人？”

    二大大的眼光也對準了我道：“愣娃，你和二大大說實話，你們在戲院里是不是碰到過眼光叫翠翠的女人？”

    屋子里人們的眼光都對準了我。

    我下意識的用手揪著自己的衣角，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面對大人們的追問，我究竟是按照和二大爺約定隱瞞呢？還是實話實說呢？如果繼續(xù)隱瞞，可面對的是自己的父母和長輩。而實話實說，就是違背了和二大爺?shù)木訁f(xié)定。用狗蛋的話說，那就是叛徒。

    踟躕再三，我最后了第三條道路：跑！

    不管你們大人們的追問，我頭一低，推開門一溜煙的跑出了屋子，躲藏在了羊圈后面。

    可是，我在羊圈后面還沒有躲藏多大功夫，就被爹揪住耳朵拉回了屋子里。

    屋子里人們的眼睛都盯著我，像是盯著犯人似的。

    爹兇巴巴的看著我道：“小兔崽子你跑什么？二大大問你話，你跑什么呢？”

    娘對我道：“知道什么說什么，跑什么？”

    二大大過來摸著我的頭道：“愣娃，二大大對你好不好？”

    我點著頭道：“好，好?！?br/>
    二大大道：“二大大問你話，是想幫著你二大爺看好病。你二大爺病的不輕，一直說胡話。你是個乖孩子，要對二大大說實話。這個翠翠到底是哪里人？”

    這氣氛！這陣勢！看起來我不說是不行了。沒辦法，我只得實話實說，將我和二大爺在半道梁看戲回來的晚上，遇到了鬼打墻，遇到了那個叫翠翠女人的事情都交待了一遍。不過，二大爺與那個翠翠在土坡上面如何按肚的游戲以及如何晃動屁股蛋子的過程，我都偷偷的省略了。

    聽我這么一說，二大大俯下身來盯著我問道：“這個叫翠翠的女人多大歲數(shù)了？是哪個村子的？”

    我思謀了一會兒，囁嚅著道：“多大歲數(shù)我不知道，她好像說是牛家溝的?！?br/>
    這一下，人們的目光離開了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議論：

    “牛家溝？牛家溝離我們村有二十多里遠呀？”

    “牛家溝有叫翠翠的這么個女人？”

    “不知道。沒聽說過……”

    ……

    我怕大人們又要追問我什么，我趕緊離開屋子跑了出來。

    第二天，爹受二大大的委托，到遠在二十里地外的牛家溝打探那個叫翠翠的女人去了。

    后半晌時分，爹回來了。他從牛家溝帶回來了一顆重磅炸彈：“牛家溝確實是有一個叫翠翠的年輕女人，不過，這個女人早在兩年前就去世了。翠翠這個女人生性**，因為她與一個放羊人暗暗地**，被丈夫捉住后當著眾人的面在大街上狠狠地暴打了一頓，她羞憤不過，喝上老鼠藥自殺了……”

    當?shù)鶎⑴＜覝洗蛱交貋淼南⑴c二大大說了以后，二大大的第一句話就是：“沒問題，這個老東西是被那個女鬼纏上了?！?br/>
    兩天來，二大爺?shù)牟]有絲毫好轉(zhuǎn)的跡象，依舊是高燒不退，時不時的說一些胡話。特別是在深夜里，常常在念叨翠翠的名字。

    第二天，爹去鄉(xiāng)里的衛(wèi)生院請來了一個姓白的醫(yī)生。白醫(yī)生在瞧了二大爺?shù)牟∫院?，也沒有說出一個子丑寅卯，只是打了一個退燒針，說是不打緊，過兩天就沒事了。

    第三天的早上，二大大一起**就跑來我家，對我娘神秘兮兮的道：“昨天晚上的半夜里，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窗戶外面‘二蛋、二蛋！’的喊叫，叫得我心里直發(fā)麻?！?br/>
    娘問二大大道：“是誰了？你沒聽清楚？”

    二大大搖了搖頭道：“聲音挺生的，沒聽出是誰。”

    娘道：“喊叫了幾聲？”

