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譚校長集全校師資之力全力搶救仍然無疾而終之后，我還沒能讀完初三就輟學(xué)了，這個曾經(jīng)被所有老師寄予厚望，被同學(xué)們戲稱“考試跟玩兒一樣”的讀書偶像，被同村老老少少視作未來之星的高智商少年，就這樣坐火箭般跌了下來，還沒爬上峰頂，卻摔得更重。學(xué)校里給我家的退學(xué)理由是：這個學(xué)生已經(jīng)“生活不能自理”了。

    我躲在家里面整整兩個月沒有出門。我在家里像一具行尸走肉。我?guī)缀鯚o法跟人溝通。

    母親投來憐愛的目光，父親一看見我則總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很理解那是為什么，他每天出去干活總是要面臨這樣那樣關(guān)于我的議論，有次我聽到他跟吳伯父回來，吳伯父在分別時安慰說：“你還年輕嘛，別鉆牛角尖，退一萬步你再生一個不就得了？”后來我爸除了每天必要的事務(wù)就很少出去，連平時愛下的象棋都戒了。

    我每天躲在自己房間里，什么事都做不了，有種戾氣堵在我的胸口，完全沒有和人交流的欲望。媽媽有時候進來想跟我說話，我也只是勉強應(yīng)付一下。后來我發(fā)現(xiàn)自己越是發(fā)呆家里人就越擔(dān)心，于是我就看書。我常想著我的身體是多么多余，我的手，腳，身子都沒有用，唯一的用處就是消耗能量，浪費國家的糧食。要是“我”這個字就是指的我的腦子我的思維，那我一定鉆進書里永遠也別要出來。我看的書很廣泛，什么都看，母親為此幫我借了很多書，她借到的有很多關(guān)于黃歷，生肖，運程的書，那時在村里老年人都看這些，我反正是為了麻痹自己的腦子，也來者不拒。后來臨近村里的書都看完了，媽媽就央碧秋姐幫我到縣里去買。碧秋姐想了個法子，跑到廢舊回收店，一塊錢一斤的書，一次就給我?guī)Щ貋韼资铩?br/>
    一次碧秋姐買書回來順帶跟我捎了個信：“你讀書時那個對你最好的老師，要轉(zhuǎn)校了?！?br/>
    “陳老師？為什么？”雖然是不大的震動，但我在那一霎那終于算是回到了現(xiàn)實世界。

    “是聽說的，不知道事實是怎么樣。說是你們學(xué)校里有個男老師一直苦苦追求陳芳，后來居然到了凌晨兩點跑到別人門口去敲門的地步，陳老師不甘其擾，只好申請轉(zhuǎn)校?！?br/>
    “那她轉(zhuǎn)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啊，沒問到?！?br/>
    那天是我自回家以來第一次踏出家門，我問母親要了兩塊錢就急匆匆地跑向公社。那里有村里唯一的一部電話機，我希望跟敬愛的老師通最后的一個電話。我知道我的生命曾經(jīng)燃燒過，盡管它很有可能就此流逝，但陳芳一定會記得我，而且一定會耿耿于懷于這么一個曾經(jīng)冉冉升輝卻瞬間夭折的學(xué)生。

    我匆忙地?fù)芡四且淮淘谛睦镆话愕碾娫捥柎a，很幸運，陳老師并沒有換號碼。我說：“陳老師，你怎么轉(zhuǎn)校了？”

    “是你。。。你也知道了?！?br/>
    “是啊，真沒想到，你才來我們學(xué)校一年多。。?！?br/>
    “呵呵，有什么分別呢？”陳芳笑著說，我聽出她的笑并不是由衷的，“就算我還在，你們也已經(jīng)畢業(yè)了。對了，你的病怎么樣了？”

    “已經(jīng)好了！”我故意挺起胸說。

    “是嗎？”陳芳有點遲疑，但隨即又說：“對了，你原來病的時候根本不說話的。。。那么你準(zhǔn)備復(fù)讀嗎？你條件很好，輟學(xué)真的可惜。。。”

    “是的，我準(zhǔn)備下期就去復(fù)讀，可惜看不到陳老師了。。?！?br/>
    事實上我半個小時前還在黑房間里數(shù)著自己每分鐘呼吸27下，心跳每分鐘45次。我的呼吸快而心跳慢，這是相當(dāng)恐懼的前兆。但我只能這樣說謊，如果我照實說，陳老師在那邊也不會心安的。

    其實我這么巴巴的趕來，還想跟陳老師說一件事，就是告訴她事實，她使我陷入陰影的那次討論。我已經(jīng)想到這么跟她直說會引起的很多不良后果，但我實在有些忍不住。我最近的情況很差，我擔(dān)心堅持不了多久。

