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是師父,”智禪收起佛珠說道:“這是他的貼身信物,是他命我前來降伏你這孽畜,當(dāng)然要讓你看些憑證了,否則你又怎肯心服口服的與我回去呢?”
智天如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下,頹然地說道:“我就是真的不心服口服,我不也已經(jīng)沒有選擇的余地了么?”
“阿彌陀佛,”此時又傳來一聲佛號,但卻不是臺上的這許多僧人中任何一個人所說,這個聲音是由臺下傳來。只見由臺下又緩緩走上兩位穿著與智禪、智天完全一樣的僧人。站定之后,其中一人又繼續(xù)說道:“師兄你早知如此,又何必當(dāng)初呢?”顯然方才那一生佛號也是由他所喧。
臺下一些明眼人早已看出,后來的這兩個僧人一定也是彌勒寺中“智”字輩的高僧,只是一時尚還不知到底是誰。
不錯,此二僧確實正是彌勒寺中“智”字輩高僧,而且與智天還是同一師父的弟子——戒律院首座智癡及達(dá)摩院首座智塵。方才那說話的,便是智癡。
智天見到自己寺中兩大重院的掌座師弟全部到來,便已經(jīng)料知今日自己絕難會有什么好下場了,臉上麻木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
智癡、智塵二人與智禪相互間行了一僧禮,之后便等待著智禪繼續(xù)發(fā)落智天。
智禪瞧著此刻可憐兮兮的曾經(jīng)的同教兄弟如今的同門師兄,不禁長長嘆了一口氣,良久之后才終于說道:“現(xiàn)在傳天智禪師口喻:彌勒寺掌門智天由于被查與邪人惡徒勾結(jié)并且私自另成門派,企圖迫害天州安寧、擾亂天州秩序,其罪絕不可恕。但由于暫時并無足夠證據(jù),時下尚不可為其真正定罪,特此先廢去其全身武功,暫時將之交與戒律院收押管制,并命戒律院將事情始末重新查證并尋出可靠證據(jù)再定其罪。
智天去后,寺中掌門人之位由智塵暫時接任,直到寺中‘空’、‘癡’、‘塵’等三字后輩弟子中出現(xiàn)足可擔(dān)當(dāng)起掌門重任之人時,方可傳位與之。另外,智塵任掌門期間,應(yīng)全力支持蒲云山盟會及之后的除魔行動。阿彌陀佛?!痹捯徽f完,其他一眾彌勒僧人也都跟著喧了一聲佛號。
智禪又轉(zhuǎn)向臺下說道:“諸位英雄豪杰們,智天本是我彌勒弟子,貧僧處理此事全是按照我寺中規(guī)矩,望諸位還能給貧僧一個方便,智天曾經(jīng)的種種不是之處便即一筆勾銷罷。之后,本寺會將對智天的處罰結(jié)果公知于天州之中的。”說完又向著眾人深深行了一禮。
人群中忽然有人問道:“大師,請等一等,您可否能告訴咱們您到底是誰???”
“是啊,”另一邊也有人附和道:“到現(xiàn)在咱們還鬧不明白您真正的身份???您到底是當(dāng)年的圣儱兆武師還是魔教曾經(jīng)的長老東方清,或者是您此刻的這天州中無人知曉的得道高僧啊?”這一問之下,一時間倒也引來了更多人的疑問。
“哈哈哈哈,”智禪笑了笑,朗聲答道:“打透生死關(guān),生來也罷死來也罷;參透名利場,得了也好失了也好。這東方清與圣儱兆都不過是過眼之煙云,諸位又何必總是將他們記掛于心上呢?貧僧身入佛門心已空,至于從前的凡塵瑣事便不要再追究了罷?!闭f罷,轉(zhuǎn)身對一眾彌勒僧人道:“眾彌勒弟子押上智天速速歸寺,智塵可繼續(xù)留下以掌門人身份參與盟會。”
“等等,大哥?!痹S云天忽然沖到智禪面前叫道:“難道你真的打算一輩子遁入空門了么?”
智禪笑道:“貧僧身歸佛門清凈地,便已再沒有生死之念,又何談‘一輩子’呢?阿彌陀佛,施主日后你我還可做朋友,但卻再也不要喚貧僧做‘大哥’了,哈哈哈。”
“東方……東方長老,你難道真的不打算再留下了么?”東方嘯云強(qiáng)忍住肩頭的劇痛喚道。
“哥哥,你不要再離開我了好么?”攙扶著東方嘯云的東方淑忽然也哭叫著道。
智禪身軀似乎也是一震,看了看自己曾經(jīng)的幾位故人、朋友、親人,最終還是低頭行了一禮,念叨:“阿彌陀佛,眾位施主好生保重,貧僧告辭了?!?br/>
“爹,您別走,”心中反復(fù)掙扎、斗爭了半天的許邵終于下定決心向著智禪含淚叫道:“難道您……您連孩兒也不要了么?您從始至終都沒向孩兒瞧上一眼,難道……您對孩兒就沒有絲毫的……絲毫的親骨之情么?”
智禪霍然停住腳步,仔細(xì)瞧著許邵的面龐,顯得有些痛苦地問道:“孩子,你……你就是那個孩……子?”
