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行及笄禮正日子，大鄴和歷朝歷代都不同，十五歲生辰當(dāng)天必須行禮。沒有許未許人，是不是上巳這一說。

    請來做正賓是父親表兄家大娘子，很是德高望重。三從四德無不善美，重要一點，她是當(dāng)今圣人堂姊，正兒八經(jīng)皇親國戚。這樣尊崇身份，能壓得住福氣。請她上頭，好運道統(tǒng)統(tǒng)盤進她頭發(fā)里去。

    至于有司和贊者，幾個從父家阿姊都是現(xiàn)成。她們年紀(jì)大，比她早受禮。算上佛生那回，六趟大禮流水席一樣輪轉(zhuǎn)，早就熟門熟道成了行家。先料理她沐浴，換好了采衣采履推到雙鸞葵花鏡前，再由十全婆子扯紅線開臉。說起來這開臉，是個比較痛苦過程。臉上汗毛秋風(fēng)掃落葉似被成片拔起，錚錚扽斷，那聲響?yīng)q如調(diào)弦。

    外面廳堂里父母親正迎接前來觀禮人，客客氣氣道謝讓座。房門上婢女來往，偶爾打起門簾，門檻正對面坐就是夫子。他穿皂紗鑲紅滾邊禮衣，偶爾和他姑母談笑兩句，眉舒目展時候分外動人。

    邊上托著手巾曇生早被幾個姐妹調(diào)侃得面色赤紅，道生還笑，“昨日二伯母同我阿娘說，埋怨大娘沒有事先說一聲，只顧自己領(lǐng)人去宗圣寺上香。但凡露了點口風(fēng)，好歹叫她帶著曇生姐姐一道去。男女相處，多接觸總是好。何況咱們曇生長相又不差！”她拿肩頭拱曇生，“那位殿下相貌真是頂頂好，阿姊你看！嘖嘖，生得這么勻停，若是招郎子，再齊全也沒有了?！?br/>
    曇生忌諱她話被外面人聽見，回身對道生婢女抱怨，“你還不拿手絹來堵住你家女郎嘴！這種渾話亂說，萬一宣揚出去，叫我怎么有臉見人！”

    開臉?gòu)D人一旁笑，曇生愈發(fā)尷尬了，吃吃艾艾自己解釋了一番，“都是大人主意，我可沒有張過嘴。咱們姊妹私下里玩笑就罷了，別朝外頭說，看叫人笑掉了大牙！”

    彌生疼得眼淚汪汪還要插嘴，“那有什么！哪家女子不嫁人？殿下是無雙君子，多少閨中女郎惦記著他呢！”她咝咝吸氣，對那十全婦人道，“做做樣子就是了，別這樣當(dāng)真，實是疼得厲害。”

    那婦人道，“不成！就是要絞干凈，打從今天起脫胎換骨重做人?！?br/>
    她聽了合什一拜，“阿彌陀佛，鄙人決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從今往后告別紅塵，世人莫勸，勸也無用矣?！?br/>
    大家都笑，“這副腦子倒有，夫子面前怎么不敢胡謅？”

    她吐吐舌頭，“確是，借我個牛膽也不敢。我家夫子是一等一嚴(yán)厲尊長，若是曇生姐姐要配給他，可要好好仔細(xì)了。”

    里面聊得熱鬧，門外雅樂大作起來。蓮生掀起簾子一角朝外看，喃喃道，“笄禮要開始了，備著初加吧！”

    彌生屏息靜待，只聽父親致辭道，“今日是我幺兒喜日子，我與內(nèi)子盼了十五年，方守得云開。諸位賞臉前來觀禮，謝某感激不！”

    這算開場白，曇生是這場大禮贊者，協(xié)助主賓司禮。她率先打起膛簾子出去，銅盆里盥了手，到西階處侍立。

    上頭禮是女孩子成長過程中比較重要一場正規(guī)大禮，彌生看這陣仗真有些緊張。起身緊了緊束帶，方由玄生陪同著出了東房。謝家面子大，觀禮者把堂屋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她也沒敢抬頭，垂著眼走到高座前，斂神向賓客長揖道謝。然后到席墊上，面對西方跽坐，由玄生拿犀角梳給她抿頭。

    巧倒是巧，她面對堪堪又是夫子。這下叫她大氣不敢出了，總疑心自己哪里做得不熨貼，渾身都不自起來。偷著往上瞄一眼，他交椅里端坐著，嘴角竟有和暖笑意。這卻讓她納悶，他似乎很是欣慰。轉(zhuǎn)念想想，這三年夫子看著她長大，大約此刻心情和爺娘是一樣吧！

    主賓盥好了手過來，她自發(fā)調(diào)轉(zhuǎn)個方向背對夫子，安安心心聽主賓高吟祝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敝髻e撩起她滿頭黑發(fā)，含笑與她梳頭加笄。她抬起眼，看見母親含著淚望她。她突然鼻子發(fā)酸，自己又覺好笑。成人要哭，將來出閣為人婦，豈不是要哭得翻江倒海么！

