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筱空回到仁義堂的時(shí)候，一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又矛盾不解的模樣，無旁人的時(shí)候，就低聲自言自語起來。
“榴月堂堂主任瑩玉，資料屬一級，我若去問范海濤要，肯定叫他起疑，若讓對方早做了準(zhǔn)備，可是大不妙，那我該怎么‘光天化日’地制裁他？”
踱步幾許，思來想去，忽見兩個(gè)下人經(jīng)過庭院，嘴里小聲嘀咕著，“真沒想到卓參事就這么死了?！?br/>
“就是，那個(gè)新來的，聽說是個(gè)文弱書生，在天疆豈能待得穩(wěn)？”
“聽說是新任堂主親封的，底下人也不敢小瞧他。”
二人閑聊著打掃完庭院的落葉，便碎步離去了。
莫筱空目光流轉(zhuǎn)，心中喜道：我怎么就沒想到那書呆子呢？他知道的江湖事，可不比正經(jīng)江湖人少，再加上那嫉惡如仇的性子，該是對任瑩玉大有了解。
莫筱空悄悄地步進(jìn)側(cè)廳，慕容彧正大擰眉頭，核對賬本，一面翻閱，一面還旁若無人地大發(fā)牢騷。
“這是什么爛賬？這般牛頭不對馬嘴的條目也敢寫上去，莫筱空啊莫筱空，你還真是會挑事兒、丟麻煩啊……”抱怨之際，忽見一雙鬼靈閃閃地眼睛朝自己瞥來，戛然聲止，蹙眉瞪視。
莫筱空邪邪地笑著，“你那夫子圣言中，有沒有一條，不可在背后說人壞話的??？”
慕容彧一陣臉紅，自知適才失態(tài)，卻仍裝作理直氣壯的模樣，“就算是當(dāng)著你面，我也說得?！?br/>
莫筱空瞧了眼他面前的賬本，笑道：“那你繼續(xù)說，事兒也得繼續(xù)做?！?br/>
慕容彧低頭連嘆三聲，實(shí)是不想再看這爛賬一眼，挑眉道：“你來此，又有什么麻煩事兒要推給我？”
莫筱空大感冤枉，扁唇道：“我找你可是好事兒，且非你幫忙不可。”
慕容彧十分狐疑不信地瞅著他。
莫筱空抓過他的胳膊，將他推出門去，“嘿嘿，跟我來你就知道了?！?br/>
慕容彧掙脫不得，只能隨他而去。
莫筱空把慕容彧帶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還麻煩夏紙衣留心外面的動靜，不讓旁人聽見二人的談話。
慕容彧看他如此謹(jǐn)慎，該是真有大事要與自己商量，也就收起了先前的抱怨之色，靜心聽他說。
莫筱空開口就問，“你知不知道榴月堂堂主，‘黑虎流星’任瑩玉此人？”
慕容彧頓時(shí)臉色泛青，怒聚眉梢，冷哼一聲，沒有回答。
莫筱空挑眉點(diǎn)頭，“如此看來，你是挺知道他了?！?br/>
慕容彧臉色由青轉(zhuǎn)白，長袖一甩，冷道：“如此敗類，不提也罷。”
莫筱空連連搖頭，唉聲道：“怎能不提？不僅要提，還得大提、特提，細(xì)細(xì)地提，好好地提?！?br/>
慕容彧不懂其深意，只問，“你是要管這敗類？”
莫筱空兩手抱臂，閑閑地道：“不止，我還得讓他的罪行公諸于世，并在七日之內(nèi)，取他的性命。”
梅落塵告訴他，要讓靖孤涼斷去一臂，有三個(gè)人非殺不可。
這三人分別是榴月堂堂主任瑩玉、臘月堂堂主葉秉燭、靖孤涼親信“一做”左步廷。
殺任瑩玉，是因?yàn)榇巳藲庋孀钍菄虖?，且多行不義，殺他不僅可以打擊靖孤涼，還是為江湖除害，更可為仁義堂再添聲譽(yù)，以籠絡(luò)人心。
