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個身處絕境、瀕臨死亡的渺小的人類所作出的最后的掙扎，漂浮于天空的龐然大物發(fā)出了轟鳴的笑聲。
“丁鎮(zhèn)，你的表現(xiàn)真是……太讓我滿意了！”
“從來沒有過任何一個獵物能像你這樣取悅我。看到你這樣的前所未見的狼狽地掙扎的姿態(tài)……我實在是覺得讓你這么死去有些可惜了……”
“所以啊，拜托你再稍微堅持一下，讓我好好想想怎么制造一種更為慘烈的死法吧！”
摧殘者一邊發(fā)出狂亂的笑聲，一邊舞動著霧氣凝聚而成的手臂。那些長達百米的手臂已經(jīng)達到了幾十根，圍繞著它巨大的身體不停搖擺著，形成了一簇冒著黑煙的觸手。
在不遠處的一顆孤零零的樹下，江流清楚地看到了剛才發(fā)生的所有事情。
在目睹丁鎮(zhèn)被摧殘者玩弄虐待的整個過程中，她的心情先是由遺憾變?yōu)橥?，接著又因為丁?zhèn)的反擊感到震驚。
而現(xiàn)在看到丁鎮(zhèn)依然不打算放棄的樣子，她簡直感到不可理喻。
她不明白，在已經(jīng)沒有任何希望的情況下，丁鎮(zhèn)為什么還要堅持著抵抗。
在這種情況下安靜地接受死亡才是更好的選擇。
難道他還相信局勢有著逆轉(zhuǎn)的可能？
難道他真的是為了那一點點幾乎可以忽略的幸存幾率才做出這樣的掙扎？
江流完全無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樣的動機支持著丁鎮(zhèn)堅持到現(xiàn)在。只是，看著那個筋疲力盡、卻堅毅無比的身影，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人。
那個在生命的盡頭依然用盡了全部的意志陪伴她走到最后的人。
強烈而鮮明的記憶仿佛又把江流帶回了兩個月前她所經(jīng)歷的那場末日中。
那是她經(jīng)歷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四級末日。
焦灼末日。
她好像看到自己在開裂發(fā)燙的玄武巖地面上，失魂落魄地游蕩著。
她能夠感覺到，巖漿的浪潮就在腳下的裂縫中涌動，很快就會四處噴濺著將她淹沒。但是她卻沒有一點加快離開這個地方的意思。
她已經(jīng)找不到行動的方向。也完全看不到能夠和自己一同行動的人。
溫度越來越高的巖石在巖漿的炙烤下已經(jīng)隱隱發(fā)紅。江流能夠趕到自己的腳底已經(jīng)被高溫燙傷了。即便疼痛難忍，她也沒有打算再多邁出一步。她只是站在原地，等待著自己最后的時刻來臨。
然而就在她準備閉上眼睛的時候，巖石的裂縫中伸出了一只手臂。
在艱難地摸索了一番后，一個滿身火山灰的身影帶著一件灰撲撲的裝備爬出了裂縫。
“溫信團長！”看到面罩下已經(jīng)被熏黑的熟悉臉龐，江流終于忍不住哭喊著跑了過去。
溫信防護服的各個地方都布滿了被巖漿燒穿的黑洞，透過一些大洞還能看到他被嚴重烤焦的皮膚。很難想象他是怎么在煉獄一般的高溫地底存活下來的，而且還能掙扎著再次爬出裂縫。
“團長，你的傷嚴重嗎？”江流急切地沖到了溫信身邊想要檢查他的傷勢。
但溫信只了揮了揮手，阻止了江流的動作。
“現(xiàn)在……盡快離開這里?！彼脑捳Z也變得斷斷續(xù)續(xù)的，似乎連發(fā)聲都異常困難。
“其他人呢？我們不等等他們嗎？”江流著急地望著溫信身后的裂縫，還在期待著其他成員從里面爬出來。
“他們……已經(jīng)回不來了?！睖匦艙u頭說道，“只有我一個人勉強躲過了熔獸的最后那次爆發(fā)?！?br/>
“新的爆發(fā)馬上就要來了。所以，我們還是快走吧，這里很快就會被巖漿淹沒……”
“但是——我們不能就這么拋下他們，說不定還有誰——”江流依然無法接受其他同伴都已經(jīng)死去的現(xiàn)實。
“除了我們兩個之外，已經(jīng)沒有人了。江流，真的……已經(jīng)沒有人了……”溫信哽咽著搖搖頭，很明顯他也不想再強調(diào)這個事實。
“走吧，爬上那道斜坡，再向上八十米，就能回到地面?！彼牧伺慕?。
“就，就算可以爬上那道陡坡，剩下的八十米可是完全垂直的裂縫?。 苯魈ь^看著遙不可及的地面，絕望地說道。
