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夜，浮竹在普照崖上打坐，他面容枯槁，一副風(fēng)燭殘年的模樣。這幾日，心房里的蠱蟲可能已經(jīng)孵化，鼻孔里流出的血都是黑色的。

    浮竹遙望著那棵遮住天空的南方天柱，聽梧桐葉中傳來凄清的塤聲。遠(yuǎn)處魚怪躍出水面，在銀白月亮中留下一個黑色矯捷的剪影。

    這塊山崖由五根高大石柱組成，仿若是如來佛祖伸出的一個巨大手掌，就要對著塵世的喧囂拍下。信徒們在巖石下拄了很多大樹干，這叫抬山棍。他們希望這些棍子能撐住普照巖，以免坍塌。小和尚坐在普照巖上，就仿佛坐在了佛祖的手掌之中。

    李施施帶著桃如是朝著萬年梧桐走去：“小桃，你別擔(dān)心，我會幫你的。聽難民說天柱桐箜篌的一片梧桐葉子，可以換一兩金子。你看，這是我偷偷藏起來的。今晚，我們再去撿幾片葉子吧.”

    普照巖下的羊腸小道，是唯一通往天柱桐箜篌的路。她們從普照巖下過，便遠(yuǎn)遠(yuǎn)聽見小傻子獨(dú)自在普照巖上嘰嘰咕咕：

    “文殊菩薩，您是萬佛之母，司掌人間智慧。弟子臨死，卻有三個悲愿求菩薩：

    第一愿，為自己。弟子一生奔勞勤勉還中過狀元，可惜不識時務(wù)終究落草為寇，還想著綠林起事、山賊興國，后來搶奪魔石天下通緝，四處逃亡以致削發(fā)為僧。弟子這一生，如沙鷗如孤鴻，如蜉蝣如蝴蝶，卑微縹緲，短暫虛妄。弟子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心中卻有一緣未滅……菩薩恕罪，請再賜予弟子幾天時間，弟子想在化為烏有之前，為她種十里花海，可好？”

    “滿城桃花付東風(fēng)，為伊栽得十里香。沒想到這傻子竟是個情種！”聽他如此癡情，桃如是忍不住有了作詩的興致，李施施也掩嘴笑道，“再聽聽他第二個愿望?！?br/>
    “第二愿，為蒼生。菩薩你看山腳下這一片平川，遼闊、富饒。你看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善良、勤勞。人們出生在這片土地上，是這片土地養(yǎng)育了他們，是他們自己的勤勞養(yǎng)育了他們。不是宇文黨養(yǎng)育了他們，而是他們養(yǎng)育了宇文黨。為何他們卻要為宇文黨下跪？你看看我們大天朝，當(dāng)官的為了權(quán)利勾心斗角爾虞我詐，老百姓為了溫飽為奴為婢做牛做馬，縱然是世族皇家，又何嘗不是風(fēng)云變幻驚心動魄？！其實啊，在弟子看來，這片富饒的土地足以使人們淳樸而快樂地生活。為什么大家都變成了天朝制度的奴隸？！菩薩呀，蒼生實苦，弟子究竟該怎樣做，才能改變這個黑暗的世道？”

    “苦海迷航不得渡，舉燭欲照天涯路。沒想到這小和尚還有憂國憂民的情懷！”李施施心里面一震，也有了作詩的興致。桃如是哼了一聲：“真是有胸懷！自己都救不了，還想救天下蒼生呢！”“至少他還想著改變這世道，且聽他第三個愿望是什么?！?br/>
    “第三愿，為天地。弟子出生便被遺棄，無父無母。但弟子以天為父，以地為母，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地?？上У茏由谔斓亻g，短短十?dāng)?shù)載，一不能揚(yáng)名后世為父母終孝，二不能立身行道為天地立心?；侍旌笸粒茏訜o以為報。只有這一顆心，從未沾染風(fēng)塵，潔凈如初。弟子死后，愿將這一顆赤子之心，化作天邊流星，為天地帶來一瞬光明，可好？”

    此生日月終不得，劃破此心照天地！這就是傳說中悲天憫人的情懷吧！李施施靜若止水的心頓時翻涌起來，眼角竟?jié)B出了淚花。想自己營營一生，究竟有何趣味？一抬頭便見西方天空流星劃過，只聽浮竹一聲苦笑：“看來菩薩是答應(yīng)了。哈哈、哈——”

    李施施深吸了口氣，小和尚，你為眾生，你尋天地，你見自己，菩薩會實現(xiàn)你的愿望的，因為你是好人。而我，我沒有心，我只要活下去！雖然，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而活著。也許，死亡才是最令我快樂的事吧！李施施指甲勾去眼角激起的淚花，正巧一片梧桐葉飄過臉頰，趕緊伸手抓住。

