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苦于回生

    起死回生，熒惑之妖術(shù)也。

    楔子:

    “你若不想后悔，最好現(xiàn)在殺了我！”女子素雅的淡紫色長裙上沾滿了血跡，清純的面貌令人動容，倘若沒有那對嗜血的暗紅色瞳孔的話，定是極讓人心疼的。女子的身邊布滿了一片殘肢斷骸，眸子里透出的仇恨與哀怨竟讓人切身感受出來，清晰的異乎尋常。

    聰明一世的他卻未曾發(fā)現(xiàn)這浮于表面的現(xiàn)狀，那顆心還是太亂了。

    同樣的夢在十幾載的時間中不斷重復(fù)，猶如附骨之蛆，揮之不去。他冷峻的臉上從不會顯現(xiàn)出喜怒哀樂，他不愿讓人察覺到了他脆弱的一面，將自己深埋到黑暗當(dāng)中去，不與旁人親近。身為醫(yī)仙谷的谷主，他必須時刻保持那份令人望而生畏的威嚴(yán)，只能深夜獨(dú)自一人在樓閣望月時黯然神傷。

    墨色的天空上，月亮圓的過分，像是在嘲笑著他的一無所有，的確，除了別人對他無上的尊崇，他沒有別的了，他一生的美好都留在了回憶里，無法忘懷。他其實(shí)知道，當(dāng)擁有睥睨天下的權(quán)勢時，就注定要體會高處不勝寒的孤獨(dú)。他改變不了什么，這本就是他的選擇。只是累了，真的好累！

    醫(yī)仙谷，小橋流水，遍地芬芳，還有十里的桃花林，一個望不見蔚藍(lán)天空而又被后世的人們稱作桃源的地方。傳說那兒住著的的沒有憂愁，一生都可以幸福地度過。他一輩子都會待在這兒，每日漫步于桃林，煉丹授課，生活的全部便是如此，簡單而乏味。他在等，等著一位女子的到來。

    昔日少年已老，山，依舊好；人，憔悴了。

    問醫(yī)

    醫(yī)仙谷大殿上沐介言泰然自若地坐在主座，兩側(cè)往下是十張雕蘭鉤花木椅，椅背上嵌著未經(jīng)琢磨過的和田子玉，顯得雍容華貴。椅上都有人落座，全是沐介言的長輩，殿中并無客座，即使是各國國君來這也要站著，以表示對醫(yī)道的尊重。

    沐介言很少出現(xiàn)，除非事情牽涉到各國王室，也不能不給面子，當(dāng)然，這不是他本人的看法。

    沐介言輕抵著頷首雙目微瞇，透過上下眼皮之間的縫隙觀察周遭的一切微小變化——行醫(yī)多年練就的望聞問切在哪都好用。殿上靜得出奇，空氣里散發(fā)著檀香的味道，寧靜人心。

    “燕國太子到！”

    聲音傳到殿上，眾人都收起原先的疲態(tài)，理正衣冠，一個個如隱世仙人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讓沐介言啞然失笑，不過只無人發(fā)現(xiàn)，他一直是沒有表情的。

    花月顏一身素雅的長裙，背著虛弱的燕丹邁進(jìn)了醫(yī)仙谷的正殿，后面跟著一群鐵甲軍，看上去戰(zhàn)斗力驚人，應(yīng)該是隨行的衛(wèi)兵。在座的皆為當(dāng)世名醫(yī)，側(cè)目掃了掃燕丹的面色，接著都無奈的搖搖頭，發(fā)出陣陣的嘆息聲，沐介言沒有任何動作，饒有興致的望著這一幕。

    “諸位未曾查看病情就這幅模樣，這就是當(dāng)世名醫(yī)的風(fēng)范嗎？”花月顏微抬螓首，銳利的眸光直射向沐介言，像是在質(zhì)疑。目光交匯，一股子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在正殿上蔓延，沐介言眼睛里倏地閃過一絲疑慮，很快消失不見。暗黑色的瞳孔望著花月顏，宛若無底洞一般可以吸納整個世界，讓人忍不住躲開他的目光，但花月顏似乎是個例外，絲毫不懼沐介言凌厲的目光，反而有刻意挑釁的意思。

