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楊府后門走出來的時候，已是子時。夜風(fēng)帶著初秋的陰冷在長長的甬道中呼嘯來去，來帶寒雨的前兆。
韓易之緩慢地挪動著步子，臉色映著昏黃的月色愈發(fā)凄惶，雙眉滿鎖愴然。
綾曉淡然的微笑依舊映入眼簾：請不要再勸我，我們都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而這個除了我和凝霜，沒有人可以頂下。就請讓我去吧，至少，我可以擁有一個原因，一個讓他記在心上的原因。
終于，所有的人都同意了，都只得答應(yīng)了。只有凝霜，綾曉請求他們一定要瞞住。
看著決絕的綾曉，韓易之也終于明白了，她對于柳彥澈的心和自己是一樣深重的。
“韓易之，把彥澈少爺帶出來之后，他就拜托你了，拜托你了。”
她就這么，將她心里最重的人，交付給了另一個人。
韓易之點(diǎn)頭，又再點(diǎn)頭，垂目斂住了滿眼的刺痛。
穿過幾個巷口，耳邊逐漸傳來人聲鼎沸，正徽街上依舊人聲鼎沸，買醉的書生靠著街邊續(xù)著黃粱一夢，濃艷的歌姬一遍遍撫著琵琶逢迎著來往的賓客，子夜已過，而醉生夢死的夜晚不過剛剛拉開序幕。
韓易之抬頭地望著不遠(yuǎn)處的客棧，定了定神，大步地走了過去。
“易之?！?br/>
剛走到門口，韓易之卻被熟悉的聲音喚住了，一回頭發(fā)現(xiàn)是神色凝重的琴音。
“琴音姐……”
韓易之剛要向琴音解釋自己外出的原因，卻被琴音打斷了：“易之，別回客棧了，這就跟我走?！?br/>
“怎么了，去哪里？”
琴音一面拉著韓易之快步走著，一面道：“我們可能還是要留在芩州幾日，有人已經(jīng)安排下了住處，我們會暫時住在那里。”
韓易之跟著琴音的腳步，卻感到琴音拽著自己的手格外的使勁，他望了望琴音，低聲道：“為什么？”
琴音抿了抿嘴唇?jīng)]有回答。
“琴音姐，為什么？至少讓我知道為什么？”
“易之，你現(xiàn)在還是別問了，”琴音緩了幾步，低頭道：“因?yàn)?，很快，你將知道一切。?br/>
翌日，午后
身負(fù)鐐銬的柳彥澈一步步走下臺階，而后一個踉蹌又被衙役重新鎖回了芩州府的牢房。
柳彥澈跪倒在透著潮冷的地面上，直到膝蓋冷得發(fā)疼，才慢慢爬起來，靠著一處鋪著些許干草的地方坐了下來。
從昨天傍晚開始，柳彥澈就覺得自己無法令意識清醒起來，太多的畫面相互交錯著，浮滿了殷紅的沉滓，他想一個個細(xì)細(xì)拼合起來卻無能為力。即使今日公堂上，面對那些咄咄逼人的質(zhì)詢，也無法回答一字一句。
柳彥澈將頭靠著身后潮濕的墻壁，微微閉上了雙目。似乎是因?yàn)橐磺邪l(fā)生得太急促了，自己真的反而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那個晚上，自己是準(zhǔn)備好了一切，要去見韓易之的，要和他一同離開這個州城。耳邊還是那溫軟的聲線，講述著那些陌生美麗的遠(yuǎn)方。
真的以為這次可以離開了，帶著娘，帶著自己，跟著那個長滿心底的名字，一起離開。
給子軒留了一封長信，給那個叫楊策的天敵也留了信，懇請他照顧那個兩個陪伴了自己多年的丫頭。而那個陪著楊策的朋友，就不用擔(dān)心了，他有楊策就夠了。
最后，就是再去見見自己的父親。無論如何，仍舊是生自己養(yǎng)自己的人。
看到父親的一刻，硬了很久的心依舊是軟了下來。面對這樣病弱的父親，面對他一遍遍懇請的諒解，心終究軟了下來。
眼前剛恍惚躍現(xiàn)父親蒼老的面孔，一陣劇烈的頭疼就讓彥澈完全不能再想下去了。他把臉緊緊貼在墻上，希冀那一點(diǎn)點(diǎn)冰涼可以緩解這一陣陣的頭疼。
而眼前，那片鮮紅的顏色，再次出現(xiàn)了，布滿了雙眼，即使閉目也無濟(jì)于事。
那不是火焰般的紅色，而是一條陰冷的，散發(fā)著腐爛氣息的紅色河流，波瀾中掩藏著無數(shù)致命的暗涌，隨時準(zhǔn)備捏碎你的喉骨。
