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可初來乍到,府里人認得還不全。
眼前這個丫頭穿著府里統(tǒng)一規(guī)制的綠裳白裙,外頭卻罩著一件棗紅掐絲如意紋的比甲。半梳的髻子上兩個赤金一點油的簪子,拿過對牌時手上一個祖母綠寶石的戒指上纏著稍顯褪色的紅線。明明亭亭玉立的年紀和樣貌,打扮上卻有些老氣橫秋,舉手投足的穩(wěn)重瞧著比蘇可還要大上幾歲的樣子。
蘇可看向門邊的王寶貴家的,后者忙堆著笑上前來,“這是服侍老夫人的無雙姑娘,老夫人面前最有體面的。”
雖然以貌觀人容易出偏頗,但從無雙身上卻可觀老夫人的喜好沉穩(wěn),端莊。
想入老夫人的眼,這兩樣鐵定是不能少的。
蘇可收回視線,淺福一禮,“原來是老夫人身邊的。那日去見老夫人,心里慌得很,根沒有去注意,望姐姐別怪罪?!?br/>
“可兒姑娘言重了?!睙o雙笑意盈盈將蘇可拉起來,“論起年歲來,我還要管你叫一聲姐姐的。你我都別見禮,平日只管名字相稱就更好了。我這里東西要得急,快幫我取出來,我還要趕著給老夫人回話?!?br/>
老夫人身邊伺候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就是三太太在這里,跟無雙話也要觀觀臉色。無雙現(xiàn)在這樣客氣,寬厚大方是一方面,更多的也是礙著蘇可進府那日老夫人的關照。蘇可不想折了這份顏面,辦事就要周全。
她露出個為難的表情來,“跟姐姐實話,庫房的東西我如今認得還不全。尤其是藥材,原先接觸得少,整理庫房時就單辟出一塊來堆放著?,F(xiàn)如今就是找塊黃連我都拿不出。容我去三太太那里找個懂藥材的人來,既不錯拿也不錯放,免得我自己翻找,放錯了位置就抵了藥性了。”
許多藥材都要避免藥性相交,蘇可算是絞盡腦汁想了這借口,只盼著能搪塞住無雙。
庫里有沒有紅參,蘇可知道,董媽媽知道,三太太應該也知道。
紅參不比他物,有年份有產(chǎn)地的,幾根幾須,多少道工序制作出來的,有時是有錢也買不到的稀罕貨。蘇可昨日剛剛將庫里所有整理好的東西謄抄了一份記錄送去給三太太對賬,三太太理應對紅參這種貴重物品有印象。而且劉婆子毀壞庫房之后,三太太應該最關注那些貴重的東西,庫房里根沒有紅參,蘇可不信三太太不知道。
可還將對牌交給無雙來領東西,其用意就要想想了。
眼下要么派個人去三太太那里問個清楚,要么她自己親自去。東西肯定是沒有的,就看怎么給無雙一個法,怎么給老夫人一個交待。
誰知無雙是個水晶心肝的人,聽蘇可搪塞便知其中有蹊蹺,也不追問,平聲靜氣地“既這樣,那我先回去了??蓛汗媚镎业搅?,麻煩差個人給老夫人那送去。只記著要抓緊些?!敝曊{(diào)壓低了些,“方大學士的夫人最近病倒了。”
蘇可略微怔了怔,并不清楚是哪個方大學士,也不明白無雙這么露底告訴她合不合適。
畢竟蘇可最擅長的還是裝傻,要是最后這句話是無雙不心走了嘴,她必須趕緊裝傻充愣。不管聽沒聽見,都得來一句“姐姐剛才什么”。
這是宮里養(yǎng)成的毛病。
但無雙臉上沒有半點悔意和窘迫,那雙漂亮的眼睛頗顯深意的直直望著蘇可。
蘇可一瞬便懂了其中用意,這點眼力勁兒還沒有的話,也枉她前頭十年的摸爬滾打了。這會兒笑著回應了下,恭恭敬敬將無雙送走,然后后腳就去了三太太那里。
平日里三太太都在靠近花園子的一處花廳理事,蘇可到的時候,來回事的婆子媳婦不剩幾個。蘇可加了個塞,面對三太太毫無異樣的神色,只不問“這幾日整理庫房,沒瞧見有紅參?!?br/>
三太太今日戴著赤金嵌珍珠米的滿池嬌分心,耳上的南珠耳塞瑩潤光亮,愈發(fā)襯得她膚色白皙。銀紅撒花通袖襖配上纏枝紋的挑線裙子,相得益彰之余,更顯雍容華貴的端莊之姿。
這和蘇可第一次見她時的家常打扮大不相同。
三太太只道“我剛要派個人去跟你這事呢,可巧你就來了。這事是我忙糊涂了,只記著賬上是有的,就給了對牌,倒忘了那紅參借出去還沒要回來?!?br/>