    “他如何？”沐介言開口問道，緊繃的氣氛也隨之松垮下來。

    “體無完膚，失血過多，重傷垂死?！鄙裆坏猛褰檠匀绯鲆晦H。

    沐介言掃了花月顏背上的男子一眼，“他身上的傷口、深度、力道不依，卻又保持著罕見的平衡，傷口處腫脹異常，分明是自己所為，既是自殺，我又何須施救于他?！北娙硕俭@得目瞪口呆，自削骨肉，一個傻子都不會做的事竟會發(fā)生在一國太子的身上，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花月顏面色依然，全然沒有在意周圍人的感受，“那又如何，我來便是要你們救她”

    “我就是不救，你能怎樣？”目光如炬，挑釁的望著花月顏，語調(diào)平淡若水。

    “谷主大人，莫要忘了醫(yī)谷祖訓(xùn)！——醫(yī)者仁心，當(dāng)飲水思源也，但凡傷者，不可不救。”花月顏的聲音鏗鏘有力，一時間鎮(zhèn)住了眾人。寒風(fēng)凜冽，吹過大殿，帶給人陣陣寒意，殿中寂靜無聲，在花月顏說完醫(yī)谷祖訓(xùn)后，沐介言便陷入了一個人的沉默當(dāng)中。

    “你是太子妃？”沐介言突然開口。

    “是?！?br/>
    “真是有傾國傾城之顏，跟著我怎么樣？”沐介言一臉怪笑。

    “谷主請自重！”花月顏寒眸冷對。

    “你真的愛他嗎？”沐介言不以為意，繼續(xù)問道。

    “我…………”對上沐介言的眼神，花月顏竟下意識的忍不住躲開了，她放下燕丹，瑩白如玉，纖細(xì)修長的手撫過著燕丹的面頰，神色略微有些復(fù)雜?！拔以敢饧藿o他，無關(guān)于愛，只是我想嫁?！被ㄔ骂佉膊恢醯貢@樣的話，明明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承認(rèn)，可在沐介言望向她的那一刻，竟將心里的話全忘了，她心中的柔軟仍是為沐介言留著的，只是有時她自己也不知道。

    沐介言沖花月顏展顏一笑，他自認(rèn)為是笑了，“你說的對，我的確不能違背祖訓(xùn)，盡管它鮮有人知，我會救活他，不過”深邃的眸子凝視花月顏，“我要你，燕國的太子妃殿下！”

    “理由？”好一會花月顏的口中才蹦出這兩個字來。

    “因?yàn)槲以敢?！”王者般的威?yán)展露出來，直壓的眾人喘不過氣。

    “你缺女人嗎？又或只是想要玩玩而已！”花月顏的反應(yīng)貌似過激了，不過沐介言聽了卻有一種舒服的感覺。

    “我不需要回答你的問題，我只要答案?！?br/>
    “我答應(yīng)你。”很平常的語氣，卻好似有一股蠱惑人心的魔力，當(dāng)然，沐介言是完全免疫的。

    “很好。”沐介言很滿意這樣的答案。

    “你會后悔的?！?br/>
    “我做的決定從不會后悔，無論是過去還是現(xiàn)在，你不需要質(zhì)疑，也沒有質(zhì)疑的權(quán)利?！便褰檠杂治⒉[著眼睛，不在言語。

    入厄

    “汝謂何？”

    “花月顏?！?br/>
    “真難聽的名字！”…………“以后便叫楊婉兮吧！”

    “是為我想的名字嗎？”

    “不，你還不配?！泵鏌o表情的臉?biāo)坪踝屗脑捯膊粠Ц星椋Z氣比水還淡。

    “你留下我，就是因?yàn)槲腋@個叫楊婉兮的女人很像嗎？”她隱藏的極好，少有波瀾的臉上完全感覺不到她內(nèi)心的起伏不定。

    “你錯了，那個女人早死了，所以你要慶幸，你不是她?！便褰檠砸齽拥臍⒁庠诳諝庵袕浡?，醞釀，越發(fā)濃郁。

    迷茫、困惑、怨恨、悲哀，一股子復(fù)雜的情感涌上心頭，她凝視著沐介言俊秀異常棱角分明的臉頰，顫聲問：“你留下我，究竟為何？”

    “你早晚會知道，現(xiàn)在你只要恪守本分，要曉得，我從來不是什么心慈手軟的人。”沐介言用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視面前的女人，不見喜怒。

