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南提出讓許稷任西北行營供軍使的同時,一眾金吾衛(wèi)也急匆匆奔去御史臺捕人,見他不在臺院,又奔去政事堂。
旬假晚上,政事堂內(nèi)冷冷清清。李國老已經(jīng)走了,只剩趙相公與練繪對弈。
這對師生皆非常冷靜,似乎于一局棋中都談好了對策。金吾衛(wèi)規(guī)規(guī)矩矩地守在門外,等這一局棋下完,練繪起身,對栽培他多年的座主深深一揖,隨后轉(zhuǎn)過身,二話不說同金吾衛(wèi)往大理寺去。
馬承元此次挑事,不是專為弄死許稷。倘若只要許稷一人死,完全可以讓她死得悄無聲息,但他還要拔掉御史臺里的這顆眼中釘,還要趁機拉王夫南落水,就得將許稷這顆子用到實處。
然而西戎犯邊與河南之亂打亂了馬承元的計劃。他的坑還沒有來得及挖深,就迫不及待將人拽進去,是無法將對方活埋的。
許稷被責(zé)問之下一聲不吭,王夫南則借著“出兵西北”的機會擁兵談條件。哪怕馬承元此時想要扳倒王夫南,陳閔志也不會同意,姓陳的只想平了河南爭功奪賞,至于西北這塊硬骨頭,他只想扔給王夫南去啃。
河南內(nèi)亂易平,西戎外患難除。陳閔志打了一手的好算盤。
而這時王夫南提出的“讓許稷做他的供軍使”要求,就也不顯得過分了。要知道供軍使不過度支下的臨時使職,讓許稷做供軍使,等于是將她從度支使的位置上拽了下來。
盡管王夫南這招一看就是在救許稷,但此舉正合閹黨心意。
何況西北供軍院素來不省心,因糧料被搶、供饋不時而被罷掉的主吏多的是,許稷這次接下的是塊燙手炭。
許稷很久沒在推鞠房這種地方待過了。上一回還是在比部時,被練繪盯上關(guān)進御史臺推鞠院,沒日沒夜替他看賬。但那時好歹暖菜熱飯暖爐一樣不少,而今晚卻只有冰冷狹小的房間,連只火盆也沒有。
空氣里浮著鐵銹氣味,沉冷陰森,毫無人煙氣。燈昏得不行,燈芯搖搖欲墜,火苗晃來晃去幾乎要滅,隨著一聲開門聲響,軟弱燈芯驟塌,火光倏滅。
伴隨著腳步聲一道來的是照明的火把,許稷抬首,就見到了練繪。金吾衛(wèi)和大理寺推官對練繪顯然十分客氣,打開門請他進去,并道:“委屈中丞了?!?br/>
隨后關(guān)上門,一并退去。
練繪聽那腳步聲走遠,非常平靜地走到案前拿過火折,將油燈點亮?;鹈缁舻馗Z起來,他轉(zhuǎn)過身,看向許稷,若無其事地說:“弄璋之喜不能當(dāng)面道賀,正覺得遺憾,沒想到卻還是見面了。令郎可還好?”
許稷這時不由想起阿樨,分明是美好的百日酒,但此時一家人卻分離難聚。
“很好。”許稷回過神應(yīng)道,“百日賀禮很是用心,多謝?!?br/>
“是十八娘的主意?!?br/>
“千纓還好嗎?”
“很好?!?br/>
兩個因多年前一卷策文而被困于此地的人,見面卻不談陰謀不論對策,只顧著寒暄對方家眷,像是街邊遇見,坐下來喝茶閑聊。
許稷索性坐了下來,練繪也在另一邊坐下。兩個朝廷高官,一個專門挖蛀蟲,一個手握帝國財脈,席地而坐,心中各有掛念,面上卻都是從容。
“牽連你實在抱歉?!?br/>
“沒有策文也會有其他事,欲加之罪,不必太在意。這種罪名撐死了不過貶謫,閹黨只是想將我趕出御史臺,那就遂他們的愿。我在御史臺待了將近十年,挖蛀蟲這種事,無有止盡,尤其是樹根都蛀爛了,有時甚至覺得真不如拔掉重來?!?br/>
練繪薄唇抿了一下,看向燈火眸光卻黯。他抬手比劃:“這是樹干,里面已經(jīng)爛了一個大洞,只剩了外面薄薄一層枯皮在裝模作樣,根須發(fā)了瘋地長,水、養(yǎng)料都被汲得干干凈凈,地都要干裂了?!彼匦驴聪蛟S稷:“我想,你明白這其中道理的?!?br/>
許稷幾不可辨地點點頭。
在此說這話沒事,但他這番話扔到馬承元面前去,就是大逆不道。
他曾為了抓蛀蟲甚至不擇手段、一心想要肅清宦池重振朝綱。然那樣的一個人,如今卻也發(fā)出了如此喟嘆。所謂樹干意指朝廷,汲干的水與養(yǎng)料則是百姓血汗。不論浙東叛亂,還是河南舉旗反,究其原因,都是朝廷與百姓之間矛盾的不斷沖撞激化。
這也是度支的難處所在。橫征暴斂、多增名目與兩稅配額,縱然能使度支看起來不那么寒酸,卻傷透百姓;而朝廷要蕩平藩亂、要養(yǎng)軍御敵,度支卻……無力支持。
這是個困局,兩個人心知肚明。
“西北一戰(zhàn),不知何時才能了結(jié)?!本毨L聲音很低,燭火映照更顯出他日益瘦削的臉,眼底則是過勞的疲憊:“連河南竟也作亂,神策軍至少要遣出去將近一半人。京畿素來都是重兵護衛(wèi),如此一來,兩京也不那么安全了?!?br/>
“將近一半人?!痹S稷下意識地算了算,“還有諸鎮(zhèn)軍的出界供給,拖上一年就可以徹底掏空國庫?!彼鋈晃⑽⒀鲱^,閉了閉目,不知道要怎樣說下去,過了好久才低下頭:“我打算拼一回。”
練繪抬眸等下文,然許稷卻不肯輕易透露她的計劃。
她忽然起了身,像個老人家一樣低頭在房間里踱步打圈,走了十幾圈,停下來問練繪:“御史臺除你之外可還有靠得住的人?”