    一旁的小毒蝎卻出口嘲諷：“瞧你這熱淚盈眶的模樣！既然被小傻子感動了。你還要去偷天柱桐箜篌的葉子嗎？你看那邊，文殊菩薩都瞧著呢?！?br/>
    “這不算偷吧，我只是撿地上的落葉。我相信，神明是會寬恕我的！”

    “你看前面，他們都是跟你一樣，來‘撿’梧桐葉的。”桃如是指著前方笑道，只見一群善男信女跪在地上，朝著這顆號稱南岳天柱的千年梧桐樹叩拜：“菩薩啊，請賜給我們更多梧桐葉吧?！?br/>
    “你們要梧桐葉干什么？”

    如山如岳的梧桐樹上，傳來少年清朗的聲音。那是神仙的聲音?。?br/>
    “我們……我們……”善男信女們面面相覷，終究說不出口。

    “他們拿去換金子呢。宇文黨貼出皇榜，萬年梧桐一片葉，可以換黃金一百兩?！碧胰缡亲哌^來，踢了踢善男信女的袋子：“喲，這一個個袋子都裝不下了！”

    “你干什么！別想搶我的！”他們瞪著桃如是，趕緊把袋子放在胸前，死命抱住。

    “聽說這難民有三十萬，不知道你的這顆梧桐樹有多少樹葉呢？”桃如是挑釁地看著梧桐樹頂，臉上滿是得意。

    浮竹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過來了，中氣不足地喊著：“不能給他們梧桐葉！宇文黨用心實在險惡！”

    “是呀，這難民有三十萬，你梧桐樹又有多少樹葉呢？”

    浮竹看這些討要梧桐葉的人里面，好幾個都跟他一樣，耳朵黑化。沒想到黑死病擴(kuò)散得如此迅速！他們卻還只想著金子！浮竹忍不住一拐杖打下去：“你們幾個都病成這樣了，還要金子干什么？”

    “我們上有老，下有小，自己是活不下去了，所以更要為家里的老小留點(diǎn)活路呀！”說著，那幾個人便流下淚來?！拔覀儾皇菈娜搜?，我們好歹沒有砍梧桐樹呀！”

    “就是！”“就是！”“就是！”

    “蠢材！百里之堤，潰于蟻穴！”浮竹狠狠跺了跺拐杖：“人人都跟你一般想法，那這棵千年、千年梧桐樹，還有活路嗎？咳咳！”

    桃如是挑了下眉，看他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便“好心”地幫小和尚進(jìn)一步指出：“樹上兩只鳳凰還有活路嗎？鳳凰子還有活路嗎？靜云寺還有活路嗎？”說的李施施一臉羞愧。

    難民們?nèi)滩蛔∴ㄆ骸拔也恢?！我不知道?。　?br/>
    “偷一片梧桐葉也是偷，偷一棵梧桐樹也是偷?！碧胰缡怯挠恼f道：“既然偷都偷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梧桐樹砍了，進(jìn)獻(xiàn)給獨(dú)孤太妃豈不好？”

    眾人心中一動，眼中隱隱閃出餓狼般的光芒！

    ---

    “別哭了?！?br/>
    在那蒼穹之上，梧桐樹頂端，傳來小神仙冷冷清清的聲音：“梧桐樹葉，你們拿去吧。我這里還有一麻袋，你們大家分了吧！”

    果然，從天空中落下一大麻袋梧桐葉。眾人搶著樹葉，滿是歡喜感動，稱頌不迭：“謝謝菩薩！”

    “后面豬車上還有滿滿一車梧桐葉，都題著我的詩文。你們?nèi)グ涯擒囄嗤┤~換成金子，給幽州三十萬難民們置辦些冬衣冬糧。去吧！”

    善男信女喜笑顏開、千恩萬謝的走了，浮竹顫悠悠地伸出手，指著梧桐樹頂問道：“你可知道……你這樣做，會給靜云寺帶來滅頂之災(zāi)？”

    “竹呆子你也不是很呆嘛！”桃如是嘲諷的對著小和尚吹了個口哨，看著梧桐樹頂?shù)镍P巢嘆了口氣：“人人都說鳳凰子傾國傾城國士無雙，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今夜你讓世人拿著梧桐葉去換金子，今夜以后，世人便會瘋狂撲向靜云寺，成千上萬的難民，他們會像蝗蟲一樣摘光萬年桐箜篌上的梧桐葉，他們會為了奪取萬年桐木奮不顧身。你拿什么阻擋世人的貪婪？”

    “看來，靜云寺，只能靠我這個才入寺幾天的小婢女來拯救了?！?br/>
    “我想到的第一個辦法是對梧桐葉下毒，讓偷盜梧桐葉的人手腳潰爛?！?br/>
    “果然是好主意！”浮竹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可是為了錢，命算什么？有些人連毒蛇都捕！”

    “我想到的第二個辦法是用神明之說來恫嚇世人，偷盜梧桐樹葉會被神明詛咒、全家黑化而死！”

