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四章
一劍飄紅終于帶著渾身迫人的血氣馳馬而來。他瀟灑翻身下馬,離得老遠一揚手,在馮素貞腳邊扔下一顆鮮血淋漓的頭顱。
“大功告成!”
“有勞劍兄?!?br/>
馮素貞拱一拱手道了謝,然后俯身確認那顆頭的主人。她并非懷疑一劍飄紅的忠誠或能力,只是贊普的生死關(guān)系到天香的未來,便絲毫馬虎不得。
天香未有絲毫心理準(zhǔn)備,被那飛來一顆人頭驚得一跳。
“聞臭?”
一劍飄紅被寒霜冰凍著的面容,在看到她的那一剎瞬間融化,他目光和煦如春日暖陽。
注視著自己深埋情感惦念多年的美麗女子,他喟然長嘆一聲,“你還是來了……”
馮素貞說過她會來,如今果然她來了。
天香含淚望著一劍飄紅,笑著點頭,“劍哥哥…別來無恙…這么久,我一直都沒能說聲謝謝?!?br/>
為馮素貞,謝他不計前嫌仗義出手;為自己,謝他再度執(zhí)劍重開殺戒。
“聞臭無以為報……”
“聞臭!”一劍飄紅阻止她繼續(xù)說下去,鐵漢柔情笑著道,“你我之間何須客氣,你這樣說,豈非見外。”WWw.lΙnGㄚùTχτ.nét
“劍哥哥說得是,”天香心里一直有個疑問,“那你……這幾年,為何不來見我?”既然托付的事已經(jīng)了結(jié),回皇陵找她復(fù)命應(yīng)當(dāng)不難。
馮素貞掩唇輕咳一聲,垂著眼睛道,“你們聊,我……先處理一下這個……”于是,那謫仙般潔凈的人,拾起那顆血淋淋的人頭,雙手捧著離去了。
一劍飄紅目送馮素貞離去,直到看不見她身影才收回視線。
“聞臭,并非我不見你,而是見不到你?!币粍︼h紅仍然記得狼狽逃脫虎賁營圍追堵截時的情形。
雙拳不敵四手,更何況是裝備精良,用于拱衛(wèi)京師的精兵。
“……你回來找過我?”天香疑惑道。
“是,馮兄出獄,我將她安頓好,待她無大礙后就回來找過你,可惜……”一劍飄紅溫和地看著她,涉及天家兄妹情誼,他亦不愿深談,以天香的聰慧自當(dāng)不言自明。
“皇兄他……?”天香喉嚨哽住,眼中浮現(xiàn)水色,她無論如何想不到,皇帝為了把她作為政治籌碼,竟煞費苦心將她與世隔絕。他之前許她金屋藏嬌,豈非亦是一句空言……
所以,馮素貞不發(fā)一言地承受自己的怒火,沒有半句辯解,是因為阻隔她們的人是天香最親近的兄長,大明的皇帝陛下?
腦海中浮現(xiàn)出她小心翼翼不敢碰觸自己的模樣,天香心中的堅冰被她繾綣柔情文火煎熬著,一點一滴化成水氣氤氳的溫泉。
“當(dāng)時實在無計可施,我只好折返安定找馮兄商量,請她想辦法救你出來,”一劍飄紅忘不掉自己與馮素貞那次針鋒相對的激烈爭執(zhí),“她已推斷出你身陷囹圄,卻并不打算回去找你?!?br/>
“為什么?”天香顫抖著聲音問。
“她說要釜底抽薪,不應(yīng)沖動行事。我當(dāng)時并不理解,險些與她打起來。”一劍飄紅是強硬的天下第一殺手,而馮素貞是難纏的絕世無雙女駙馬,兩強相遇誰也說服不了誰。
天香心里一緊,第一個念頭是馮素貞受傷初愈,怎么經(jīng)得住與他武功較量。
“她說服我助她一臂之力,雖然事事看起來與你無關(guān),但她承諾了我,三年內(nèi)必定令你自由,我便應(yīng)了下來。如今,正過去兩年半。”
一劍飄紅自己也想不明白那時候為何信了她空口白牙的承諾,也許是她拖著病體在虓山日夜操練新軍的嘔心瀝血讓他軟了心腸。
“劍哥哥,謝謝你。”
“不必謝我,該謝的人,是她啊?!惫o自己殷紅的披風(fēng),一劍飄紅悵惘而苦澀地笑道,“聞臭,你的選擇是對的?!?br/>
選擇吞下忘情丹,愛上自己真正的“丈夫”。
曾幾何時,至少上一次雨夜的皇陵相見,他尚且并不認同她的情感,還不忘告誡她不要太過執(zhí)著,否則傷人傷己。
那時的他知道,選擇他一劍飄紅,是江湖漂泊,刀口舔血;選擇張紹民,則是朝堂政爭,宮墻重重。但至少當(dāng)時以世俗眼光衡量,張紹民是最匹配的那個,而馮素貞本不應(yīng)該在備選之列。
“我的選擇?”天香自嘲一笑,她何曾有過選擇的權(quán)利。
若是真的能夠選擇,她只會功利地選擇愛上那個注定成為她夫君的人,哪怕他是和親的贊普。
一劍飄紅深深望一眼面前的女子,當(dāng)年那個找尋著單純快樂的聞大俠仍依稀可見,可她眉宇間的神情已經(jīng)迥然有異,恍然如一位熟悉的陌生人。
“聞臭,我該走了。馮兄那邊,你代我講一聲就好?!币姷教煜愕哪且豢?,一劍飄紅的使命就已完成,珍愛的女子有了幸福的歸宿,他心中沒有遺憾。
“劍哥哥連一杯熱酒都不肯賞光一起喝?!碧煜銓λ霓o別并不感到意外,她只是惋惜兄妹之間沒有更多機會秉燭一敘。