    時間如平靜的湖面，覺察不到變化，又總在一點(diǎn)點(diǎn)的流逝。他以前總是愛笑的，那天之后，都變了。他不在笑，他開始瞇著眼打量這個世界，看的不清晰，不明了，就不用擔(dān)心受到傷害，渾渾噩噩也挺好的。

    從來沒有人涉足的屋子多了一個人，沐介言側(cè)身臥在床上，嘴角上一道晶瑩的液體閃著亮光，睡著了，睡得好香?；ㄔ骂亹酆藿焕p的目光落在沐介言身上他曾經(jīng)無時無刻不想殺了他，可真的相遇的時候，花月顏遲疑了，她一直很努力的活著，只是想見見他，所以她帶燕丹來求醫(yī)，她的醫(yī)術(shù)雖不如沐介言，但救活燕丹足以。

    “非禮勿視！”沐介言用衣袖揩掉嘴邊的液體，抬起頭與女人眸光相交。

    “只是想見你睡著后的丑態(tài)！”她的話總是與沐介言針鋒相對的，帶著刺，兩個人都遍體鱗傷。

    “滾出去！”他怒了，不知為何。

    花月顏真的走了，她怕會控制不住她自己行為，盡管如今沐介言比以前更無情，更冷漠。

    房間里，沐介言半裸著上身，裸露的的部分被一道道猙獰無比的傷口覆蓋，不斷有暗紫色的鮮血從傷口里涌出，緊接著傷口快速愈合，然后又再次開裂，本應(yīng)垂落的墨紫色長發(fā)在半空中舞動，暗墨的瞳色被血色取代，眸中充斥著殘暴與嗜血。雙手的指尖長出利爪，在身體上劃出一道道深不見底的口子，口中的兩顆獠牙無比尖銳淡黃色的粘稠液體從口中滴落到地板上，腐蝕出幾寸深的小洞。沐介言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咆哮，令人顫栗的嘶嚎在谷中回想，經(jīng)久不息，綿延不絕。

    壓制了這么多年，終于爆發(fā)了嗎？那個笨女人會趕過來吧！這是他此刻心中唯一所想。

    門被推開了，花月顏呆呆的望著沐介言，心中的酸楚翻江倒海的涌了出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又止不住的流下，打在門沿上，帶著淡淡的血色和滿滿的憂傷。

    聲音在喉嚨里發(fā)顫，“沐介言，原來你也一樣，只是————為何？”

    燕丹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dú)立，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

    北方的隆冬總會伴著霜雪，很大很大，大到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種色調(diào)?；ㄔ骂伵患么笠拢彩前咨?，整個人都淹沒在皚皚白雪里。這片地方早已不適合人類居住，很久沒有見到人煙了，花月顏感覺血液有些凝固，不太舒服。

    隱約聽到后方有馬蹄聲傳來，花月顏不自覺的停下來，將大衣往下拉了拉，月中仙子般的容顏暴露在空氣中，動人心魄。

    馬車停了。

    “姑娘，為何一人流落此地？”馬車?yán)镒叱鲆晃霍骠婕压樱郊t齒白，想是男人見了都會被迷住，只可惜她是花月顏，連人都不能算了吧！

    “小女子外出游玩，不曾想遭遇風(fēng)雪，迷路了。”花月顏的聲音仿佛有著一股攝人心魄的魔力，讓人找不到懷疑的理由。

    “在下燕丹，正往燕國而去，捎姑娘一程如何？”

    “那小女子便先行謝過公子了?！被ㄔ骂佹倘灰恍Γ屟嗟ゃ读算?，眼中流露出思索的光芒。

    “敢問姑娘芳名？”

    “小女子花月顏?！?br/>
    “哦？還真是好名字！”