梅落塵就將這“籠絡(luò)人心”的好事給了莫筱空，他自己也沒意見。
殺葉秉燭，則是因?yàn)榕D月堂是天疆十二月堂的暗殺部隊(duì)，專為靖孤涼做些見不得光的事，葉秉燭一死，靖孤涼要想暗中有所行動，也得受到不少限制。
梅落塵說這個(gè)任務(wù)會有其他人接手，無需莫筱空操心。
至于左步廷，他是靖孤涼的貼身親信，雖然在天疆無任何職位，卻是靖孤涼立身江湖的根柱之一，只是他不好對付，也難以下手。
梅落塵只說，她有辦法對付他。
所以最后攤到莫筱空頭上的，其實(shí)就只有一件事。
殺任瑩玉，并要他身敗名裂。
慕容彧聽完莫筱空那類似任務(wù)的話語，突然覺得這小子也非他所見的那般“隨心所欲”，至少也有不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慕容彧雖不是江湖人，卻懂江湖之道，當(dāng)下也不便多問，只問道任瑩玉之事。
“你打算如何懲處他？”
“我如果知道，還來找你干嘛？”
“任瑩玉仗著自己是梁有德唯一的外甥子，明里暗里不知做了多少惡事，卻是一直沒人敢拿他。你若真要辦他，他做的隨便一件事，都夠上公義榜的了?！?br/>
莫筱空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他所做的惡行，我大抵也知道些，可仁義堂的常駐卻沒有他作奸犯科的確實(shí)證據(jù)，就算有，也不會報(bào)上來。我總不至于直接跑到他家里，說他如何如何的傷風(fēng)敗德、死有余辜，再大筆一揮，送他上公義榜了事吧？”
慕容彧合上折扇，跟莫筱空一道皺起了眉頭，來回忖度幾步，沉吟許久。
“若是能找到一個(gè)揭開他罪行的口子，其他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而且這口子還不能小了，至少得是讓天下人共為不齒的?！?br/>
“天下不齒？那該是什么罪行？”
“你可知江湖中，什么樣的惡事是最令武林同道所鄙夷的？”
莫筱空想了一想，很老實(shí)地?fù)u了搖頭。
慕容彧板了臉孔，神色嚴(yán)肅略帶憤慨。
“江湖中最為人不齒的，便是采花作淫。燒殺擄掠雖也是大惡，可江湖中舞刀弄劍，對此已是家常便飯，唯有侵犯手無寸鐵的良家女子，實(shí)是小人之舉，就連黑道中人犯了此條，也得叫人小瞧了去。”
莫筱空才十六歲，出道不久，并不懂多少淫辱之事，慕容彧這樣解說，他也就一一記住了。
“所以，只要我們掌握了他淫辱良家女子的證據(jù)，他的聲名性命，也就離黃泉不遠(yuǎn)矣?！?br/>
莫筱空覺得留下這書呆子還真是大有好處，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就是說，我得來個(gè)捉奸在床，是不是??？”
慕容彧聽了一陣不對勁，“捉奸在床”這詞好像不是用在這里吧，可饒他滿腹經(jīng)綸，一時(shí)間竟也想不出個(gè)合適的詞頂替，正琢磨詞匯之際，莫筱空又丟出了新的問題給他。
“可捉奸在床，也得有個(gè)時(shí)間、地點(diǎn)啊，難道我還得十二個(gè)時(shí)辰跟蹤他？”