一劍飄紅滿眼寵溺,微笑道,“聞臭,你一定要幸福啊,”才不枉費他的退出與克制,“喜酒……我一定會來喝的?!?br/>
“劍哥哥,后會有期?!?br/>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即便舍不得,天香知道這個名義上為兄長的人,已經(jīng)做了太多。她朝一劍飄紅離去的方向恭恭敬敬作了一揖,以后他天涯孤客無人作陪,不知該如何寂寞。
她終歸是虧欠他許多。
送走一劍飄紅,轉(zhuǎn)了幾處營帳,天香找到了正在讀信文的馮素貞,她正就著昏暗如豆的燈光,微微蹙著眉,神情嚴(yán)肅。
天香就那么立在帳外,透過半掩著的帳簾,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反反復(fù)復(fù)端詳著那個夢中人。
有多久沒有這樣凝視過她了?她比夢中明顯憔悴了幾分。
天香想起曾嘲諷她像個女人,現(xiàn)在馮素貞風(fēng)霜雨雪中歷練過來,無可避免脫去幾分嬌氣,反而另她不禁悲從中來。
“什么事愁眉不展?”天香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控制不住要對她那么溫柔,明明剛才還在惱她,明明心里下了決心絕不善罷甘休。
馮素貞看到天香進來便不由地展露出溫柔的微笑,看到她身后無人,問道,“劍兄他人呢?”
“劍哥哥走了,他托我給你道一聲別?!?br/>
“走了?”
馮素貞沒想到一劍飄紅剛一見到天香便瀟灑離去,自己甚至來不及向他道一聲謝——當(dāng)年他為自己打通經(jīng)脈,又為歸義軍沖鋒陷陣。他的付出馮素貞銘記于心,她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機會來報答他……
“天下第一殺手原本神龍見首不見尾,這倒也符合他的做派?!瘪T素貞笑著折起手中信箋,嘆道,“倒是我,生生拘了他三年,罪過罪過?!?br/>
甘蔗在天香手指尖轉(zhuǎn)了一圈,馮素貞一直回避著她進營帳后的第一個問題,現(xiàn)在的天香可不像從前那么好糊弄。
“手里的信給我看看?!?br/>
“公主,這段時日辛苦了,今夜還是早些安歇吧。”
“拿來?!?br/>
馮素貞越是遮遮掩掩,天香越是覺得事態(tài)嚴(yán)重。見確實拗不過她,馮素貞便輕嘆一聲,將信遞了過去。
信很短,天香看過后神情沉凝。馮素貞接過她手中信紙,置于火燭上燒成灰燼。
“公主,可愿與我去營外走走?”
天香輕輕點了點頭,默默隨著馮素貞向外走去。
寂寥的星空深邃而冷漠,馮素貞深感世事難料,許多事情不以她的意志為轉(zhuǎn)移。
兩人行至無人處,馮素貞低語道,“遼東的叛軍,已經(jīng)大舉南下進攻大明,公主作何打算?”
“我?”天香被問得一愣,她尚處于震驚之中,還沒來得及整理思緒,思考自己的處境問題。
“公主,你…想要回去嗎?”馮素貞走在天香身前半步,并沒有回頭看她。
“你是指,回大明?以什么身份?回去合適嗎?”天香現(xiàn)在是嫁出去的公主,就算守了望門寡,依著夫家的習(xí)俗也是要嫁給其他什么人的,無非現(xiàn)在還未決出一位有權(quán)享有她的人罷了。
她竟然又動了與自己分別的念頭。
月色長袍被西風(fēng)卷的獵獵作響,馮素貞忽然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面對天香,“線報說,遼東的軍事準(zhǔn)備,正是從大明與我們議和之時開始?!?br/>
“你什么意思?”天香心慌意亂,雙手絞在身前,不知何處安放,可她偏又聰慧過人,已經(jīng)隱約明白馮素貞想表達什么。
“我想,大明的虛弱,正是因那一仗,完全暴露了出來?!瘪T素貞可以坦然面對高原上的戰(zhàn)爭和殺戮,是因為她已經(jīng)權(quán)衡過得失利弊,她的治理為民眾帶來的長治久安的利益,遠高于一時紛爭帶來的傷痕。
可大明不一樣。
她從未想過自己求娶天香的手段,會為大明的百姓帶來更深重的災(zāi)難。
寵辱不驚的馮素貞內(nèi)心的苦痛和掙扎,終究還是從她原本波瀾無痕的眼睛里流露出來,“公主,我…我……”
“別說了!”天香撲上去,慌亂地捂住她的嘴。
不要說,不能說!
大明積重難返她心知肚明,倘若大明的天下真的亡了,她絕不能讓馮素貞自己背上如此沉重的罪責(zé)。
就算有罪,難道不應(yīng)該是她——這個紅顏禍水來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