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亦曾言，包括蘭熏、血海、凌絕頂在內(nèi)，都是被人暗中利用擺布的棋子。

    他甚至用別有深意的語氣，告知蘭熏了凌絕頂將至南國的訊息。

    只不過許亦特意提醒的事情，在蘭熏看來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的她，對大陸中土諸多勢力的勾心斗角已經(jīng)完全不在意了。

    決意前往邊荒的她，僅僅是嬰靈境修為，這種義無反顧的堅定不移，無異于赴死。

    嬰靈境的元嬰皇者，盡管在南國、乃至唐國，都算得上頂尖強(qiáng)者，但在廝殺慘烈至極的邊疆之上，不過是比較麻煩一點(diǎn)的螻蟻罷了。

    凌絕頂聽到蘭熏的決意，他沉默了半晌，最終仰首一笑:“抱歉師姐，你的請求，恕師弟難以做到。”

    “為何？”

    蘭熏聞言，不禁微愣。

    南國的天色，不知是否與國內(nèi)的暴亂廝殺有關(guān)，顯得陰沉而冷漠。

    凌絕頂凝視著天穹極高處的濃云，他仿佛能夠看到濃云滾滾之間，隱隱約約的一抹和煦光亮。

    夏日之時的雨幕簌簌，或許會令炙熱之感稍減，但最終只是略微有所消減而已。

    再陰云密布的暴雨傾盆，也無法令夏時如凜冽寒冬那般，北風(fēng)呼嘯過處，冰封千里。

    因為在無法看到的漆黑陰云背后，炙熱的皓陽，從未離去。

    凌絕頂捕捉到了蘭熏哀莫大于心死的美眸之中，有異樣的情愫閃爍消逝。

    那種情愫，他曾于銅鏡之中的自己瞳中不止一次見過。

    “數(shù)年時光，師姐你已經(jīng)有了摯愛攜手之人么？”

    凌絕頂天資聰穎，稍加推測便知曉了真相，“那種清冷難以遮掩的心死之意，摯愛埋骨成亡魂了么……”

    一念及此，他的閃爍眸光，最終移向了蘭熏微愣的眉目如畫，露出了一抹無奈笑意:“原本師弟也打算前往邊荒，此次聽聞師姐的蹤跡在南國，便想著和師姐當(dāng)面道個別，隨后再去邊荒的?！?br/>
    他的謊話連篇說得滴水不漏，蘭熏琢磨了半天，還是沒有尋到什么太過違和的漏洞。

    “師弟天資聰穎，這般循序漸進(jìn)地修行下去前途無量，為何要前往邊荒？”

    對凌絕頂情意一無所覺的她，顯然無法理解前程似錦師弟起于臨時沖動的決定。

    “正如師姐之言，大陸中土盡管不算太過平靜，但終究距離廝殺慘烈相差徑庭。”

    凌絕頂正色道:“對于修士而言，一成不變的靜修與毫無挑戰(zhàn)的歷練，對實(shí)力提升效果甚微。”

    “所以師弟便要前去邊境自尋死路？”

    蘭熏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怎么感覺師弟是在信口開河？”

    她對宗門其他人都沒多大感觸，但對這個與自己行事風(fēng)格相仿的師弟，卻有幾分淡淡的好感。

    換作其他人這般說道，她是不屑多言一句的。

    毫不相干的人，自尋死路與自己有何關(guān)聯(lián)？

    “師姐這話說得不就自相矛盾了么？”

    凌絕頂打了個哈哈，巧妙的將話題不動聲色轉(zhuǎn)向了蘭熏:“蘭師姐與師弟我的修為實(shí)力似乎不相上下啊，難道說短短數(shù)年時間，師姐有了某些奇遇導(dǎo)致修為暴漲？”

    他頗為隱晦地提及到了蘭熏這數(shù)年的不知所蹤，企圖從心愛師姐的清麗溫婉容顏之上，窺探到些許異樣情緒。

    果不其然，凌絕頂?shù)脑捳Z剛落，蘭熏登時想起了自己失憶蘇醒之后邂逅的羞澀青年，黯淡的眸子凝出深深的痛苦與悲傷，以及對至愛逝世的眷戀與凄楚。

    “不一樣的……”

    蘭熏稍顯失神地低喃兩句，澀聲一笑。

    “什么不一樣？”

