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擋在明煦蘭面前,冷冷道:“蘭生是先帝的近侍,不是逆賊,若真要計較起身份來,”我清了清嗓子,高聲道,“他是先帝的海外遺孤,是故先帝在仙游之前將蘭生帶在身邊。更何況,明氏逆賊已死,同黨亦已于臘月初九午時凌遲,便同當年的明氏逆賊一般無二?!蔽夜Ь吹氐Φ溃骸疤?,您說是嗎?”
韓修竹一怔,然后躬身對我施了一禮,嘆道:“皇后重情重義,老臣亦由衷佩服,只是此人……就算是先帝遺孤……他亦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屎竺髅髦?,他不過是幽冥教的實驗殘品。
“想必先帝或是大爺曾對您提及過,從來沒有人會進行這樣喪心病狂的實驗,沒有人知道他日后會變成什么樣的人或是魔?!皇后同他接觸甚多,有一陣子不見,難道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面骨已經(jīng)發(fā)生變化?這都是他體內(nèi)的白優(yōu)子在作怪,現(xiàn)在變化的只是面容,接下去會是哪一部分呢?”他看向蘭生,半是憐憫半是冷酷,“對他最好的歸宿,便是送他上路吧。而且皇后也當明白,真正的宋明磊其實早在永業(yè)三年的那場戰(zhàn)火中為救您墜崖而亡了?!?br/>
韓修竹瞟向林畢延道:“皇后若不信我,可向林畢延求證修竹之言可有錯漏之處?!?br/>
林畢延打了一下煙袋子,慢條斯理地站起來,“即便只是一片魂魄,只是一個殘品,只要到老朽的手中,便能讓他活下去?!?br/>
韓修竹再好的涵養(yǎng)也爆發(fā)了,對他大聲吼道:“你從來不聽我的,以前都美兒那里也是。連你都說,你不知道趙孟林用的是哪一種白優(yōu)子讓他活了,若是有一天他成了魔,而且比你我活得長怎么辦,你且說說到時誰才能制伏他?”
他向蘭生走一步,毫不留情地說道:“這位公子可曾想過,你們兄弟倆以往害死了多少人?當初是令兄弟設(shè)計孝恭皇太后建祠移血樹一案,然后勾結(jié)宣姜行刺上皇,是以皇上被逐,大將軍成了階下囚。他又一把火燒了富君街,那是皇后在西京的全部心血,以致皇后舊疾發(fā)作,又被關(guān)入大理寺。今日她乃是忍痛送你出谷,若是有一天你變成了無法控制的惡魔,殺死了今日苦心救你的皇后和大將軍,你情何以堪?你們兄弟怎能如此自私?”
蘭生渾身一怔,面色一片慘白,猛然掙脫我的手,縱身向山崖跳去。
這世上,為什么殺人永遠比救人要容易得多得多呢。
蘭生好不容易活下去的意志便這樣被韓修竹輕易毀去了。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我的親人在我面前自盡了??蓱z的二哥,無論哪一個都逃脫不了命運的安排嗎?我肝膽欲裂,狂喊著二哥,飛奔到崖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按著疼痛的胸腹,悲憤難當。小忠在崖邊來來回回地走著,嗚嗚哀鳴。
于飛燕急忙扶著我,虎目含淚,對著韓修竹大吼道:“韓先生現(xiàn)在可滿意了,人都已經(jīng)給逼死了,你可知我二弟有多命苦?”
不想?yún)s有一人從崖邊翻身上來,如燕輕靈。那人滿頭白發(fā),被山風吹得四散飛揚,渾身破損不堪的長袍隨風逆飛,如絲如縷,倒現(xiàn)出一絲仙風道骨來。
那道人看著我們嘻嘻笑著,懷中抱著一人,正是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