    初加禮成了，眾位賓朋都起身道賀，她還了禮，仍舊循著來時路返回東屋里。玄生從曇生手里接過素衣襦裙跟進房內(nèi)，邊給她換上邊吃吃笑，“曇生姐姐臉紅得這樣，想是看樂陵殿下極中心意。你說若是趁著這趟機會請表伯母出來說媒，可有勝算？”

    蓮生一旁道，“這九王如今是香餑餑，親要娶，但也未必一定謝氏里頭選?！?br/>
    彌生唔了聲，“表伯母不會出來說媒，萬一不成可是折面子事。再說外頭對謝家女兒有這樣傳聞，任是誰，都不敢輕易娶?！?br/>
    道生瞧她一眼，暗忖平時看著大剌剌，原來也是懂經(jīng)人嚜！

    彌生換好了襦裙又給牽出去，父母親面前地上鋪了墊子，她整整儀容上前行參拜大禮，感念父母十五年養(yǎng)育之恩。

    二加流程同初加基本一樣，只是改了祝詞。曇生雙手呈上步搖，正賓復(fù)又吟誦，“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跽坐下來替她去了發(fā)笄換簪，禮成又是一番道賀。再回廂房，換曲裾深衣。

    如此這般一番倒騰，真有些疲于奔命感覺。等三加過了，戴釵冠，換了釵鈿禮衣。出來還有一道流程要走，叫“醮子”。就是撒祭酒，答拜正賓。象征性呡口酒吃口飯，就算完了。

    接下來爺娘給她取小字，說真，細(xì)幺這名字委實不上臺面。家里人私底下喊喊是可以，若是將來過庚帖過婚書也用這個，就有點掉價了。父親大禮之前還翻書呢！嫌這個拗口，那個寓意不好。她聽說了心里很是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阿耶看著端嚴(yán)，其實還是很疼愛她。

    提字也有套路，謝尚書攏著衣袖，把這段說得聲情并茂，“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無咎甫。”她正式小字叫無咎，這個是有出處。鼎卦里有個初六卦，無咎是企盼平安，不發(fā)生災(zāi)禍意思。

    等這一步過去，笄禮也算到了收梢。母親對她訓(xùn)誡有專門一套范文，橫豎就是謹(jǐn)言慎行，孝順曲從。她答辭同樣約定俗成，“兒雖不敏，敢不祗承！”心里大大歡欣雀躍，對上座爺娘行完稽首禮，這場儀式就徹底完成了。

    賓客們對謝家家主道喜，對彌生道喜。如今四海升平年月，所有人都重開始對禮儀精雕細(xì)琢。若像前幾年里，換皇帝比換衣裳都，誰還有閑情考慮溫飽和安危以外事！

    謝尚書切切表示著他感激，做揖做得連手都放不下來，“有勞有勞，多謝多謝……花廳備好了大宴，請貴客入席吧！”

    彌生跟著父親團團轉(zhuǎn)，眼梢一瞥卻看到夫子并沒有挪動。她忙裹著禮衣過去深深一福，托著兩臂靦腆笑道，“夫子你看，學(xué)生成人了！”

    慕容琤點頭，似有些悵然，“日后就是大人了，再不能把你當(dāng)孩子看了?！?br/>
    她以往垂髫，兩鬢頭發(fā)動輒遮住大半張臉。如今束起來了，方顯出少女特有風(fēng)致。似乎漫不經(jīng)心，又略帶些稚嫩。但是古怪得很，她性子不算慢，說話語速卻不，很多時候總讓人感到鈍鈍。所以他反倒有興致，這類人,生來就具備這種優(yōu)勢。仿佛和心機沾不上邊，即便背著人有些小奸小壞，也不會被懷疑，不會被責(zé)怪。

    “學(xué)生伺候夫子過廳里去。”她說，頭上發(fā)冠重，不時扶上一扶。又恐招他反感，總是先自嘲笑笑，“以前眼熱樊家女郎戴著很好看，如今自己戴，卻東倒西歪不成樣子?！?br/>
    其實是很漂亮，盛裝能提人精神，她穿起來有別人沒有端麗。也許是骨子里貴氣，縱然珠翠滿頭，她仍舊四平八穩(wěn)不顯得世俗。那雜裾垂髾再奢華，到了她身上也是她穿衣裳，不是衣裳穿她。

    他唇角微揚，“同別人比什么？我瞧著很好，各有千秋?！?br/>
    她臉上一紅，“夫子說好看，那必定是好看。”稍側(cè)過身比了比，“夫子請?！?br/>
    慕容琤很收回視線，只是那一捻柳腰卻印進心里去。他提起袍角出了廳房，她邊上陪同著，脂香四溢，環(huán)佩叮當(dāng)。他才發(fā)現(xiàn)她身量已經(jīng)這樣高，再長兩年也許就到他肩頭了。等她長大等了整三載，如今真盼到了，又有種說不出來感覺。

    她他面前總是怯怯，害怕他，不敢接近。他無奈笑，他這么令她恐懼嗎？也許吧！不過還是遠著點好，權(quán)當(dāng)是為了自己。若是走得近了，一不小心晃了神，那長久以來心血就都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