許邵猛力地點著頭,他以為這樣就可以留下自己的“親生父親”,但是他卻沒有想到,面前這個一直被自己認(rèn)作生父的人所做出的回答,卻是讓自己此時此刻萬般無法接受、無法承受的。
智禪躊躇了好久,終于說道:“好孩子,你長大了,武功也好生了得??墒俏摇覅s也并不是你真正的父親,我一生無妻,之后又遁入空門,又怎會有兒子呢?!?br/>
“什么……”許邵驚吼一聲,說道:“你、你說什么?你也不是我爹?那……那你是誰?我爹到底又是誰?”
“你爹他……”智禪遲疑著,痛苦地向東方嘯云瞄了一眼,見到東方嘯云也正滿含痛苦地向自己看來,但是其眼中似乎又含有一絲懇求,懇求自己不要再說下去。智禪不知道東方嘯云為何會不讓自己說,想不明白東方嘯云為何不愿與自己親生的兒子相認(rèn),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有原因的,最終他只好滿含歉疚地對許邵說道:“你爹他是誰我實也不清楚,你當(dāng)年只是我無意間在深山中所救下的遺孤。”
什么?我是個遺孤……
許邵腦中忽然變得一片空白,他狠命用手抓著自己的頭發(fā),目光渙散地注視著智禪,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在看智禪,上下嘴唇一個勁的抽動著,根本就說不出一句話來,就連眼眶中原本積攢了許久的淚水也都被生生憋了回去。
東方嘯云此時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同樣是雙眼無神、目光呆滯,低著頭傻傻瞧著地面,他不敢抬頭去看許邵,他不知道如果那樣,自己會有什么樣的反應(yīng),他感到自己的頭就好像是要炸裂了開來一般,于是便拼命的搖晃腦袋。
智禪走了,領(lǐng)著一眾彌勒僧人走了,他真的回去彌勒寺了,他真的對塵世間的一切事情都不再有所眷顧了,他離去的時候只對許邵說了一句“對不起”。沒人知道,這一聲“對不起”到底是對什么不起?是“對不起我也不是你的生父”還是“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你的生父是誰”?
沒人知道,只有智禪自己知道,那句“對不起”之后本還應(yīng)該有一句話的:“對不起,我雖然知道你的親爹是誰,但是我卻不能說?!背黾胰瞬粦?yīng)打誑,但是他卻當(dāng)著這么多的人,對著一個急切渴望知道自己父親是誰的孩子,撒了一個彌天大謊。這一刻,智禪的內(nèi)心深處忽然有了一種如同負(fù)罪一般的感受。
許邵呆望著智禪的身影隨一眾僧人漸漸消失在遠(yuǎn)處山路的盡頭,心中忽然有一種莫名的悲傷、寂寞。二十年來,他本來生活得很好、很幸福,但是卻忽然有一天從自己的父親那里知道自己并非其所親生,并告知自己生父實已過逝。然而,怎知道今日卻又奇跡般的見到了自己本來認(rèn)為已絕對不可能再見到的“親生父親”。
是的,這的確算得是個奇跡。但往往越是奇跡便越是虛幻、不真實,往往越是奇跡才越是充滿了更多更為不可思議的事情。
許邵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與之分別了近二十年的“親生父親”到頭來竟然也不是真正的“親生”,自己竟然不過是人家揀拾到的孤兒,自己與圣儱兆之間原來竟根本沒有一絲關(guān)聯(lián),自己與他之間的情感竟然還遠(yuǎn)不及與養(yǎng)父許云天之間來得親切。
極度的驚喜之后突然又轉(zhuǎn)為極度的失落與悲傷。那感覺就如同當(dāng)一個人費(fèi)盡千辛萬苦終于爬上了自己事業(yè)的巔峰,然而卻又突然有人將之一把拉了下來一樣。
如此重大的刺激,是任何一個如許邵一般初經(jīng)世事的少年人所難以承受的,他現(xiàn)在真的好想痛哭一場,好想將內(nèi)心中的苦悶通過淚水統(tǒng)統(tǒng)宣泄出來,他此刻真的需要一個依靠,哪怕是暫時的也好,至少可以暫時讓他感到自己不是孤獨的。
許邵并不會孤獨,此刻正有一個人來到了他的身后,輕輕將他的頭攬入了自己的懷中,希望能夠給他足夠的溫暖與安慰,哪怕是暫時的也好,至少可以暫時讓他忘記那些煩惱與痛苦。
許邵感到有一個輕柔的力量將自己拉入了一個溫暖柔軟的懷中,那懷中有一種極為熟悉的淡淡的幽香。許邵不用去看,他知道那是誰。是的,也許我真的并不孤獨,至少我還有嬌妹,至少嬌妹是永遠(yuǎn)也不會離我而去的。許邵這樣對自己說著,淚水已經(jīng)再也抑制不住,泉涌而出,他真的哭了出來,當(dāng)著場下的百千群豪放聲大哭。
但是,場下卻沒有一個人會去嘲笑許邵,甚至有些人也開始暗暗跟著許邵掉起眼淚,他們同情這個少年人、多少能夠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世間又有幾人是不需要有親情撫慰的呢?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極傷處。
許云天也慢慢踱了過來,伸手輕輕拍了拍許邵,說道:“邵兒,好孩子,爹永遠(yuǎn)也不會離開你的,你永遠(yuǎn)都是我許云天的兒子?!?br/>
許邵忽然抬起頭,感動地瞧著許云天,良久,充滿深情地開口喊了一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