蘇可垂著眼,知道她話只了半截,性就沉默地等著后半截。不動絲毫聲色。
三太太見狀,嘴角微抽,續(xù)著自己的話“那日四弟妹要借,人命關天的事情,我也不好不借。想報給老夫人直接從公中將賬劃了,四弟妹非不肯,既是借就要還,不用劃賬。我是拗不過她的脾氣,這事也就一直壓著。時候長了事一多,我都給忘了。如今老夫人那里要急用,我這里是拿不出來的,你現(xiàn)在正攬著這攤子活計,就辛苦去四房那邊走一趟,看四弟妹是怎么個意思?!?br/>
原來矛頭是四房。
蘇可沒有推辭的理由,上頭派事下來,她就得去做。被拿來當槍使其實無可厚非,只要她們妯娌之間斗法不殃及到她,橫豎她是無所謂的。再者,不繼續(xù)鬧騰點事情出來,侯爺又怎會相信她的論斷呢。這倒是也助了她。
蘇可從三太太這邊辭出來,因為還不怎么認識府里的格局,來花廳的時候是帶著岳婆子一塊來的。
這個婆子人很木訥,話也少,基上你不問她話,她就能一天都不開口一個字。相比王寶貴家的聒噪,這種只埋頭干活不論是非的人讓蘇可覺得難能可貴。來往事宜,大多時候都將她帶在身邊。
岳婆子去四房住的攬心苑在侯府的東路上,走花園子的路比較近。
乍一聽,蘇可以為是“蘭馨苑”之類的,誰知見了門口的匾才知是攬心苑。
四爺在外養(yǎng)著外室,家里住的地方卻取名叫“攬心”,不知是誰的主意。若是靠一座院子一塊匾就能攬回一個男人的心,那這顆心著實也沒什么值得稀罕的了。
蘇可瞎琢磨的時候,岳婆子已經(jīng)和守門的丫頭報了身份。丫頭領著她們繞過花開富貴的影壁拐上抄手游廊,一路到二進的正屋,隔著門簾報了一聲。屋里有話的聲音,不多會兒便出來個穿金戴銀的丫頭挑了簾子將蘇可迎進去。
都知道四太太是商賈之女,嫁妝豐厚,出手闊氣。今日一來,從穿堂到正屋,所擺古玩字畫,陳設用度都是上乘貨,無一不精致,無一不氣派。
甚至隨便一個丫頭拎過來都至少有一樣金首飾在身上,那貼身伺候在側的,身上打扮同一個當家奶奶差不了多少。
可是再瞧四太太呢,雖是挽著牡丹髻,頭上只一個碗口大的玳瑁發(fā)箍,一對米粒大的銀疙瘩耳塞在耳上遜色的發(fā)著烏光。穿一件半新不舊的杏色對襟十二扣褙子,月白通裙,盤腿坐在西稍間的迎窗大炕上。
這通身的打扮比不過侍立在旁邊的大丫頭。
蘇可有些意外。按時辰來講,四太太應該剛從老夫人那里請安回來。難道她就打扮得這樣簡單到有些寒酸的去見老夫人
四太太這時轉過臉來,二十四五的年紀,俏生生一張瓜子臉,俊秀的眉眼,挺翹的鼻子,一張口襯得上櫻桃之名,十足十的大美人。蘇可微微撐大了眼睛,沒想到四太太竟長得這么漂亮。
“怎么,以為四爺日日往外跑,家里的婆娘定是個爛臉長瘡的吧?!彼奶旖且粡?,粉嫩的嘴唇像是熟透的桃子,嬌艷多汁??刹贿^剎那,那嘴唇瞬間一抿,臉上的表情也多了幾分凌厲,“可惜啊,讓你們失望了。”
翻臉就翻臉,蘇可很無語,不知她為哪般。這會兒只能壓下性子跟她事,“我是庫房分派東西的管事,蘇可。三太太打發(fā)我來問一問四太太,如今老夫人那里要用紅參,四太太這邊”
“催我還是吧?!彼奶亓颂K可的話,一副面孔繃得就要去赴義似的。
但實在的,這張娃娃臉就算再怎么兇神惡煞,瞧上去也沒多少狠勁兒。
她呼哧呼哧喘氣,氣急的樣子,眼睛瞪向一邊,啐道“我就知道她等著這會兒呢,否則怎肯幫我瞞這兩個月。如今可等到老夫人要用,我眼下還不上,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多好的盤算啊。怎么,踩著我的肩膀能夠著天是嗎”她一邊生氣一邊流淚,可著炕桌一揮胳膊,茶碗香爐等物全都摔在了地上,“一個個都來算計我”
蘇可頭回見到這樣的陣仗,原來嬌的女人爆發(fā)起來也是不能覷的。美女 ”songshu566”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