“先爬上去再說，我自有辦法?！睖匦乓呀?jīng)推著江流前進起來。
“我爬不動了?！痹趦A斜角接近八十度的陡坡上掙扎著爬動了一段距離后，江流無力地倒在了滾燙的巖石上。
“沒關(guān)系，我送你最后一程?！睖匦糯鴼庹f道，試圖用雙手將江流舉起來。
在平時，靠著他那超過了300的力量屬性，把江流這么輕的女孩子舉上斜坡應(yīng)該完全不成問題。
但是這一次，溫信的雙臂在向上抬動得過程中卻劇烈地顫抖著，好像已經(jīng)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
終于把江流推到了斜坡的頂端后，溫信僅存的體力也消耗殆盡，沉重地跪倒在巖石上。
“團長，你也上來啊！”看著下方慢慢涌過的巖漿，江流焦急地伸出一只手。
“不，你先走吧。這最后，垂直的八十米，只能用這個飛行背包通過?！睖匦虐褍H有的一個布滿火山灰的背包遞給了江流，“我已經(jīng)，走不動了。能送你離開這里，也算是滿足了……”
“你不要亂說啊，都爬到這里了，怎么可以就這么放棄！”江流大喊著朝溫信伸出手臂，但卻被對方推回了。
“飛行背包只夠一個人離開裂縫。況且，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已經(jīng)是極限了……”說著溫信轉(zhuǎn)過身去，露出了背部右側(cè)巨大的傷口。
“半個肺部都被燒穿了，現(xiàn)在呼吸也很困難?！睖匦牌D難地喘息著說道，“剩下的兩天，我肯定是支撐不過去了。所以這最后的機會只能留給你——”
“但是我一個人該怎么活下去??！”江流強忍著的情緒終于崩潰了，“團長，我已經(jīng)……堅持不下去了……如果你們都不在了，我更不可能活下去……”
“不，在低等級的末日中生存還是沒有問題的?！?br/>
“不是這樣！”江流拼命地搖著頭，“我們的團隊都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的話，我還有什么可以依靠？”
“這次挑戰(zhàn)中發(fā)生的致命失誤，是我這個團長的失職。”溫焰咳嗽著說道，“但是只要你能活下去，只要還有一個成員的性命得意保存……我們的團隊，我們的澄河挑戰(zhàn)團就能將最后一股希望的水流延續(xù)下去……”
“沒錯，江流，你就是我們最后的希望了。”眼看滾燙的巖漿已經(jīng)沒到了腳下，溫焰急促地說道，“哪怕是為了我這個團長在生命盡頭的最后一點點愿望，也請你活下去……”
“相信我，你不會一直是一個人的……在其他的末日中，總有人，總會有什么人能夠幫助你的……”
“你一定會遇到……比我更加明智、更加果斷、更加堅強……更適合引領(lǐng)大家走出末日的那個人……”
“請你務(wù)必活到那個時候……”
在沸騰的巖漿中，溫信踮起腳尖替江流按下了飛行背包的啟動按鈕。
在垂直噴出的白色氣流的推動下，江流拼命地搖動著腦袋，快速接近著上方的地面。
而下方滾燙的巖漿里，溫信則被一雙灼熱的眼睛注視著，淹沒在了覆滿火焰的巨獸口中。
……
“更加明智、更加果斷、更加堅強……更適合引領(lǐng)大家走出末日的那個人?！边^去的記憶漸漸消散后，江流喃喃地說道。
“他會是這樣的人嗎？”看著丁鎮(zhèn)竭盡全力地掙扎的樣子，她自言自語道。
事實上，丁鎮(zhèn)為了最后一絲希望所作出的那種狼狽不堪的、燃燒著生命的努力，在她看來只是非?？杀氖虑椤?br/>
然而，正是因為能夠面對這種渺小和可悲，正是因為有著能獨自承受它們意志，一個人才能具備在絕境中領(lǐng)導(dǎo)他人的資格。
“雖然還不能確定他可以改變什么……”江流從樹下慢慢站了起來，“但是讓這么一個救過自己一命的人死掉，我也是不太愿意的。”
說著，她邁起堅定的步伐，朝百米開外的摧殘者母體走去。
“那么，接下來粉碎掉你的雙腿！”
摧殘者母體這時本來準備操控霧氣捏碎丁鎮(zhèn)的雙腿，但江流的快速靠近馬上引起了它的注意。
“另一個家伙也出來礙事了嗎？”母體的手臂全部指向了江流，“我好像能察覺到到非常危險的氣息呢……”
“江流，快躲開！”察覺到母體準備用幾十只手臂同時發(fā)動攻擊，丁鎮(zhèn)用最后一絲力氣咳嗽著喊道。