    二大大道：“好像是喊叫了兩聲?！?br/>
    爹在一旁緊張的問二大大道：“就喊叫了兩聲？”

    二大大點著頭道：“好像就叫了兩聲?！?br/>
    爹嘆息了一聲道：“壞了，壞了。”

    二大大是個外地人，是二大爺從內(nèi)蒙引回來的。她對我們這一帶的風俗習慣還不是很了解，迷惑的眼睛不解的看看爹，又看看娘。

    爹對二大大道：“鬼叫人一般都是叫兩聲。這半夜三更的，只叫了兩聲，肯定是那個女鬼在叫。”

    娘對二大大道：“老人們說，鬼叫人時從來不喊三聲，都是叫兩聲?！?br/>
    二大大不解的道：“那鬼叫人為什么只叫兩聲？而不叫三聲呢？”

    爹笑了下，慢慢的給二大大解釋道：“當初玉皇大帝開天辟地時召開大會，在分派坐位的時候，人坐在了一號位，妖坐在了二號位，神坐在了三號位，鬼坐在了四號位……從此以后，這個號位就成為了他們各自的專用號。三是神的專用號，鬼無論在什么時候、什么場合都從來不敢僭越這個三字?！?br/>
    娘接著道：“這就是為什么我們在神龕前上香是三炷，叩頭也是三個。而給死人上香就是四柱，叩頭是四個的道理?！?br/>
    聽爹和娘咱們一說，二大大的臉色顯得緊張了起來。她恐懼的望了下窗戶外面低聲道：“這么看來，我昨天晚上聽到的那兩聲，就是那個女鬼叫他來了？”

    爹嘆了口氣道：“有可能，也說不定?！?br/>
    二大大的眼睛馬上紅了起來。緊接著，眼角里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刷刷的流了下來。

    娘在旁邊安慰道：“究竟是咋回事也說不定，說不定是你耳朵上火聽錯了。”

    二大大抽泣道：“這個老東西，他要是被那個女鬼叫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可咋辦呀？這個老東西，這般年齡了，還出去沾花惹草?？纯催@，把他自己的老命都搭上了?！?br/>
    娘安慰二大大道：“他二大爺命大，不可能那樣?；蛟S、或許過一兩天就好了?！?br/>
    二大大道：“唉！看他那個樣子，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爹在一旁道：“要不這樣吧，請上人家拐半仙，叫人家給作怪作怪，或許能把那個女鬼給趕走?！?br/>
    娘一聽爹這么說，馬上接口道：“對對對，請拐半仙來，讓他給作怪作怪，或許頂用。”

    二大大贊同爹的這個提議，一邊擦淚，一邊不停的點著頭。

    傍晚，拐半仙被請來了，在二大爺?shù)募依镒鲩_了法事。

    我對這種事非常的好奇，跟在娘屁股后面，觀賞著這場難得一見的驅(qū)鬼鬧劇。

    拐半仙來了。他穿著很整潔，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一邊走，一邊四處觀望。進了院子以后，站在當院瞇著眼在院子里看了好一陣子，然后才慢吞吞的進了屋子。

    二大大像是招待什么貴賓似的，又要倒茶，又要遞煙，生怕慢待了這位救命的大菩薩。

    拐半仙坐在了當炕。他一邊喝著茶水，抽著煙卷，一邊聽著二大大對二大爺病情的詳細描述……

    在聽了二大大對二大爺病情的描述以后，拐半仙伸手摸了摸二大爺?shù)念~頭，又端著燈仔細看了看二大爺?shù)拿嫒荨?br/>
    二大爺一動不動的睡在鍋頭上，輕輕地發(fā)著鼾聲，好像是睡得很香很甜，對屋子里的人渾然不知。

    二大大問拐半仙道：“您給好好看看，看看這個老東西是不是被那個女鬼給纏住了？要緊不要緊？還有沒有救？”

    拐半仙沒有回答二大大的問話，而是從紙煙盒子里面抽出了兩根紙煙，夾在手指上都點燃，重重的吸著，一口接一口……

    我悄悄地小聲問娘道：“為什么要點兩支煙呢？”