    “現(xiàn)在黑死病如此猖狂，這個點(diǎn)子妙！”浮竹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可是為了錢，信仰算什么？有些人連佛像上的金子也刮！”

    桃如是嘆了口氣，仿佛是被自己打敗了：“所以我們只能嚴(yán)防死守，日夜看管。可是我們在明，他們在暗。我們?nèi)松?，他們?nèi)硕唷Ｎ覀冇帜苁氐脦讜r呢？”

    浮竹深深吸了一口涼氣：“想出這個主意的人當(dāng)真是惡毒！”

    桃如是朝天一笑：“是啊！那人還真是毒如蛇蝎。這大天朝，覬覦靜云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小和尚急得跺腳：“如何是好?。?！如此滅頂之災(zāi)！”

    活著，太難了。幽州，古戰(zhàn)場的災(zāi)厄之地，尸骨、廢墟、瘟疫、干旱，好不容易克服了這重重困境，以為可以安定地生活，卻又慘遭宇文黨的屠戮。現(xiàn)在這場戰(zhàn)爭把圣城也卷進(jìn)來了。這萬輪臺的詔書，毒盡天下人心。不僅是圣城的災(zāi)難，同樣也是天下人心的浩劫！怎么辦??？

    七兄，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浮竹流著淚，仰頭望著天柱頂端。我無法表達(dá)我第一次見你時的震撼，你是天上掉下的神仙，與鳳凰同誕的星宿，你能引天雷，煉狂風(fēng)，你經(jīng)天緯地，是夜空最驚艷的那輪月亮！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你們……不必著急。萬輪臺懸賞這個局，剛才已經(jīng)破了?！?br/>
    梧桐樹上傳來小神仙清冷的聲音。

    ---

    “破了？”

    “我剛剛送他們的梧桐葉，大部分都是普通的梧桐葉，不是萬年桐木的落葉。你們派更多人拿著普通梧桐葉去冒領(lǐng)黃金，有些人恐怕會因冒領(lǐng)之罪而受些皮肉之苦。隨后，九龍奉天桐罡柱在宮中失竊的消息便會傳遍天下，到時候大家都會認(rèn)為，宇文黨懸賞萬年桐木是假，追查盜賊是真?！?br/>
    “好手段！這樣子就沒人會再相信宇文黨了！”桃如是壞壞一笑，“那如果，即使明知梧桐葉是假的，大天朝依舊按照皇榜給了所有人黃金，到時候你咋辦？”

    觀月七郎在鳳巢中吸了一口氣，驚問：“你是誰？”

    “她叫小桃，是新來的管家。”浮竹介紹道。

    “宇文黨斷斷想不到這點(diǎn)！”七郎斬釘截鐵的下了判決：“你是宇文黨的人！”

    “你冤枉我！你們靜云寺都喜歡冤枉我！我一個弱女子……”桃如是正打算一哭二鬧死不承認(rèn)，卻遠(yuǎn)遠(yuǎn)看見鳳巢里那道銳利沉靜的目光，她冷笑了一聲，桃如是知道自己暴露了：“哈！不錯，我是宇文黨的人！”

    她桃如是，巫后座下第一女官，大天朝最高權(quán)臣，她還不屑跟個市井蟻民似的撒潑耍賴，壞也要壞的恣意灑脫。

    “沒錯，我是宇文黨的人，我不僅是宇文黨的人，我還是宇文黨的黨魁的右手！你告訴我，你怎么肯定我是宇文黨的人？”

    “普通人，不會幫著宇文黨想法子破我的局。他們不會想到，給假桐箜篌葉子真黃金?！?br/>
    “哈哈哈！”小毒蝎仰天大笑：“好一個鳳凰子！就憑我一句話！你當(dāng)真聰明！四老鬼說你智計如妖，看來還真是如此！

    好，我服！你知道嗎？我從小就不喜歡玩陰謀，我喜歡陽謀。沒錯，我是宇文黨的人！——我就是來毀滅你們的！”

    小毒蝎長發(fā)一甩，仿佛是蝎子精抖了下尾巴，便見滿天毒針從她發(fā)間飛出，朝著梧桐樹頂?shù)镍P巢飛去：“先毀了你的臉，讓你無法勾引我，哼！”

    浮竹驚呼：“七兄小心！”

    “撲撲撲撲！”一陣針入木頭的聲音，那聲音很重，要是被刺中了，怕是入骨三分。

    “我沒事?！兵P巢中又傳出了七郎的聲音，他對小毒蝎下了逐客令：“你快走吧，靜云寺不歡迎你?！?br/>
    “你還沒告訴我，如果我們用真金子換假樹葉，到時候你怎么辦？”

    “呵呵。我就不信，是你宇文黨黃金多，還是滿天下梧桐樹葉子多！”

    “哼——”小毒蝎一聲冷笑，隱沒于夜色中：“你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