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祥宮賓客盈門,正鶯鶯燕燕擠了滿殿。綠筠本是不大出門的人,也坐在下首,卻不似眾人一般笑容滿面,只是愁緒滿懷,含淚垂眸。
玉妍本與綠筠皆為貴妃,此刻卻坐在上首,更兼她服色鮮明,一襲紅衣如一團(tuán)烈烈榴花一般,更襯得簡衣薄鬢的綠筠似畏畏縮縮,困頓不堪。
玉妍笑吟吟道:“純貴妃姐姐所請,不是我不愿,實(shí)在是無能為力啊。您知道的,宮中一向能說得上話的是皇貴妃。我雖有協(xié)理六宮之名,不過是虛名而已?!?br/>
綠筠賠笑道:“如今誰不知道皇貴妃自身難保,一切有賴嘉貴妃而已?!?br/>
玉妍笑著瞥了一眼綠筠,被蔻丹染得鮮紅的指甲點(diǎn)在同樣艷紅的唇邊:“純貴妃姐姐說這樣的話,我可不敢當(dāng)?!?br/>
綠筠急切道:“我知道永璋不爭氣,讀書比不上永珹,甚至連永琪也比不過??伤降资腔噬系膬鹤?。皇上自從在孝賢皇后喪儀上呵斥永璋,也就更瞧不上他了,見面便是叱責(zé)。好好兒的孩子,見了皇上如老鼠見了貓似的。嘉貴妃,我知道永珹得皇上歡心,你能在皇上面前說上話,也請你顧及永璋,顧及我做額娘的一點(diǎn)兒心意,為永璋多說幾句好話吧?!?br/>
玉妍微微正色:“純貴妃姐姐,你我都是做額娘的人,自然知道孩子爭氣是得憑自己。我且有三位皇子,如何能顧得過來旁人的孩子呢?沒的叫人笑話,說我手太長,去插足你們母子之事?!?br/>
綠筠語塞,眼看要落下淚來。玉妍偏還不肯放過,嚼了一枚香藥乳梨道:“純貴妃,說句實(shí)話,我只是嬪妃,不是中宮皇后。若有那一日,永璋成了我的庶子,我自然不能不開口??山袢眨T了吧?!?br/>
綠筠縱使再好脾氣,也按捺不住性子,霍然站起身來。然而,身畔眾人只圍著玉妍說笑,無人將她放在眼里,一時(shí)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無限孤清。
玉妍毫不在意綠筠,只顧著說笑,驟然見了李玉前來,正談笑風(fēng)生著,笑紋仍掛在唇邊:“李公公怎的一陣風(fēng)兒似的來了?”
李玉舉起手中的青玉鈿盒,笑眉笑眼地道:“皇上新得了一對步搖,讓奴才給嘉貴妃娘娘送賞賜來?!?br/>
為首的慶貴人笑著奉承道:“皇上有好東西只疼嘉貴妃娘娘,今日也讓我們開開眼?!?br/>
玫嬪冷笑道:“皇上對著嘉貴妃娘娘,有幾日不賞的。只怕打開了啟祥宮的庫房,還不夠慶貴人看的?;噬咸氐孛罟皝?,怕還有旁的事要吩咐,咱們何必這么不開眼,非杵在這兒呢?”
慶貴人有些訕訕的。綠筠第一個(gè)坐不住,也不告辭,立時(shí)去了。當(dāng)下眾人亦識趣,便一一告退。
李玉趨奉上前,打開青玉鈿盒,滿面堆笑:“皇上新得的步搖,特賜予嘉貴妃娘娘?!?br/>
玉妍連聲謝了恩,細(xì)看道:“這是紅玉髓么,還是瑪瑙?仿佛是紅玉髓吧,二者倒是很像,若不細(xì)看,實(shí)難分辨?!?br/>
李玉道:“二者是相近,但嘉貴妃娘娘好眼力,確是紅玉髓。”
玉妍當(dāng)下便笑:“紅玉髓不算名貴之物,皇上怎的想起來做步搖了?”
