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山是臨州的第一高山,全國聞名,風景秀麗。然而,它最出名的,卻在于它的“奇、險、峻”。橫山上有一條棧道,聞名遐邇,是由一塊塊窄窄的木板組成,懸空在萬丈懸崖之上,鑲嵌在千仞絕壁之中,名號“凌空”。棧道全長三十來米,道寬不過三十厘米,一邊是光滑的崖壁,上有釘索可抓手,另一邊懸空沒有欄桿。在釘索之上有一條鐵索,上面掛滿了錦囊和鎖頭。傳聞這條“凌空”棧道是古時真人為修仙而建,而后這位真人羽化登仙,福澤此地,在此祈愿十分靈驗。
相傳,情侶只要不畏艱險,一起走過這條棧道,把同心鎖掛上棧道中段的鐵索上,就能夠不懼前路的風雨,即便偶有艱險,也能一路走到白頭。
陸子箏和江懷溪在一起后,計劃過很多與江懷溪的出游計劃,對許多的愛情圣地,都有著向往和憧憬。然而,對于這個最近在咫尺的圣地,她卻是望而生畏,敬而遠之。
畢竟,她是只單單看著凌空棧道圖片,都會覺得膽戰(zhàn)心驚、頭暈目眩、手腳發(fā)軟的人。
而今天,陸子箏卻衣袂飄飄,鎮(zhèn)定自若地立于萬丈懸崖之上的凌空棧道入口處了。
江懷川和提前安排好的攝影師協商完,還是忍不住一臉憂心忡忡地跑到陸子箏身邊,不知道第幾次向陸子箏確認:“子箏姐,你真的非要走這條棧道嗎?不然,我們換個其他的方式好嗎?”
即便膽大如江懷川,看著這一條懸于萬丈深淵之上的木棧道,也不免覺得有些頭暈目眩,望而卻步。他實在是難以放心,更別提,他不敢想象,江懷溪看到這一幕,該是如何地心驚肉跳。
陸子箏強迫著自己直視這那萬丈深淵,神色淡然,淡定堅持道:“懷川,你不必勸我了,準備好就開始吧?!彼Z氣中滿是自若,但她左手抱著右手的胳膊,垂放于身側的右手,卻在微不可覺地顫抖著。
她承認,她還是覺得有些害怕。但她知曉,這種恐懼,不過是源于敬畏的本能。曾經,她以為,這種恐懼,是無法戰(zhàn)勝的。
攝影師終于準備好了,連接好了電腦,架好了攝影機,做好了安全保障措施,到陸子箏身后就緒。
陸子箏由著安保人員最后檢查一遍她身上的保險帶,確保無誤后,陸子箏跨上棧道,回過頭,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朝著江懷川點頭示意。
江懷川皺著眉頭,苦著臉望著陸子箏,咬了咬牙,還是聽從之前陸子箏的安排,掏出了手機,撥打了江懷溪的電話。
電話甫一接通,江懷川沒和江懷溪做任何寒暄和鋪墊,就開門見山讓江懷溪開電腦,開視頻。
江懷溪微微有些疑惑和詫異,卻也沒有多問,只是下了床到一旁不遠處桌子上取了電腦回床上,而后開了機,依言照做。
視野亮起,陸子箏立于萬丈懸崖之上的身影透過視頻窗口,映入江懷溪眼簾之時,一瞬間,江懷溪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擰了一下,幾乎難以跳動,下一個瞬間,江懷溪便失聲驚叫出聲:“子箏!”
江懷溪一貫清冷悅耳的好聽聲音,通過揚聲器,伴著獵獵山風,吹到陸子箏的耳朵里,有些失真。但陸子箏卻抿起唇,微微的笑開了。明明不過是一個晚上沒有聽到江懷溪的聲音,此刻伴著這呼嘯的風聲,卻恍如,隔了一個世紀。
她雙眸對著攝影機的鏡頭,溫柔又虔誠,仿佛隔著鏡頭望見了對面的江懷溪一般,笑意嫣然,聲音淡定清越:“懷溪,先前在吉安,我們一起去山上祈愿,你曾經故意逗過我,這么誠心的話,何須舍近求遠,不如回臨州后一起來這里走一趟凌空棧道,掛一個同心長命鎖。那時候,我回答你,如果當真靈驗,我愿意去走一次。我猜想,你當時不過玩笑,便也把我的話,當做玩笑,一笑置之,未曾放在心上?!?br/>
她聽見,江懷溪的聲音隨著風聲隱隱傳來,像是在嚴厲斥責江懷川:“懷川,子箏胡鬧,你怎么也跟著她胡鬧,你不知道她恐高嗎,江懷川,你現在,立刻!馬上!把子箏帶下來,你聽到了嗎?!”