“姚侍御?!?br/>
“好?!痹S稷記下,“但愿姚侍御此次安然無恙。”
“你篤定自己可以走出這道門嗎?”
“不是我篤定,是你篤定。”許稷站著說道,“我一提牽連,你立即知道是策文,你在我出事之前恐怕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此事。而你的表現(xiàn),分明已經(jīng)是有了對策,政事堂不會放任不管,因你我還沒有到用盡可廢的時候。”
“此事十七郎已經(jīng)知道了,倘若不出意外——”
“我會成為他的供軍使?”
練繪再次抬眸。
“他也只有這辦法了。”下下策,但好過讓她繼續(xù)窩在這地方。
練繪對他二人之間的默契毫不懷疑,但他覺得許稷可能另有打算。
雙方都沉默了一會兒,許稷倦了,就靠墻埋頭休息,但又不可能睡著。練繪忽問:“有魏王的下落嗎?”
許稷未抬頭,只低低說:“知道又有何用呢?”
“陛下是可造之材,但等一個孩子長大,時間太長了,如今已沒人等得起?!边@樣的局勢之下,似乎多等一天,就多一份危險。
一個毫無力量的君王,活在閹黨的掌控之下,其實也在受罪不是嗎?倘若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哪里要這樣如履薄冰。
許稷斗膽反問:“魏王取而代之就有用嗎?”
練繪輕嘆出聲:“你見過陛下的傷嗎?”他語聲稍滯:“那么小的孩子,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卻只能悄悄捂住不敢告訴旁人。連近身內(nèi)侍都敢掐他打他,小孩子的強顏歡笑,也是很累的。”
許稷的心梗了一下。
今晚他那樣沖撞馬承元,甚至怒氣沖沖摔了暖抄手,馬承元怎可能不教訓(xùn)他?
閹黨需要的只是一個提線木偶,不是有腦子會思考的活人。倘若這木偶動了支配自己命運的心思,就會被脅迫虐待,直到重新變回那個乖順木偶。
許稷覺得很難過,倘若阿樨被這樣對待,她必會沖上去撕了對方,換成小皇帝,她也一樣這樣想,可實際上她卻沒有足夠的力量,這是感性與理智之間的距離。
深夜里的中和殿安靜極了,只聽到細(xì)尺抽在皮肉上的聲音。
小皇帝弓著腰跪坐在地上,像個犯了大錯的罪人,身后站了一個小內(nèi)侍握著細(xì)尺子一下一下地抽他的背。單衣之下是疼得皺縮顫抖的身體,小皇帝拼命忍著痛,不讓眼淚掉下來。
其實他只要哭饒就好了,示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但余光一旦瞥見坐在一旁的馬承元,他就憋足了一口氣,不再想求饒。
從記事以來,他見過許多人的死,原本不明白為什么,后來才覺察出是因為自己無能。他沒有能力保護他的臣、他的民,甚至連所謂的內(nèi)庫,他都沒有資格過問。
只要哪個臣子與他走得近一些,就會像過河卒一樣,被碾得粉碎。
他覺得,太難過了。
這難過,甚至勝過細(xì)尺經(jīng)年累月的抽打。
他是個沒有用的小孩子。
屋外的風(fēng)帶著長安城初春的料峭寒意四處晃蕩,銅鈴聲無節(jié)律地咚咚亂響,已過四更,長安城的百姓多數(shù)仍在安眠。
千纓睜開眼,看看窗外一片漆黑的天,咕噥一聲摟著櫻娘繼續(xù)酣睡;葉子禎輾轉(zhuǎn)反側(cè)披袍起身,給小奶娃掖好被子,束起頭發(fā)走到廊外迎接次日晨光;王夫南終于結(jié)束了漫長的會議,領(lǐng)兵徑直趕去大理寺。
“大將冷靜哪!”、“等明日再說也不遲啊……”、“大理寺現(xiàn)在……”
可他沒法忍受許稷在那鬼地方多待上一刻,這群禽獸他早晚要弄死他們。
大理寺留直官員還在打盹,看到王夫南領(lǐng)兵進來頓時嚇了一跳:“大將這是要做什么?”
“放人。”他將文書丟給留直官,頭也不抬地大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