    娘低聲道：“二郎神煙癮大，可能是點一支煙不過癮?！?br/>
    隨著拐半仙的一聲咳嗽，屋子里的人都安靜了下來，靜靜的觀望著拐半仙的表演。

    拐半仙的兩只眼睛慢慢的閉上了，嘴里大口大口的打著哈欠。一只手夾著兩支煙，一只手托在膝蓋上面，不停地抖動起來……

    少頃，拐半仙的嘴里念念有詞的唱開了：“二郎神我在此擺擂臺，妖魔鬼怪快快走開。聽話好走我送你金銀山，不然的話我叫你上刀山下火?！?br/>
    后面，拐半仙的話低得幾乎聽不清了，可能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說什么。

    慢慢的，拐半仙睜開了眼睛，二大大趕緊將一個盛著水的碗遞了過去。拐半仙拿出一個剪好的黃標人人放到了水碗里，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瓶瓶，向水碗里面滴了幾滴紅水水。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小瓶瓶里面盛的是雞血。

    拐半仙用指頭蘸著碗里的紅水水朝二大爺?shù)纳砩蠌椓藥紫拢S后又閉上了雙眼，嘴里重復起了剛才說的那些詞句……

    屋子里除了二大爺以外，是二大大、爹、娘、我以及隔壁的一個三嬸嬸。大家都把目光聚焦在了拐半仙的臉上，幾乎連大氣也不敢出一下，生怕干擾了拐半仙的法力。

    過了一陣后，拐半仙的眼睛睜開了，臉色好像很疲倦似的，一邊打著長長地哈欠，一邊重重地舒著嘴里的氣。

    二大大不敢怠慢，連忙將兩支煙遞到了拐半仙的手里。

    我娘趨前一步，問拐半仙道：“那個女鬼呢？走了沒有？”

    拐半仙搖了搖頭道：“不好弄，死活不走?！?br/>
    二大大道：“她連二郎神的話也敢不聽？”

    拐半仙吐了一口煙霧，慢吞吞的道：“人鬼神，雖然不在一個世界里，但遵循的法令都差不多。你家老頭子和這個女鬼前世曾經(jīng)有過一段情緣，只因為在前幾天二人不期相遇，又激發(fā)了那段男女之情，發(fā)生了肌膚之愛，導致倆個人深陷了情網(wǎng)泥潭之中。如果光是那個女鬼糾纏你家老頭子，這好辦得多，現(xiàn)在的問題是，你家老頭子已經(jīng)完全接納了人家。我剛才已經(jīng)看到了，他們兩個人的魂魄已經(jīng)緊緊地糾纏在一起了。神有神法，鬼有鬼制。像我們?nèi)耸篱g一樣，講究婚姻ziyou。如果男女兩個人是你情我愿，相互愛戀，就是再大的官也不好干涉人家?！?br/>
    二大大將信將疑的看著拐半仙道：“那就是說，我家老頭子的這條命是保不住了？”

    拐半仙道：“任何事情都不是一定的。一會兒我給再作怪作怪，看看能不能起點作用。如果……如果你家老頭子能夠醒悟的話，也許還有轉(zhuǎn)機。”

    接下來，拐半仙又從懷里掏出兩個剪好的黃表紙人人，用指頭蘸上碗里的紅水水在兩個黃表紙人人的臉上彈了幾下，然后將黃表紙人人分別貼在了家門的后面。

    臨出門時，拐半仙對二大大說了這樣一句話：“人的命，天管定，壽數(shù)長短不由人。盡了情盡了心，順其自然安神靈。”

    拐半仙走了以后，大家安慰了二大大一陣也離開了?；氐郊依?，爹和娘對二大爺究竟是不是被那個女鬼纏上？拐半仙的話究竟是不是真的？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我呢？只覺得這件事好奇，新鮮，對他們的爭論誰是誰非根本不理會。我所關心的是，二大爺?shù)牟≮s快好起來，以便在下一個村子唱戲的時候，好帶我去看戲……

    以后的幾天里，二大大這里燒香，那里禱告，為了使二大爺?shù)牟『棉D(zhuǎn)起來，可謂是費盡了心機。誰知道，就在拐半仙作了法事的第三天，二大爺兩腿一翹，駕鶴西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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