果不其然,江懷川頹喪著臉,向陸子箏投來了求救的眼神。陸子箏搖了搖手,回以他歉然一笑,繼續(xù)對著鏡頭道:“懷溪,是我逼著懷川幫我的,你不要責怪他。而我,之所以會在這里,是你逼我上來的。”言語間,她的眼神突然變得淡然又犀利:“懷溪,我問你,是不是你告訴連萱我在x市的地址的?你是不是曾經動過,比起你,選擇連萱是不是對我更好的念頭?是不是曾經想過,如果我要和連萱再續(xù)前緣,你就甘愿默默退出成全我們?江懷溪,是不是這樣?”
病床上,江懷溪面色白的像紙一般,冷的像冰,雙眸死死盯著膝蓋上的電腦屏幕,無血色的薄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面對著陸子箏一句又一句冷然犀利的詰問,她緊緊咬著牙,無言以對。
原來,她都知道了。一瞬間,江懷溪覺得頹然。
陸子箏面對著鏡頭,明艷的面龐全無笑意:“看來,我都說對了。懷溪,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對我才是最好?是不是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她緊盯著鏡頭,像是盯著江懷溪那雙如古潭般深邃又美麗的眼眸:“可是,你真的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嗎?懷溪,我沒有那么堅強,卻也沒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我沒有你那么偉大,卻也沒有你以為的那么自私?!?br/>
江懷溪的眼圈開始泛紅,搭在鍵盤上的手緊握成拳,在微微顫抖著。
陸子箏一字一字宣告給江懷溪聽:“江懷溪,你聽著,沒錯,我曾經是一個膽小鬼,但卻因為愛你而勇敢。因為你,因為你在我心中,所以我不再畏懼高山,不再害怕死亡,不再恐懼這世界的一切惡意。你相信嗎?”她毅然決然地轉過身,留下一句冷然的:“如果,我走不過這一條棧道,便算是我愛你的心不夠誠,也不必留有面目再見你?!?br/>
說罷,她伸手,突然解開了搭在釘索上的保險帶鎖扣,引來了江懷溪和在場的人的一片驚呼聲。“(子箏),危險!”
江懷溪又恐又驚,她第一次這樣,手足無措,又無可奈何。急火攻心,她的淚水,一瞬間就像止不住了一般,一串又一串低落于床單之上。她的聲音帶著嘶啞的哭腔,只能色厲內荏地怒喊著:“江懷川,你在做什么,還不快去把她帶回來!”