    可惜直到最后我也沒有說。

    陳老師說了很多鼓勵我的話，我默默地應(yīng)承著，直到最后掛斷了電話。

    三天之后，母親帶著我去看村里的廖師傅。

    廖師傅是個老中醫(yī)，診過的病人比他臉上的皺紋還多，多十倍。他搭了我的脈，然后說：“心跳乏力，印堂顯堵，后頸有血升而不降，不是個好兆頭！”我母親問究竟是什么病，廖師傅搖搖頭：“什么病也沒有，難喲，我這里先開副方子，每副煎兩小碗，三天后要是沒有效果，再來?！?br/>
    這個結(jié)果跟母親預(yù)想中差不多，甚至更糟。因為廖師傅每次開完藥都說“三天后要是有了效果，再來”，而剛剛是多少年來第一次說“沒有效果”云云。我在學(xué)校時就已經(jīng)看過很多醫(yī)生了，全都沒有頭緒。

    三天之后，那些藥確實沒有效果，不過也沒有再去廖師傅那里。我爸爸給我請了個會法事的女道士。就在我家堂屋里擺上案頭，端了三個碗：雞血，新米，香灰，放在燭頭下。女道士拿著菜刀跳了一會，然后在我身前周圍亂砍了數(shù)十刀，然后盤地而拜。女道士起身說：福在遠地，久留不宜。

    很久以后我都一直認(rèn)為這個道士是個騙子，她并未對我的病哪怕一絲一毫的改善。但我還是得謝謝她，因為臨走時她留的那句話從客觀上說確實幫助了我。

    父母把我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后來又帶著我去縣里大醫(yī)院檢查，醫(yī)生斷定我是嚴(yán)重的抑郁癥，需要留院觀察治療。我要死要活地不肯：我家的經(jīng)濟能力有限，我可不愿意父母為著我這樣折騰。而且我壓根兒心里面清楚，這幫醫(yī)生根本治不了我。

    現(xiàn)代醫(yī)學(xué)對人腦的研究實在是處于皮毛之初級的階段，況且，他們醫(yī)生自己的腦也從開發(fā)到我這樣的程度。

    他們?nèi)绾沃委熚遥?br/>
    我在家里蹲得骨瘦如柴，一天比一天吃得少?！八歼h讀書讀瘋了?！蔽抑劳饷娑荚谶@么傳。以前小學(xué)時鄰村就有個讀書讀瘋了的，我還曾笑話過那個人。我不知道那個人的情況是不是跟我一樣，但我自己知道，我確實有嚴(yán)重的抑郁癥，從我每天早上醒來那一霎那的戾氣就能感覺到。我的戾氣來源于一種深深的恐懼，對某種不可逆轉(zhuǎn)的力量的恐懼，它并未強令我順從于它，但我無時無刻不感覺自己處于它的控制之中。

    在我們村里，精神頭不好的老年人，兒女往往會趁著過節(jié)，過生這樣的機會給他擺幾桌酒席，請上所有親戚朋友一起來聚聚，也讓人們趁機都來賀賀老人家。這叫做給老人家沖喜。沖喜過后老人家每每都會精神一陣，說不定就一振而起，纏身病魔一驅(qū)而散。

    這年春節(jié)，母親就給我擺了這么幾桌。我在窗戶上看到小苗兒也從縣城回來了，小苗兒在我讀初中時就比我高一個年級，現(xiàn)在已經(jīng)高二了?？⌒愕拿纨嫞獾拇笱劬?，秀逸的長發(fā)，看得我自慚形穢。想當(dāng)初，雙方父母親曾故意給我們留了多少單獨相處的機會？我正在猶豫要不要出去，小苗兒清脆的語音已經(jīng)送到我昏暗的小黑屋了?！八歼h，快出來！咱們一起去地里摘幾個蘿卜，伯母在廚房里等著下鍋呢！”

    小苗兒還在學(xué)校時就已經(jīng)聽聞我的傳言了，“不知道她會怎么想我？”我在心里想，但我在表面上沒有看出她任何變化?！耙苍S她來叫我也是我媽媽故意央她來的。”

    我和小苗兒坐一桌吃飯，我實在吃得很少，少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吃了之后小苗兒提議打麻將，我雖然很困了，但還是想陪她一會。不知為什么，在生病之后我顯得非常排斥同性，卻對異性有著一種難以言明的依賴。后來我想了想，可能雄性之間處于彼此競爭的地位，而自己的競爭力太弱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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