這倒的確是個(gè)問題，慕容彧知道江湖上專門有一伙兒搜集情報(bào)的風(fēng)媒，可是向他們買要情報(bào)，也得知道渠道才行，而且能夠花錢買來的情報(bào)，又有太多的變數(shù)。
莫筱空抿著雙唇，皺著小眉，喃喃自語地嘆了一聲，“實(shí)在沒辦法，就只能去找他了……不過找他有風(fēng)險(xiǎn)，還是找他容易些……”
他說得小聲，慕容彧卻是聽在了耳中，脫口而問道：“什么他、他？”
莫筱空垂頭，再一長嘆，半個(gè)身子軟下來。
“還不就是把這所有的麻煩塞給我的那兩個(gè)家伙。”
第二天一早，夏紙衣就拿著一封信給莫筱空。
莫筱空接過信，心付：我昨夜才托紙衣師叔給軒亭蕭送信，沒想到這么快就有消息了，辦事效率還真高。
夏紙衣道：“我將你的要求告知他，他即刻給了我這封信，只是昨夜回來你已睡，所以現(xiàn)在才給你?！?br/>
莫筱空“咦”了一聲，拆開信一看，看完之后，又扁嘴又蹙眉的。
“原來他們早就料到了……哼，這么本事，干嘛不自己動手。”
那信上所寫，乃是任瑩玉三日前的行蹤，以及今日和未來七日應(yīng)該要去的地方。
信是早有準(zhǔn)備，可見莫筱空會對上任瑩玉，是在他二人意料之中的事。
莫筱空將信收進(jìn)懷里，再看夏紙衣那一身的白衣，猶豫了半天，開口道：“紙衣師叔，今晚我就要去‘捉奸’了，你……你就不用跟我去了?！?br/>
夏紙衣道：“為何？”
莫筱空看這如畫的人，呆愣地發(fā)傻，只想一直看下去。
“晚上的行動有危險(xiǎn)，而且……得換夜行衣才行?！?br/>
在莫筱空眼里，就算要夏紙衣?lián)Q件衣服，也是舍不得的。
夏紙衣道：“無妨?！?br/>
莫筱空敲了自己腦袋一下：多想什么呢？紙衣師叔又怎么會在乎這些？
夏紙衣看了他一眼，似是不明他為何突然敲自己的腦袋。
莫筱空朝夏紙衣嘿嘿笑了笑，到屋里翻箱倒柜的，終于找出一件合適的夜行衣給她。
到了夜里，人靜的時(shí)候，二人換上夜行衣，黑影一閃便出了仁義堂。
莫筱空望向身邊的人，感慨紙衣師叔就是紙衣師叔，哪怕就是穿了件紙做的衣服，給人留下的感覺也都是那般的“無色無心”吧。
以二人的腳程，不消片刻就離開了桐山地界，他們的目的地是林界交道處的一間隱秘山莊。
那山莊名為“玉音山莊”，前廳供著一尊玉觀音，貌似一座清修員外的府邸，實(shí)際上卻是任瑩玉行茍且之事的隱宅。
據(jù)慕容彧告知，任瑩玉最喜那未經(jīng)人事的少女，書緣居倒臺之前，他可是那兒的?？汀?br/>
如今沒了個(gè)好去處，他就專叫手下的人暗中擄掠拐騙良家女子，放到這玉音山莊中，供他晚上享用。
今夜，又到了任瑩玉的好日子。
莫筱空與夏紙衣像兩只燕子，悄悄地伏在前廳的瓦梁上。
軒亭蕭給他的情報(bào)中，還包括了玉音山莊的地形圖，以及任瑩玉行事的房間。
此處至那房間，一路有十幾人把守，那房間周圍倒是無人，大概是怕掃了主子的興致。
莫筱空跳下屋檐，示意夏紙衣從外面繞到后門，再由后門靠近那房間。
這樣只需避開后院的兩個(gè)巡邏即可。
二人趁著巡邏背向而走的空隙，迅速地閃了進(jìn)來，兩個(gè)呼吸間就到了那房間窗沿下。
莫筱空能隱隱聽到房中少女抽抽搭搭的哭泣聲，右手沾了唾液，點(diǎn)開窗戶，朝里中窺視。
夏紙衣看了他一眼，也跟著照做，視向內(nèi)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