母親過世的時候，數(shù)十天，眼前就只看得到這條紅色的河，自己仿佛能感到那冰冷入骨的水流潺潺，聽見它們一遍一遍地歌唱。
殺戮。是它們遺失的所有字句的內(nèi)容。是的，殺戮。
柳彥澈使勁地用雙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咬著牙抵抗著腦海中那噬骨的歌聲。本是栗色的雙眼顏色不斷變深，紅得宛若忘川上開放了萬年的花朵。
殺了他們…….殺了所有那些該死的人……一刀刀地殺了他們
柳彥澈咬住不斷打顫的口齒，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是的，他們真的該死了，真的該死了，做盡了一切的他們，連被寬恕的理由也抹去了。
柳彥澈明白他們下手的原因，他原本也是想到了的，只是他沒想到大娘真的能夠走到這一步，真的能夠?qū)Ω赣H下手。
母親下葬的一日，柳琰的所說的話實(shí)際就告訴了所有的人，柳彥澈將是他選中的兒子，他選中了要用一切來扶持的兒子。之后，柳琰一病不起后，他就開始私下將手下重要商號的大半資金單獨(dú)分立了出來，以柳彥澈的名字分別存入了錢莊。
這一切都說明，就算是柳琰過世了，雖然是次子，彥澈也將獲得柳府大半的錢財和權(quán)勢。
而這些錢，這些所謂的權(quán)，就是大夫人終于下手了的原因。她怕，她怕柳彥澈一旦繼承了一切，就是她該償付代價的時候。
整個柳府，在柳琰病后，基本都是大夫人的天下，藥中下毒也輕而易舉。一切備好了，連太守處也打好了招呼，就等著機(jī)會，柳彥澈只身前往探病就是最好的機(jī)會。
“混帳！混帳！”
柳彥澈低聲嘶吼著，手重重地一下下錘著墻壁，變得通紅的雙眼死死地瞪著，卻一滴眼淚也沒有落下。
他們真的該死，真的該死?？墒牵约耗茏鍪裁茨?？自己甚至連這個牢籠也走不出來，隨時就會被那些人也弄死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少爺?！?br/>
身后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柳彥澈慢慢轉(zhuǎn)過頭愣愣地望向牢房外，半天方才遲疑地站起身，緩步走道欄桿前：“綾曉，楊策，浩凡，你們怎么來了？”
“彥澈少爺……”綾曉哽咽著走上前，隔著欄桿伸手拉住了彥澈的手，滿腔的話語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別哭啊，綾曉，別哭啊?！绷鴱┏何⑽⑿χゾo了綾曉抖個不停的手。
哽了許久，綾曉方回頭對身后的楊策浩凡道：“麻煩兩位了，我和少爺說清了就立刻出去?！?br/>
楊策看看柳彥澈，又看著綾曉，無語地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跟薛浩凡走了出去。
“綾曉，你們這是……”
“少爺別擔(dān)心，”綾曉望著疑惑的柳彥澈，努力地擠出一抹笑來：“我們會救你出來的，綾曉一定會救你出來的?！?br/>
“綾曉，”柳彥澈幾近無奈地看著她：“你們好好地就可以了，至于我……走進(jìn)來這里，我就沒想過還能走出了?！?br/>
說著，柳彥澈緩緩地垂下了雙眼，唇角涌出一抹頹喪的笑容。
沒錯，大夫人的整個計策都完備無缺，加之審理此案，也就是大夫人哥哥的楊太守也是同謀，哪里還有環(huán)轉(zhuǎn)的余地。
其實(shí)，若不是因?yàn)榍∏蓛芍菅舶噶角叭諄淼杰酥荩税父緹o需放到臺面上大張旗鼓的審理，屈打成招這四個字芩州太守是絕對不陌生的。
雖然近日堂上，柳慕竭力想要幫自己，可惜“證據(jù)確鑿”，翻案是絕無可能了。
“綾曉啊，別再記掛著我了，別再記掛著了。你和凝霜好好的，那就好了。除了你們，我也了無牽掛了?！?br/>
“那么，韓易之呢？”
聽到綾曉念出了那個輾轉(zhuǎn)了多時名字，柳彥澈心頭猛得一緊，眸中的笑意卻愈發(fā)深了：“他啊，他啊…….”