陸子箏面朝內緊貼著崖壁,雙手向上,緊緊抓著釘索,一步一步,走的膽戰(zhàn)心驚,手腳顫顫巍巍,卻又小心翼翼,踩地平平穩(wěn)穩(wěn)。她似乎預料到了江懷溪的心神欲碎,到了中段最為驚險的轉折之處,她伸手從身后的單肩包里取出兩個同心長命鎖穩(wěn)穩(wěn)扣在了釘索之上。而后,她微微歪過了頭,對著鏡頭,璨然一笑,堅定道:“懷溪,相信我……”
江懷溪本是蒼白如紙的面色,因為哭泣而泛起了不自然的紅,發(fā)絲凌亂的貼在了她的臉頰上,是從未有過的憔悴和邋遢。她的聲音早已經沙啞了,也不再徒然地要求江懷川幫她把陸子箏帶下來了。她只是雙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屏幕,盯著陸子箏渺小單薄的身影在萬丈懸空上一點一點行進,為她的每一個抬腳,每一個落腳而心跳加速,忘記呼吸。聽見陸子箏的要求,她捂住了嘴,一抽一噎,不住地回答著陸子箏:“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不過是短短的一分多鐘時間,對江懷溪,對陸子箏,甚至對江懷川來說,卻漫長地像是一個世紀。
終于,陸子箏安全無虞地通過了凌空棧道,雙腳,踏實地踩在了平坦廣闊的土地上了。
所有的人,都終于松了一口氣。江懷溪,無力地癱軟在了枕頭上,雙眸,卻還在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陸子箏的心跳,快地不像話,懸于身體的兩側的手,也抖得不可自抑。然而,她對著鏡頭,她卻還是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容:“懷溪,你看,你以為我不可以,可是,其實,我可以的。”盡管,她的聲音,也有這抑制不住的顫抖,語氣,卻是那樣地從容堅定?!皯严?,你知道嗎,媽媽走后,這個世界,剩下的我一個人要走完的路,對我來說,比這條棧道要艱險萬分,我曾以為,我沒有辦法堅持走下去的,不如,就那樣跳下去吧,反正,遲早也是要墜入那個無盡深淵的。但是,你救了我,因為有你始終陪在我身邊,我才有了相信的勇氣。而今,這一條棧道,沒有你在我身邊,我自己一個人,咬著牙鼓著勁,我也走過了。那是,因為,你始終在我的心里,陪著我走過每一個風雨時分,給我再去相信和勇敢的勇氣?!?br/>
她的聲音顫抖漸漸消失,越來越平穩(wěn),越來越自如:“懷溪,與君百歲,也終須一別。我何嘗不知,有一天,我們終將分離,不過是快一點,或是慢一點。但是,今生,能夠與你如此相識相愛一場,不論長短,我早已經此生無憾。所以,不要抱歉,不要內疚,能夠被你愛上,是我此生遇到的最好的事。所以,相信我,依靠我,再也不要支開我,推開我好嗎?”
江懷溪怔怔地看著那張她眷戀萬分的精致笑顏,狠狠地咬著手,不讓自己號啕哭出聲,淚流滿面。笨蛋,傻瓜,蠢貨……陸子箏,你這個讓人又感動又惱火又想哭又想笑的混蛋……
陸子箏休息了一下會,深深地吸了口氣,就再次踏上了凌空棧道,進行返回。
她剛剛踩上木板,就聽見懸崖對面江懷川撕心裂肺朝著她大聲喊來:“子箏姐!系上保險帶!保險帶!我姐說!她相信你!她相信你,不需要你的證明!只要你!安全地回去??!她全都相信你!”
陸子箏聞言,終于,真正開懷,心滿意足地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美麗又可愛。她聽話地整理好保險帶,老老實實地系上,而后,對著鏡頭,笑瞇瞇道:“你看,只要你不讓我傷心難過,我也舍不得讓你有分毫難過擔心的?!?br/>
江懷溪在病床上抽著鼻子,紅著眼睛,聞言,恨不得陸子箏就在眼前,把她按在床上,狠狠地咬她一口,看她還笑得出來嗎。
返程的路,走的比第一次順利快速平穩(wěn)多了,不足一分鐘,陸子箏便已經安全著陸。江懷川立馬帶著手機迎了上去,一邊跑一邊對江懷溪討好道:“姐,你看到了嗎?子箏姐安全下來了……”說著,就忙把手機遞給陸子箏,希望陸子箏能幫忙消消她姐的火氣,最好,還能幫他說幾句好話。
陸子箏接過手機,對著鏡頭,發(fā)絲被風吹得凌亂不堪,面容卻是從容淡定。她突然從單肩包里掏出一個戒指盒,取出戒指,單膝跪地,笑意盈滿雙眸,聲音溫柔道:“懷溪,陸子箏是一個膽小鬼,但愛著江懷溪的陸子箏卻是一個一往無前的勇敢者。你愿不愿意嫁給這樣的陸子箏,讓她照顧你,愛護你一生一世?”戒指是她之前在x市偷偷買的,本來想著等江懷溪到x市后給她一個驚喜的。