    馬車在雪地里顛簸，看上去感覺隨時都有傾覆的可能，但車夫顯然是個好手，駕輕就熟的趕著車，速度不慢，內(nèi)部卻很舒適。

    “公子是燕國太子！”花月顏面露驚訝之色。

    “不錯，吾乃燕太子丹，”燕丹的語氣溫和平淡，不驕不躁，毫不張揚(yáng)，渾身上下透著儒雅的氣息。

    花月顏的纖纖玉手輕捂住嘴，微微一笑，頓顯傾國之色。

    仿佛兮若青云之閉月，飄飖兮若流風(fēng)之回雪。

    皓月沖出黑云的束縛，銀白的月光斜射入馬車?yán)?，幽幽的寒意透過凝脂般的皮膚深入到骨髓里，花月顏嬌軀悄然一顫。她明明以不畏寒冷，這是……

    “快停車！”花月顏朝車夫大吼。面色倏地陰沉下來?？磥磉@霜雪之夜，注定不眠。

    當(dāng)深藍(lán)色的眸子里的瞳射出暗紅色光芒時，望見那光的人全都眼神空洞，失了神采，那眸光里有著控制人心的力量。鋒利的細(xì)爪出指間冒出來，長發(fā)箕張，在月光的映襯下有些變白的趨勢。喉嚨里發(fā)出尖銳的嘶鳴。獠牙刺穿了車夫的脖子，溫?zé)岬孽r血涌入花月顏的喉嚨里，滑過舌尖的味蕾，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妖冶的臉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整片大地似乎都被染成了紅色，深得像血，已化作白雪的青絲又有了回青的跡象。

    燕丹孤獨(dú)的一人立于雪上，目光如炬，凝視著花月顏，充滿了深情?？匆妿е臏I從花月顏的眼角滑落，打在雪上，也變作了雪，她的淚，沒有溫度，比凜冽的風(fēng)雪更讓人覺得冷，哪怕只是遠(yuǎn)遠(yuǎn)望見。

    “一定很痛苦吧，婉兮姐姐。”燕丹說的小心翼翼，憂郁而悲傷。

    花月顏瘋狂的面色中忽然閃過一絲清明，嬌軀猛的一顫，勉強(qiáng)克制住自己，眼中有那么一點(diǎn)詫異，隨之就被猩紅淹沒。她掙扎著沖著燕丹發(fā)出近乎辨認(rèn)不清聲音的吶喊，無力且嘶啞?！扒笄竽憧熳?，我真的，真的已經(jīng)不想再吃了?！睖I哭干了，暗紅的液體瞳中滴落。月色越發(fā)的好，月光越發(fā)的寒，寒徹入骨，隆冬里，雪仍舊下著。

    燕丹未曾理會花月顏，拿出一把銀亮的匕首，沖著花月顏微笑。“其實(shí)，不用忍的，婉兮姐可以對我下手，作為交換，做我的王妃如何？”匕首刺入燕丹的身體，一次又一次，他的血是溫的，化了滿地的雪。時間慢慢流逝，燕丹的面容越發(fā)蒼白，匕首滑落時，他再也支撐不住，徐徐倒下，雙眸合上的那一刻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

    “你怎么還像個小孩子似的，這么冒失！”花月顏眼角的淚痕依稀可見，月光像雪一樣，只是卻不再那般寒徹心扉。

    滿地白霜，無處話凄涼，匆匆忘了思量，累了時光。

    暗刺

    “介言哥，你幫幫人家嘛！”楊婉兮眨巴著大眼睛懇求的盯著沐介言。

    “不可，此事若是被師父知道，你我都不會好過，我不會同意的?！蔽萃馓一ㄩ_了，出奇的嬌艷。沐介言語氣堅(jiān)定，面容還有些稚嫩卻已經(jīng)有了絲絲威嚴(yán)。

    “介言哥真的不幫？”楊婉兮心里掙扎著，似乎在做一件重大的決定。

    “你一個姑娘家出門在外小心，外面不好玩就回來，你介言哥等著你，快走吧，被師父發(fā)現(xiàn)你就走不了了?！标柟馊鲈阢褰檠钥⌒愕拿嫒?，渲染的輪廓很溫和。他很自然的擦掉臉上的口紅印，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直到楊婉兮背影消失殆盡，他才回過神，眼睛里滿是落寞，連暖陽里的影子都顯得頹唐，“婉兮，你對這醫(yī)仙谷就真的毫無留戀嗎？”

    “稟谷主，小姐已經(jīng)出去了?！焙诎抵袀鱽淼穆曇舾杏X不到一絲情緒波動，能夠漠然的對待任何事，必是最頂尖的刺客。

    “很好，記??！你只有三天時間?！睏钔⒅畵嶂L須，看不清臉上是何表情。

    谷外的天空很藍(lán)，像大海的顏色，娘親說，海是最美的地方，和天空一樣，代表自由，是楊婉兮從小到大向往的地方，她向著海的方向進(jìn)發(fā)，帶著娘親看海的愿望。

