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br/>
彈子球鎖的木頭鎖柄滑了兩下,她才把門擰開。
劉局辦公室里的會客沙發(fā)拆了,大理石磚的深沉越發(fā)鋪得開,原本堆在劉局案頭那一摞一摞的小山似得文件都沒有了,深褐色的大方辦公桌一覽無遺。窗簾半拉著,東邊的太陽還沒有照進來,辦公室有些暗。
她從來沒有看見過老鄭這么狼狽的樣子。
低著頭。
像個犯錯誤的孩子。
他這個年紀的人,低著頭,脖子里頭總有那幾圈肉箍,今日更像埋藏起來的深褶。
詭秘的氣氛讓她不敢動彈。
一般人坐這種靠背椅都有些彎腰,他卻永遠是挺直的。
威壓隨之而來。
她都沒敢朝那個方向看。
“主任,我,我過來了?!?br/>
老鄭看了她一眼,仍舊是低著頭,只是向夏滄把下頦朝辦公桌略偏了偏。
醞釀了一下勇氣,夏滄硬著頭皮走了過去,她反復(fù)對自己說要冷靜下來,卻還是低檔不住心虛的焦灼。
一只計算器遞到桌邊。
“你們科長說他不了解計算公式,你加一下?!?br/>
一份和她手里一模一樣的報告推了過來。
表格中間有一項被打了一個圈。
江易說完四指交在眉心前面,他的目光大部分被手指所阻隔,剩余的漆黑一簇,琢磨不透。
夏滄心里咯噔了一下,領(lǐng)子里汗涔涔的,掌心一片潮膩,連指腹上都是。
她下意識的戳了AC鍵。
0.00
她腦袋一片空白。
內(nèi)心戲也全部停滯了,僅存的注意力只夠讓她勉強回憶起了公式。
幾個數(shù)字加減乘除,來回了幾遍,中間還有撳錯的。
手一哆嗦。
C鍵又按回了AC。
只能重新再來。
江易的眼神全然不動,也全然不在看她。
但當她第二遍加完的時候,他開口:“是多少?”
“兩,兩……兩千七百八十二萬?!?br/>
夏滄表情上全是歉意,手指似乎都刺痛了,慢慢傳遞上來,又全都蔓延到背部,背上貼著的毛線衫在這短短的幾十秒里面全潮了。
“差多少?”
夏滄剛才沒算差了多少,她手指又摸到了計算器。
“差了一千零七十三萬?!?br/>
江易什么都沒看,直接說了一個數(shù)字。
他把文件往老鄭的方向推過去。
“解釋?!?br/>
老鄭臉上也都是汗,就像整個臉都耷拉下來,但既然要解釋總要說出個什么理由來。
“我,是這樣的,江局。辦公室最近人員有調(diào)動,這份報告有一半是蘇吉做的,蘇吉前天正好搬走,夏滄就把東西都接下來,昨天單位活動,省里又提前要了,我問過她,她說還沒核第二遍,我想她要活動一天,省里又催得急,我把文字上的東西都過了一遍,就直接提交給您了。省里一拍腦門,今天要這個報告,明天要那個數(shù)據(jù),我們有時候也力不從心?!?br/>
“我不要聽這些?!?br/>
江易冷道。
“我只想知道,你作為一個科長,一、數(shù)據(jù)怎么出來為什么不知道,二、科里的東西自己為什么不把關(guān)?”
“鄭團。”他舒緩了一下語氣,“這是差了一千萬!”
他的話這樣下來,老鄭有些吃不消了。
他的臉色從白轉(zhuǎn)為發(fā)灰,也是羞愧無地的狀態(tài)。
老鄭的話其實是維護她。
蘇吉是學(xué)生,她是帶教老師,東西又是她負責(zé),怎么不是自己的錯?
夏滄往前一小點,小聲道:“江局,對不起啊。是我的錯,我的問題?!?br/>
冷落了她半天,江易終于斜向望了她一眼。
他給了一個公式化的笑容。
“沒事,你們都是做事的人,我只問你們科長,你先去吧。”
她感覺神經(jīng)有些麻木。
像是有什么在輕輕噬咬著。
一般不管哪個領(lǐng)導(dǎo)下達這種類似可以讓她滾的指示的時候,她都異常雀躍。
現(xiàn)在,她只是有些麻木,她把桌上的東西拿起來,捧在身上。
轉(zhuǎn)過身去。
“不過以后做事還是要認真?!?br/>
疑心自己聽錯。
因為她回過頭去,江易已經(jīng)在低頭繼續(xù)看文件了。
腦子里嗡嗡嘈雜。
這句話就像是否定了她以往所有的工作。
媽的。
不能忍。
她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一股勇氣,轉(zhuǎn)過身,“江局,事情本來就是人做的,有了錯,我們下次一定注意,您不能因為……”
“夏滄!”