電話那端卻靜靜地沉默著,良久后,電話突然被掛斷,手機傳來急促的“嘟嘟嘟嘟”忙音聲……
江懷川臉瞬間皺成苦瓜:“怎么辦,子箏姐,我姐好像很生氣啊……”
陸子箏笑意凝固在唇邊,與江懷川面面相覷。
醫(yī)院里,江懷溪看著陸子箏單膝跪地的虔誠模樣,眼眶里氤氳著濕漉的水汽,唇角卻噙著一抹笑。只是,陸子箏今天讓她流的淚,比她二十幾年流的還多,這樣出格危險的行為,她不能夠就這樣縱容了她,必須讓她也忐忑后怕反省一下。
她掛了電話,便擦干了眼淚,身體因為后怕還在發(fā)軟,但她卻還是堅持著下了床,從從容容地去浴室洗澡洗頭換衣服,畫了個淡妝,而后,坐在床側,容光煥發(fā)、安之若素地等待陸子箏歸來。
陸子箏路上倒沒有江懷溪所預想的那樣又忐忑又懊惱,認真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她自是有一股底氣,認為自己沒有做錯。
然而,當她進了醫(yī)院,踏進江懷溪的病房,看見江懷溪穿著白色長裙,坐姿優(yōu)雅,妝容精致,低著頭看書,長長的睫毛在她臉上投下一片美麗的剪影。聽到腳步聲,江懷溪抬頭,冷冷地覷了她的一眼,冷淡地像冰刀一般,陸子箏的心,突然就打了個哆嗦。
她舍不得轉開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江懷溪,一步一步走近她,看見,江懷溪瘦了好多好多,盡管化了妝,她的眼睛還是看的出隱隱的紅色,她突然又心疼,又內疚,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剛剛,一定讓她哭了……
她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突然不敢看江懷溪的臉,低著頭,只輕聲溫柔地叫了一聲:“懷溪……”
江懷溪看著陸子箏一副乖巧聽話又有些內疚的模樣,忍不住心上的惱火就消了一大半,卻還用著冷冷的口吻問她道:“現在怎么不敢看我了?剛剛解開保險帶的時候,不是很威風凜凜嗎?”
陸子箏緊張地對手指,在一起后,江懷溪已經很久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話了。她咬了咬唇,決定先認錯,小聲道:“對不起……”
江懷溪冷冷地輕哼了一聲,突然轉了話題道:“腿還軟著嗎?站得住嗎?”
陸子箏一愣,低頭看自己的腿,好像,沒有在抖了吧……
耳邊,突然聽到,江懷溪聲音淡淡道:“要不要借我肩膀靠一下?”
陸子箏猛地驚喜抬頭,便看見,江懷溪微微張開了雙臂,臉色雖是淡淡,雙眸里卻有著掩不住的溫柔笑意。她臉上立時綻放了一抹燦爛笑顏,撲進江懷溪的懷抱,緊緊抱住江懷溪消瘦的有些嶙峋的背,埋頭在她的頸窩里,輕輕地用臉蹭著,悶聲問江懷溪:“你不生氣了是不是?”
江懷溪扣緊陸子箏的腰身,眼眸里滿是溫柔,嘴上卻是冷笑一聲,道:“留待秋后再算?!?br/>
陸子箏像是沒聽見一般,只當是得到了特赦,高興地又在江懷溪頸窩蹭了好幾下,才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緊張問道:“懷溪,你剛剛還沒有回答我,答不答應?”
江懷溪明知故問道:“答應什么?”
陸子箏咬了咬唇,突然莫名緊張了起來,磕磕巴巴才算再問出了口:“答應……答應嫁給我呀。以后,不論遇到什么,你都不能再推開我,愿意與我一起,同甘共苦,生死不離。懷溪,你愿意嫁給我,讓我保護你,照顧你嗎?”
江懷溪摟著陸子箏腰的手,微微收緊,卻未出聲應答。
在陸子箏的心緊張地快擰成了麻繩之時,江懷溪終于淡淡地溫聲應了她一聲:“我愿意?!?br/>
陸子箏大喜過望,微微退出江懷溪的懷抱,望向江懷溪美麗精致的臉龐,就看見江懷溪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一字一字,擲地有聲,對她道
“子箏,我答應你,從今而后,除非死別,再無生離。就算以后你后悔了,我也不會允許?!?br/>
陸子箏笑中含淚,傾身以吻封緘?!拔也粫蠡诘模@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