    “這位姑娘，吾乃燕太子丹，不知可否借些銀兩于在下，他日必雙倍奉還?！毙∧泻⒁膊恢獜哪拿俺鰜淼模幌伦訐踝×藯钔褓獾娜ヂ?。說完還禮貌的向楊婉兮作了一揖。

    楊婉兮瞇著眼睛打量著面前的小不點(diǎn)，八九歲的樣子，渾身破破爛爛，若不是眉目還算清秀，活脫脫就是一乞丐。楊婉兮頓時心里酸酸的，太可憐了，不是為了活命，誰會搶劫呢，只是這強(qiáng)盜貌似小了點(diǎn)，還蠻有懂禮貌的。同情心泛濫的楊婉兮拿出一大把東西交到小燕丹的手上，“小弟弟，姐姐也不能幫你太多，這些東西給你，應(yīng)該夠你生活一陣了。不過以后千萬不要騙人，可不是所有人都和姐姐一好心的！”說完還裝模作樣的摸摸小燕丹的頭繼續(xù)趕路。

    小燕丹望著那快要消失在自己視野里的背影，對這個隨手就給了自己足以買下一座城池財(cái)富的女子萌發(fā)出了一種朦朧的情愫。

    “姐姐叫什么名字？”燕丹沖著背影大喊。

    楊婉兮轉(zhuǎn)過身朝燕丹揮揮手，露出滿滿的笑容，“我叫楊婉兮，記得以后要報(bào)答我喔！可別把我給認(rèn)錯啦！”她只是開個玩笑而已，沒有想真的要得到什么，她也不會想到，那小男孩的確是燕太子丹。

    燕王納新后，燕丹不愿稱其母，逃離皇宮，流落民間。后回燕，復(fù)為太子，人皆稱其有大才。

    楊婉兮從來沒有想過死亡，只是當(dāng)她的世界倏地黑了時，她開始怕了，他不想看不見蔚藍(lán)色的天，他不想就這么離開人世，她不想……

    那一刻她想起了醫(yī)仙谷，那個生她養(yǎng)她的地方，原來她對那個地方竟還會有眷戀，眷戀著沐介言，和一個只有虛偽笑容的父親。

    黑衣人擦干匕首上的血跡，他做這行很多年了，記不清死在他手下的究竟有多少人，他是天生的刺客，從來沒有失手過，這次也是一樣。

    他知道當(dāng)他踏上歸途時，注定會迎來死亡，死神之鐮在他的頭頂高舉，黑暗中的人影沖他發(fā)出咯咯的笑聲。

    “楊谷主，任務(wù)完成?！贝炭屠渲槪Φ卣驹跅钔⒅膶γ?。

    楊廷之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兩顆琉璃珠，很隨意的說：“你錯了，你只完成了一半，還有一個我要你殺的人，你可別忘了！”

    “不需要你提醒我！”刺客抽出陪了自己一生的短匕，毫不猶豫的劃過咽喉，血濺到空中，勾勒出一朵瑰麗的血蓮像是對他死亡的哀悼。

    生與死交錯的剎那，刺客忽然想起兒時他問父親的話，“父親，什么是殺手呢？”他語氣天真，畢竟那時還只是孩子。

    ”生于黑暗，隱于黑暗，死于黑暗，一生不見天日！”父親的話在他耳邊響起，猶如醍醐之音。

    作為刺客，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尊嚴(yán)，所以即使楊廷之要他自己的命，他依然不會拒絕，他為他的人生最后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從不失敗。

    回生

    “介言，你可知道錯了？”

    “逆徒知罪，愿受醫(yī)谷祖訓(xùn)！”

    “那是死罪！”楊廷之喝道，滿臉的痛心疾首。

    “逆徒請罰！”