老鄭呵阻了她。
江易抬手示意老鄭。
他嘴角扯了一下:“沒關(guān)系,讓她說。鄭團,您先去忙。”
老鄭一愣,猶豫了半晌,走過夏滄身邊的時候,給她遞了一個警告的眼神。
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他們兩個人。
夏滄適才的忿忿消減了一大半。
江易臉上的笑容全然消失了,眼神冷得可怕。
“你繼續(xù)。”
夏滄咬了咬唇,“我的意思是,江局可以否定我的能力,不能因為這件事情否定我的工作態(tài)度?!?br/>
她的語氣已經(jīng)軟了下來。
江易半天沒有說話。
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東西,似乎在尋找什么,然后抬頭望了她一眼。
“當著鄭團的面,你同我那樣說話,你知道是為什么?”
江易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
“什,什么?”
夏滄有些沒聽明白。
“因為你知道你可以?!?br/>
他的眼神由下而上,無比銳利。
一剎那的錯愕,然后漸漸明白過來。
嗒,嗒,嗒。
對峙的時間并不長。
胸口有些窒息。
她知道她不爭氣的眼眶紅了,白眼球一定布滿了血絲。
江易的眼神卻先閃躲了開。
“哭什么?!”
他語氣里稍帶惱怒。
媽的。
她沒哭。
她頂多只是眼眶紅了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是以什么樣的姿態(tài)綻放出一抹笑意來。
“江局,你錯了,我不可以?!?br/>
她也似是而非的來了一句。
江易眉頭一皺。
“只有你的二次元小神秘可以?!?br/>
或是自己是掛了的微笑起到了作用——
或是她紅了眼眶仍舊放出了那么點鋒芒。
她看見江易的眼神一暗,頜角抽動了兩下。
令人驚悸。
“出去?!?br/>
夏滄的血管漸漸冷卻下來,她的掌心里有些發(fā)涼,她內(nèi)心慫的一面漸漸跳躍了上來。
聽到這兩個字,她立馬轉(zhuǎn)頭,準備迅速地閃出去。
“站住。”
沒想到身后又蹦出兩個字。
她軟弱的腳步竟然又不爭氣地停住了。
江易站了起來,慢慢朝著她邁了幾步。
靠得近了,她發(fā)現(xiàn)江易的手慢慢抬起,直直地探了過來。
夏滄躲閃了一下,往墻壁上面一靠,她躲閃的方式較為拙劣。
“干,干什么?”
噠噠幾聲輕響。
像是機械鍵的聲音。
胸口頓然感覺一松。
一只計算器被他夾在手上。
“你以為我要干什么?”
捧了他的計算器跑路這種詭異畫面簡直揮之不去,為了疏散疏散心情,她從局大樓東面繞到西面,再又繞了一遍安全樓梯。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老李和小蓮驚訝的望著她。
“你怎么一個人回來了?”
夏滄還是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什么?”
“聽說你被大領(lǐng)導(dǎo)留下了,老唐和蘇維兩個人去樓梯口接應(yīng)你呢?!?br/>
“接應(yīng)我什么?”
“要是你拿刀子捅了領(lǐng)導(dǎo),直接把你扭送派出所,也好記一功?!毙∩徯χ7轮筇频穆曇粽f。
夏滄嘆了一口氣,她把那份報告放在桌上,就拐出辦公室。
一晃一晃竟然已經(jīng)快要十點了,玻璃房那里亮堂,一方日光斜在樓梯口,
她看到了不可思議的組合。
蘇維蹲在地上,大唐靠著玻璃墻壁抽煙。
梁愷兒懷里抱了只貓,也是蹲著的,笑得很天真。
她自從看見她都是高冷,還沒見過這樣的狀態(tài),她的皮膚很通透,是經(jīng)得起日照的那種,薄薄的一層,像拋了光一樣。
大唐發(fā)現(xiàn)了她,對她招了招手。
夏滄因為剛剛給人起了個小綽號,訕訕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自己囁嚅一句:主要是為了懟他,恩,主要是懟他。
蘇維蹲在地上,給她瞟了一個難以名狀的眼神,里面意義比較豐富。
她猜大概是讓她不要矯情之類的。
“你回來了?”
“恩。”
“沒事吧。”
“沒,在干什么?”
“一只野貓爬進來了?!?br/>
“你沒有主人么?”
梁老師和貓對話。
蘇維有欺負這種東西的偏好,拿著一根手指,佯做要戳它,那只小貓見了她也怕,只往梁愷兒懷里面鉆。
抱著它的人笑了起來。
“梁老師好像很喜歡貓啊?!贝筇埔贿叧闊熞贿呎f,他終于和他的40個G對上話了。
“嗯,有一段時間我只和貓說話。”
“這么,這么,這么牛逼,多長時間?!贝筇葡胛乃囈话?,但是沒有成功。
她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后來好些了,不過,也只是和一個人說話。”
半遮半掩,似真非真,夏滄似乎也體會到了這種神秘。
咚咚——
玻璃房的門被敲了兩下,老李在外面喚了一聲。
“主任喊你們都過去。”
蘇維拍了拍大腿,大唐也把煙掐滅了。
夏滄正準備跨出去,后面輕柔一聲。
“你好像也不喜歡貓呢。”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