    凌絕頂盡可能維持聲線的平靜，神色如常地頗顯好奇接口問道。

    心愛之人，卻在為她摯愛之人黯然神傷，那種心間隱隱作痛的觸感，著實(shí)不大好受。

    “啊，沒事……”

    回神的蘭熏強(qiáng)顏歡笑，她清了清發(fā)澀的嗓音，道:“既然師弟心意已決，師姐也不好多說什么。”

    “同去邊境，師弟不如與我一起，初去邊荒人生地不熟，好歹彼此有個照應(yīng)?！?br/>
    頓了頓，未待凌絕頂答話，蘭熏眸子微微一亮，如是提議道。

    “與強(qiáng)大無比的師姐一同前去，師弟求之不得?。　?br/>
    凌絕頂夸張地作了個揖，俯身垂首之際，完美無瑕地掩飾了滿面情不自禁的驚喜之色。

    “油腔滑調(diào)?！?br/>
    蘭熏啞然失笑，憔悴面容的清冷之色稍褪，溫婉之意隱隱爬上了眉梢。

    凌絕頂不是一個憑借意氣用事的愣頭青，但理智與冷靜，終究是抵不住情意的驅(qū)使與沖動。

    孑然一身修行至今的他，沒有太多牽掛，能與心愛之人并肩作戰(zhàn)，即使戰(zhàn)死沙場，馬革裹尸的結(jié)局也是不差。

    與師姐共赴沙場，師弟甘之如飴。

    凌絕頂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凌厲的劍眉星眸，似乎也因此而稍顯緩和了一分。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他開始期待邊荒的廝殺生涯了。

    至于暗影立誓保證的此間無緣，早被凌絕頂拋之腦后。

    他的緣分，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便在此間女子的溫婉眉眼之中。

    清晨的陰沉，并不能阻擋凌絕頂?shù)男那樯鹾谩?br/>
    與此同時，大陸中土，一處不知名的荒野之上。

    青年僧人一身古舊的衣袍，他負(f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背包，行色匆匆。

    “阿彌陀佛。”

    這僧人突然止住了腳步，荒野霜重風(fēng)寒，他的陳舊衣袍在風(fēng)聲呼嘯之中紋絲不動，一如他站定的挺直身形。

    他宣了一聲佛號，抬手抓起背后鼓包扯向半空，包袱發(fā)出金屬撞擊的脆響，驀然間掙開了糾纏的死結(jié)。

    面容平凡而平靜的青年僧人，這時嘴唇細(xì)微急促地翕合蠕動起來，似是在默念著法訣。

    但見大開的包袱散落出了數(shù)道暗金光澤的金屬物件。

    “哞！”

    青年僧人一聲沉喝，雙手合十胸前，包袱落下的金屬物件金光突地大盛，竟是仿若有靈一般在半空游動起來。

    只消一息不到，金光閃爍著彼此交接組合，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音驟起驟落。

    映得僧人青澀未盡褪的臉龐寶象莊嚴(yán)的金芒，這時驀地收斂，顯露出了一根豎立于身前的樸實(shí)無華禪杖。

    禪杖與僧人身高相差無幾，散發(fā)著一陣陣令人心悸的佛音低唱，激蕩在茫?；囊爸?。

    說起來極長，但青年僧人的動作極快，禪杖握于掌間之時，只過了三兩息而已。

    青年僧人握住了禪杖，登時滌蕩虛空的梵音沉寂，一根金色的禪杖，看起來與普通的漆金木杖相差不大。

    就在這時，荒野的風(fēng)聲一緊，青年僧人始終靜如磐石的衣衫，霎時間獵獵作響起來。

    衣衫擺動的聲響，仿佛某種生死危機(jī)逼近的警示。

    “施主既然已來，何不現(xiàn)身？”

    青年僧人單手豎于胸前，沉靜地徐徐道。

    “不愧是梵音寺的主持真?zhèn)鞯茏?，臨危不懼的氣度當(dāng)真令人傾佩?！?br/>
    一陣拍手聲從身后由遠(yuǎn)及近，隨之而來的還有嘈雜而密集的腳步聲。

    青年僧人持著禪杖聞聲轉(zhuǎn)身，深邃而澄澈的眼眸深處，倒映出數(shù)十人磅礴而宏偉的強(qiáng)大氣息。

    為首的中年男子，面若冠玉，頭上戴著三尺高冠，將一頭烏黑如墨的及腰長發(fā)壓在后腦勺的下方，如一匹光滑的綢緞，披散緊貼在背后的青灰衣衫上。

    “阿彌陀佛?！?br/>
    青年僧人的平靜目光抬向了為首男子似笑非笑的面容，他輕聲念了句佛號，微微一躬身，緩緩說道:“小僧見過大河施主?！?br/>
    “小和尚，你是打算束手就擒，還是負(fù)隅頑抗啊？”