    楊廷之注視著跪在地上的沐介言，神色萎靡，雙瞳里似一潭死水，注滿了叫做絕望的液體，水面上泛不起一絲波瀾。楊廷之嘴角微微上揚(yáng)，笑意迷離隱晦。

    這樣，再好不過。

    “其實(shí)此事尚有補(bǔ)救之法，古有禁術(shù)，曰“回生”，或可救婉兮一命。”楊廷之捋著胡子，眸中似有沉思之意。

    沐介言感覺渾身的血液一股腦的涌上腦子里，喪失了思考的能力，激動，喜悅，五味雜陳將一切的疑惑都壓了下來。臉色也不似原先蒼白，多了些許紅潤。

    “只是此術(shù)略有殘缺，你好自為之！”楊廷之從袖中拿出古書放在桌子上，抬起頭望向窗外，天際是白色的，看不見湛藍(lán)的天空，不過，那有如何呢？

    起死回生，熒惑之妖術(shù)也。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天下諸事，皆有得必有失！

    冰室內(nèi)，沐介言已經(jīng)不眠不休的守了楊婉兮三日，已經(jīng)施了回生術(shù)，可還是不見成效。失敗了嗎？就在沐介言萬念俱灰時，冰棺里的楊婉兮睜開了雙眼，沒等沐介言反應(yīng)過來，便一下子撲進(jìn)他的懷里，眼淚嘩啦啦順著面頰流下來，落在沐介言素色的長衫上。

    “介言哥，婉兮好怕，婉兮不想死！”

    沐介言仔細(xì)檢查著楊婉兮的身體，沒有變化，婉兮依舊是婉兮，哪怕失去了體溫，也只是失去了體溫。

    沐介言松了口氣，若“得失”如此再好不過，他緊緊摟住懷中人，不愿松手，希望懷中的溫暖能夠長存。

    沐介言去見了楊廷之，將婉兮復(fù)活一事告知，楊廷之聽后老淚縱橫，望向沐介言的目光充滿了欣慰之色。楊廷之跟沐介言要回補(bǔ)全好的回生殘卷，吩咐沐介言閉門謝客。對師父此舉有些詫異，但如今守著難得的幸福，也不愿深究，畢竟他是師父和她的父親。

    晨風(fēng)徐來，柳枝拂然，一夜春雨滋潤了大地，遠(yuǎn)處山巒翠峰裹上一層清新的濕意，蒲公英乘著風(fēng)掠過長空，若是可見藍(lán)天白云，應(yīng)該就更好了吧！

    日子和過去并未有太多變化，唯一變得是對于身邊的人，沐介言再也不愿輕易放手。得知楊婉兮死訊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失去所帶來的是抽絲剝繭般的痛楚，而他只能甘之如飴的承受。

    弒師

    “少谷主，經(jīng)過我們的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殺害楊婉兮大小姐的是……”來人言語滯塞，好似在權(quán)衡著什么。

    “說！”

    底下的人驚得身子直顫，“是楊廷之，谷主大人?！?br/>
    沐介言的腦子突然很亂，擠滿茫然若失，全然無措的感覺。培養(yǎng)了好些年的暗衛(wèi)終于派上用場，可如果再給他一次機(jī)會，他定會放棄調(diào)查，從師父這些日子的反常舉動，他就猜到事情與師父必然有著某種聯(lián)系，卻沒有想到楊廷之，作為一位父親竟會喪心病狂到如此程度。

    “婉兮的情況如何？”

    “婉兮小姐每到月圓之夜都會失去理智，在荒郊野外里獵食人類，食其血肉?！狈A報(bào)的聲音里滿含心悸，事情的確恐怖了點(diǎn)。

    沐介言攥緊了拳頭，指骨摩挲間發(fā)出毛骨悚然的聲響，“來人，請師父今晚至幽山山頂一敘，介言有要事相商?！?br/>
    沐介言眼睛里殺意凜然，額頭上青筋畢露，“為師者，欺徒；為父者，弒女，當(dāng)誅之！”拳頭大力的砸下，身前的石桌四分五裂開來。

    暗紫色的天空里明月高高掛起，一月中旬，正是陰氣最重的一日，沐介言的腰間配著一把墨色的長劍，傲然屹立于山巔之上，晚風(fēng)微涼，撩起他發(fā)梢間的幾縷青絲，神色自若，冷漠中帶著淡然。有人徐徐往這邊走來，沐介言聽聞腳步聲不自覺得握緊些腰間的長劍，轉(zhuǎn)身望向那人，“師父，您來了？”

    “介言，何事找為師？要來這山野之中。”楊廷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讓人覺得如沐春風(fēng)。