李玉道:“嘉貴妃娘娘忘了?孝賢皇后在時(shí)最不喜奢侈矜貴之物,向來樸素?;噬线@幾日思念孝賢皇后不已,所以拿紅玉髓制了步搖,以表哀思,更表對孝賢皇后儉樸的尊崇?!彼⑽惤?,“嘉貴妃如今萬人之上,可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玉妍與貞淑互視一眼,強(qiáng)壓著滿腔狂喜,笑道:“本宮只當(dāng)皇上知道本宮喜歡紅色,所以才賞賜的,不意有如此深意。虧了公公明言?!?br/>
李玉拱手含笑:“還有一事,奴才須得稟明嘉貴妃娘娘。娘娘知道,宮中出了皇貴妃私通之事,皇上大為不悅,所以要徹查此事?!?br/>
玉妍道:“這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李玉頷首:“娘娘明白就好。如今皇上說事涉法師,又有七寶手串為證,便要各宮都寫下密宗七寶常用之物。如今娘娘位分最尊,此事須得從娘娘宮中而始。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李玉每說一句,玉妍的笑容便淡一分。她沉吟片刻,目光徐徐掃過身側(cè)的貞淑,淡然笑道:“皇上既然這么說,本宮自然推脫不得。貞淑,你便去將合宮宮人都喚來吧。”
然而,并沒有誰的字格外像如懿的,倒是有一個(gè)宮人的字奇丑無比,扭扭曲曲。李玉何等機(jī)靈,便立刻提了這人來,正是玉妍身邊的宮女貞淑。
貞淑顫巍巍跪在坐榻下,因她是跟玉妍從李朝來的陪嫁,皇帝對她也格外客氣些,道:“這些字寫得那么難看,可是你的手筆?”
貞淑低著頭畏懼道:“是?!?br/>
李玉厲聲喝道:“那這些年來寫家書總是會(huì)的吧!李朝的字雖然比滿文漢文簡單些,倒也不至于換種字就寫得跟蚯蚓爬似的吧?!”
貞淑囁嚅著道:“宮里不許宮女識字寫字,奴婢很久不寫,也生疏了?!被实坌α诵Γ壑袇s如深淵寒冰一般,喚道:“李玉。”
李玉即刻上前來,遞上兩顆珠子?;实鄣溃骸澳且矡o妨。這是朕賞你的瑪瑙,你選一顆好的帶回去串成鏈子戴著,也算是對你這么多年伺候嘉貴妃的一點(diǎn)兒心意了?!?br/>
貞淑不解其意,但見皇帝這么吩咐,惶惑了許久,終于選出其中一顆較紅的,欠身道:“奴婢謝皇上賞賜?!?br/>
皇帝揚(yáng)了揚(yáng)臉,定定道:“李玉,朕方才讓你送去給嘉貴妃一對步搖,嘉貴妃怎么說?”
李玉朗聲道:“嘉貴妃細(xì)問了奴才是紅玉髓還是瑪瑙,然后謝皇上賞賜的紅玉髓步搖。”
皇帝搖頭道:“嘉貴妃倒識得清楚?!?br/>
皇帝瞥了貞淑一眼,定定道:“朕方才說錯(cuò)了,這兩顆不是瑪瑙,都是紅玉髓而已。但無論是與不是,你要選上那么久,朕便知你不識紅玉髓。你不能分辨二物,難怪連密宗七寶不用瑪瑙而用紅玉髓也不知道?!被实鄢料履槪骸袄钣瘢沿懯缢瓦M(jìn)慎刑司,換了惢心出來。告訴慎刑司,對貞淑哪里都能用刑,只不許傷了手,直到她能臨摹出和皇貴妃一樣的字來。”
李玉忙答應(yīng)著去了,皇帝又喚住他:“送惢心回來,再請最好的太醫(yī)來,替惢心瞧瞧?!?br/>
皇帝這么說,如懿心中更是一沉,忍不住露出幾分焦灼神色來?;实蹨厝幌鄬Γ骸叭畿玻褚鼓愫煤脙盒?,明日是中秋,你是朕的皇貴妃,朕等著你來主持中秋家宴?!闭f罷,皇帝便起身離去。精奇嬤嬤們也跟隨著李玉離開。仿佛不過一瞬,如懿又從地獄回到人世,回到她暫攝六宮的皇貴妃之尊。
云端地獄兩重辛苦,虛得一顆心仿佛落不到實(shí)在處。如懿來不及細(xì)細(xì)去分辨這其中的辛酸甘苦,只是一迭聲向外道:“三寶,三寶!快去接惢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