長嘆一聲，柳彥澈卻說不下去了。那個人，那兩個字，他帶不走，跟不得，卻又放不下。此刻，連提一下，胸口就仿佛剜進(jìn)了一只匕首。
“綾曉知道少爺你是放不下那個人的。所以，少爺，一旦我們把你救離這里，你就什么都別想，什么都別再管的跟他走，跟韓易之走，好不好？”
“綾曉，你…….”
綾曉攥了攥柳彥澈的手：“綾曉說能救你出來就一定做到。但是，少爺你要答應(yīng)綾曉，一離開就立刻走。不要多想，更不要想著報仇，你能答應(yīng)我嗎？答應(yīng)綾曉，不要去報仇，要好好的好好的活著。”
柳彥澈看著綾曉，手上的力道重了起來，那條陰濕的河流在他的血脈汩汩而行：“對不起，綾曉，我不能?！?br/>
“少爺，就算綾曉求你，就算綾曉帶死去的夫人求你，不要報仇，至少不是現(xiàn)在?，F(xiàn)在依大夫人的勢力，這個仇你就是賠掉性命也保不了了。至少，要先活著，活到可以為老爺夫人討回公道的那一天。好嗎？一旦出去，就立刻跟韓易之走！”
許久，柳彥澈終于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樣才好?！本c曉釋然地一笑，慢慢地抽出了自己的雙手，深深地看了一眼柳彥澈道：“您既然答應(yīng)綾曉了，就一定做到。為了老爺夫人，好好地活著，活著。以后，沒有人服侍了，要學(xué)會自己照顧自己啊。綾曉，得走了?！?br/>
看著綾曉的神情，柳彥澈一愣，腦海里的念頭猛得涌了出來，他一把拉住正要轉(zhuǎn)身離開的綾曉：“綾曉，你說要救我，你打算怎么救！難不成你是要…….”
綾曉笑而不答，溫柔地掙開柳彥澈的手，看著他又一次行了一禮，轉(zhuǎn)身向門外走去。
“綾曉！你站住，”柳彥澈隔著欄桿喊到：“你不能這么做！你不能這么做！你不能！你給我站??！”
“彥澈少爺，”綾曉站住了步子，回過身來，盈滿淚水的雙眼彎出抹笑：“你還記得當(dāng)年你和夫人是怎么遇到綾曉的嗎？”
“……”
“即便你和夫人沒再提過，綾曉卻一直記得。那年舉國動亂，四處災(zāi)荒，我那逃荒的爹娘帶我來了芩州，卻為了幾吊錢把綾曉賣進(jìn)了妓院。我拼命逃了出來，卻在路上被人截住，打了個半死……
當(dāng)時，我真的以為會這么被打死的時候，少爺你忽然和夫人出現(xiàn)在了眼前，我已經(jīng)不記得你們是怎么說服那些人的，只知道夫人用自己所有的積蓄換來了綾曉一條命。那時夫人還沒得到允許進(jìn)柳府，自己哪有多少錢啊…….
后來，綾曉在夫人的照料下，竟然活了下來，于是就一直留在了少爺你身邊?！?br/>
“綾曉，別再說了，就算是如此，你也不能那么做。你不能去替我頂罪！”
綾曉笑著搖搖頭：“不，這是我必須做的。少爺，你知道嗎？你和夫人救下我的那一刻，綾曉就決定要一直陪著你們，盡一切可能報答你們，沒想到綾曉并沒能保住夫人。但這次，綾曉絕對不會讓少爺你出事?！?br/>
說完，綾曉深深吸了口氣，不顧身后柳彥澈如何呼喊，快步地離開了。
其實(shí)還有一個理由的，一個永遠(yuǎn)被留在綾曉心底的理由。
就是那日吧，多年前的那一天，在傷痛中昏睡了快有三日的綾曉終于醒了過來，眼前出現(xiàn)是一抹自己從來沒見過的璀璨。
一個小小的男孩兒正趴在自己的床頭沖自己笑著，眼里閃爍著綾曉所能想象的最暖的顏色。
“啊，小姐姐，你醒了，娘說你只要醒了，病就快好了?！?br/>
“……”
“小姐姐，你叫什么??？”
“……..綾曉?！?br/>
“綾曉啊，我叫彥澈，柳彥澈，你快點(diǎn)病好吧，娘說你病好了就能跟彥澈一起玩了?！?br/>
綾曉看著那雙栗色的眸子，努力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無聲地把那抹只屬于自己的一刻的璀璨深深地藏入了心的最底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