    “婉兮每月此時都會到這附近食人，想請師父一同看看?！便褰檠詮?qiáng)忍著怒意，談話間就像閑聊家常一樣，希望自己一向敬重的師父會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并不想讓事情發(fā)展成為無可挽回的程度。

    “哦？竟有這事？那不妨你我一道去吧！”楊廷之自始至終都不為所動，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如今看上去真是可笑至極，讓沐介言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銀白色的長發(fā)在半空中舞動，月光灑落在上面，顯得陰森而迷離。濃郁的血腥味在林子里彌漫飄蕩，沐介言兩人的腳下是一片殘肢斷骸。楊婉兮旁若無人得咀嚼的口里的血肉，嘴角不停的有鮮血溢出。對于沐介言兩人的到來她并沒有過激的舉動，盡管失去了喪失了理智，她似乎還是下意識的覺得他們不會傷害自己。

    沐介言陰沉著臉，看不出喜怒?！皫煾冈缰獣侨绱藛幔俊备杏X胸口堵的慌，眼眶也有些濕了，他顫著聲問楊廷之。

    “不知，那殘卷我也悟不透，所以才想到你?！睏钔⒅樟诵θ?，語氣有點(diǎn)沉重，再怎么狠心，女兒終究是自己的女兒。

    “那你為何要派人殺了婉兮！為什么？她可是你的女兒，是你世上唯一的親人??！”沐介言把頭埋的好低，壓抑著心中的滔天怒火。

    “哦，你竟曉得了，可我若不殺死婉兮那丫頭，你會盡心盡力的幫我研究回生術(shù)嗎？”楊廷之平靜的看著楊婉兮，仿佛眼前的人與他毫無關(guān)系。

    沐介言捂住臉，許久，淚珠從指縫間滴落，他喉頭滾動，嘶啞著聲音“靠食人活下去，真的叫成功嗎？”

    楊廷之嗤笑一聲，笑聲里滿是鄙夷不屑，“人是世上最多的，死幾個有什么關(guān)系？”

    “瘋子，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沐介言瞳孔里燃著一團(tuán)無名之火，殺意凜然。

    沐介言的拔出長劍刺向楊廷之，眸光凌厲的能殺人，劍氣縱橫間，落葉紛飛，楊廷之輕抬起手腕，手掌翻轉(zhuǎn)，無盡的落葉在楊廷之的周身起舞，順著楊廷之手指的方向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飄去。沐介言心里大驚，這是楊廷之從未教過沐介言的一招，根本就避無可避，也對，像這種人，就算教徒弟也是會大藏私的吧，沐介言心中憤懣道。

    無數(shù)的葉子將沐介言整個淹沒，他的身上被劃開了一道又一道的傷口，甚至有樹葉如利箭般穿透的他的身體。楊廷之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和他斗，沐介言還是太年輕了。

    長劍刺穿了楊廷之的胸口，飛濺的血花在月色的沐浴下閃著暗紅色的光芒。恐懼、震驚在楊廷之的臉上浮現(xiàn)出來。

    “為什么？”在呼吸停止的一霎那，楊廷之看見了沐介言快速愈合的傷口，好像想到了什么，最后留給沐介言的是一道譏諷的笑容。

    回生之術(shù)，醫(yī)者須施以己身，以血為引，方可奏效。

    夜色漸漸褪去，時間如平靜水面般靜止在了一瞬，楊婉兮望著沐介言和父親的尸體時，她忽然覺得若是就在那日死去該有多好，黑色潮水在她的腦海中翻涌沸騰，她強(qiáng)忍著眼淚，小心翼翼的問道：“介言哥，你能解釋對吧？”淚水還是濕了眼眶，不爭氣的順著面頰流淌，落在地上。

    “滾吧，怪物，楊廷之已經(jīng)被我殺了，從今往后我就是醫(yī)仙谷的谷主！”語氣冷的可怕，像冰棱刺穿了楊婉兮的心臟，好痛好痛，痛徹心扉。

    “不是這樣的，你騙我，你一定在騙我！”楊婉兮靠在一棵老樹上，蜷縮著身子，拼命的搖頭。她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真的假的，你其實(shí)心里應(yīng)該比誰都清楚，怪物！”沐介言嘴角勾起冷笑，一臉不屑的望著楊婉兮。