    那中年男子輕輕抬了下手，身后熙熙攘攘的影子頓時安靜下來，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濃郁了。

    “小僧還是覺得應(yīng)該嘗試抵抗一番?！?br/>
    青年僧人的目光在那些影影綽綽的眾人身上悄然流轉(zhuǎn)而過，他抿了抿干澀的嘴唇，握著禪杖的五指更加緊致一分。

    “出家人不是宣揚(yáng)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法，怎么你這小和尚還要和我們打？”

    中年男子拿出一支帶鞘的短匕，旋即夾在指縫間把玩起來，眉鋒上有調(diào)笑之意擴(kuò)散蔓延，“若是一不小心，傷到花花草草怎么辦？”

    青年僧人目光挪入荒野上的凍土枯草之中，一層厚厚的風(fēng)霜覆蓋著莽莽平原，蒼白如紙的顏色，遮蔽了土壤的深黃與枯草葉的暗褐。

    一眼望去的霜色，像極了寒冬的薄薄皚雪，讓人頓生刺目之感與蕭瑟之情。

    “佛不殺人，但殺魔?！?br/>
    他斂了斂晃眼的眸光，頭顱低了一丁點(diǎn)，這讓他飄忽的微寒眼神顯得更加凝實(shí)真切。

    顯然這種誠意滿滿的迎面視線，讓中年男子不喜，不遠(yuǎn)處的青年僧人不是那些迂腐不化的老古董，信佛不迷佛。

    盡管他這一方人多勢眾，但群起攻之的態(tài)度就很說明青年僧人的極其難纏。

    倘若能夠讓和尚心境出現(xiàn)瑕疵，縱使沒法不戰(zhàn)而勝，也能讓對方實(shí)力大打折扣。

    只可惜，青年僧人的心境，不是一兩句話就可以蒙上灰塵的。

    “我們是人?！?br/>
    中年男子覺得自己應(yīng)該再努力一把，于是他開口強(qiáng)調(diào)了一句。

    與此同時，他在胸前手中把玩的帶鞘短匕，也發(fā)生了某一丁點(diǎn)微不可查的變化。

    “近墨者黑，你們?yōu)槟ь^效命，耳濡目染之下，至少算半個魔頭?！?br/>
    青年僧人稍加思索，認(rèn)真地開口解釋道，“所以將你們這些人兩兩相融，就是數(shù)量減半的魔頭?！?br/>
    這樣清奇的思維，震驚了中年男子和他身后的一群強(qiáng)者。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青年僧人不是普通的和尚。

    這個和尚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有病的和尚是不可理喻的，中年男子只感覺自己剛才絞盡腦汁企圖用言辭讓青年僧人心境蒙塵的言行舉止，簡直愚不可及。

    “動手！”

    中年男子抬手扶了扶自己的三尺高冠，不動聲色地傳音給身后一群蠢蠢欲動的手下們。

    與此同時，他指縫間夾住的帶鞘短匕，在風(fēng)聲呼嘯的低低嗚咽之中，臂腕輕甩著一道匆促的寒光直奔青年僧人而去。

    匕首的漆黑小鞘仍在手中，但短短的刀刃卻已融入虛空之中。

    冷風(fēng)鉆入了青年僧人的胸前衣帶之內(nèi)，汗毛倒豎的冰寒凜冽之意，剎那閃電般地竄入四肢百骸。

    心底警鐘驀地大作長鳴，他手持禪杖輕輕擊地，一陣淡淡的波紋，裹挾著微渺的撞擊聲，沿著禪杖杵地之處為中心，四方蔓延擴(kuò)散開來。

    天穹的陰云，這時候仿佛更加凝聚濃厚，晨曦時分的灰暗，沉重得令人壓抑而窒息。

    不遠(yuǎn)處，短匕破空的寒光，挾雜漫天飛舞而來的虹光與道蘊(yùn)，如同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斑斕雪花翩然飄灑，幾欲淹沒平原上青灰舊袍的小小螞蟻。

    而這一刻，正是青年僧人禪杖撞地之后，波紋蕩漾開來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