    “既然這樣，為什么要救我？”楊婉兮雙眸泛著淚光，惹人憐惜。

    “你不死，師父怎么肯把回生術(shù)交給我?！便褰檠阅托牡南驐钔褓饨忉專獙⑺男脑偾盟橐稽c(diǎn)。

    楊婉兮從染紅的地上站起來，走到沐介言面前，哭的梨花帶雨的眸子緊盯著沐介言的眼睛，“那為何還要放我走，不用斬草除根嗎？”

    “別忘了，你早就是個死人了，你讓我我怎么殺呢？一個吃人的怪物，殺不死而已，你要知道，我從來不是什么心慈手軟的人！”沐介言扔下這句近乎絕情的話后，也不看楊婉兮什么反應(yīng)，轉(zhuǎn)身離去，消失在淡淡的夜色里。

    楊婉兮抱著頭，神情恍惚。她試著將沐介言留下的紫色長劍刺入胸口，又或是刎頸自盡，卻未曾在身上留下一道傷口，甚至一滴血。

    婉兮，等著我，我一定可以找到治好你的方法，在這之前，就帶著對我的恨好好活下去。

    易命

    “滾出去！你沒有資格過問我的事！”沐介言極力克制住自己，喉嚨里發(fā)出的聲音沙啞的可怖。

    “沐介言，自欺欺人有意思嗎？還是你根本就不敢面對我！”淡紫色的長發(fā)染上一層白霜，在陽光下暗自飛揚(yáng)，“回答我！”暗紅色的眸子凝視著沐介言。

    曾經(jīng)兩人是多么美好，如今卻是形同陌路，都放不下，才有了漠然的對峙著，只能說一句天意弄人。

    沒有解釋，甚至沒有正眼瞧楊婉兮一眼，沐介言一個飛撲，左手便死死的扼住的楊婉兮的粉頸，把她摁在地上，尖利的獠牙深深地刺進(jìn)楊婉兮的肌膚里。

    一切動作如行云流水，完美的將楊婉兮的狂暴的尸性爆發(fā)出來。當(dāng)楊婉兮的手穿過楊婉兮的心臟，沐介言忽然放棄了抵抗間，任由楊婉兮蠶食著他的身體，這樣他們也算融為一體了吧！沐介言這樣想著，倏地笑了，猙獰的面容也顯都得有些溫和恬淡，記得，好多年沒有笑過了吧！

    回生者，食醫(yī)者，以命易命，此謂“得失”。

    努力了十幾載，一切都同沐介言的離去而隨風(fēng)飄散。

    長眠

    醫(yī)仙谷里，長眠著一位女子。

    原來，沐介是那般愛她，而她自始至終都扮演著受益者的角色。

    歲月如梭，不知如今是何年月，時間沒有在楊婉兮的臉上留下痕跡，她也從未在那日后醒來。

    她想一直睡下去，至少夢里，有他，有他們，還有蔚藍(lán)色的天空和海。

    每到一月中旬，她的面頰上會有眼淚劃過，有著琉璃一樣的晶瑩。

    人生有七苦：生、離、死、別、怨憎惡、愛別離，求不得。

    原來都嘗遍了，你我。

    起死回生，熒惑之妖術(shù)也。

    尾聲

    “婉兮，從今日起他便是你的師哥，將來醫(yī)仙谷的谷主?！睏钔⒅疇恐晃坏椭^的小男孩，臉上是慈祥的笑容。

    谷中夕陽西下，晚風(fēng)正好，滿樹桃花盛開，花瓣紛紛而落，亂紅如雨。

    小姑娘抬頭看著小男孩，眼睛里有見到生人的恐懼與好奇。“師哥好。”小姑娘柔柔的聲音讓人頓生憐惜。

    花瓣如雨，落在幾人的肩頭，有淡淡花香自鼻尖繚繞。

    小男孩偷偷瞥見小姑娘的模樣，松開楊廷之的手，走到小姑娘的面前，小手放在小姑娘的頭上，“別怕，以后師哥保護(hù)你！”

    殘陽的余暉在兩人之間交錯，襯得身影虛幻的好不真實(shí)。

    小姑娘嗪著一抹淡淡的笑容，抓住小男孩的手，時間仿佛在那一刻永遠(yuǎn)靜止，不在放任美好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