“我剛才又考慮了一下你說的話。怎么說呢……我又改變主意了?！?br/>
江流一邊說著一邊輕輕向后一躍。
“也許，還是暫時活下去比較好?！?br/>
僅僅是一只腳輕點地面的力量，就把她送到了七八米的高空。這種力量和速度絕不可能是剛進入末日挑戰(zhàn)的新人能夠擁有的。
經(jīng)歷過五十多場末日的歷練，江流的身體素質(zhì)已經(jīng)到達了超人的地步。
數(shù)十根向下突進的手臂發(fā)動的攻擊全部落空了。另外幾十根手臂則溶解在了霧氣中，準備著下一步動作。
由手臂分解而成的黑色霧氣迅速包圍了半空中的江流，完全將她的身體籠罩起來。
如果再不及時躲避，她可能就會像馮遂一樣被高壓的氣體碾成粉末。
然而江流完全沒有躲開的意思，只是安靜地看著霧氣將自己環(huán)繞。隨著她的一個手勢，空間中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散發(fā)著白光的大洞，將黑色的霧氣全部吸收了進去。
“哼，具有吸附屬性的儲物空間嗎……”摧殘者母體對江流的表現(xiàn)有些吃驚，“但是那個空間的容量也不過如此……”
然而江流的動作還沒有結(jié)束，隨著手勢的完成，她又對空間下達了新的命令。
“武裝系統(tǒng)：輻光?！?br/>
在閃爍著白光的巨大空間里，馬上連續(xù)涌動出了幾百個暗紅色的漂浮球體球體。
江流所召喚出的，并不是一般挑戰(zhàn)者能夠擁有的武裝組件，而是規(guī)格遠遠在武裝組件之上的、經(jīng)過多次強化的武裝系統(tǒng)。
系統(tǒng)中數(shù)量龐大的武裝單元所蘊含的能量完全不是普通武器能夠比擬的。
而整個系統(tǒng)發(fā)動攻擊所能達到的效果，有時甚至超出了物理規(guī)則的限制。
似乎是察覺到了這個叫做“輻光”的系統(tǒng)所隱含的威脅，摧殘者的母體快速向后退去，同時聚攏黑色的霧氣防護在自己的核心周圍。
可江流見狀只是搖了搖頭。
“這么做只會讓你死的更快一些?！?br/>
配合著腦海中想象的陣型，她伸出一只手指揮著暗紅色球體的運動，讓它們均勻地包圍在摧殘者母體的核心周圍。
母體馬上操縱著霧氣對小球發(fā)動了攻擊，但全被其堅硬的外殼彈開了。
與此同時，一張暗紅色的半透明薄膜已經(jīng)在數(shù)百個小球間形成，蔓延著覆蓋了摧殘者母體的整個核心。
“死幕?！痹诒∧ね瓿傻乃查g，江流便輕輕下達了攻擊的命令。
正如招式的名稱所暗示的一般，圍繞著母體發(fā)出紅光的是一張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從上至下拉下的帷幕。
“就算是由氣體構(gòu)成的核心，它最小的結(jié)構(gòu)也不過是納米級別而已。”江流在攻擊發(fā)動的同時說道，
“那么只要那么只要把它們破壞到更小的尺寸，用射線和激光把它們燒成等離子體、原子核、質(zhì)子、中子或者更小的基本粒子就沒問題了。”
此時，在被紅色帷幕包圍的空間中，已經(jīng)可以看到密集的激光從薄膜的四面八方向著摧殘者母體的核心聚集起來，伴隨著不可見的高頻射線將核心內(nèi)部的區(qū)域分解殆盡。
“不不不不不不……不——”
摧殘者母體撕心裂肺的慘叫通過死幕清晰地傳出，但只持續(xù)了幾秒鐘就戛然而止。
在被薄膜包裹的核心，由激光和高能射線匯集而成的能量湍流已經(jīng)把母體的核心加熱到了數(shù)百萬攝氏度，堪比恒星中心難以想象的高溫，而那種溫度還在隨著射線的增強進一步上升。
構(gòu)成母體的迷霧顆粒早已被燒成了亞原子狀態(tài)，伴隨著各種頻段的射線在狹小的空間內(nèi)以極高的速度在高熱中四處撞擊著。
此時此刻，發(fā)生在死幕內(nèi)部區(qū)域的事情，就像是一場微型的超新星爆發(fā)！
在這種足以毀滅一切普通物質(zhì)的高強度攻擊下，無疑不會有任何東西幸存。
看到懸浮于空中的摧殘者母體終于被消滅，丁鎮(zhèn)放松下來，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丁鎮(zhèn)！”江流見狀馬上沖到了他的身邊，“你……還活著嗎？”
“還活著?！倍℃?zhèn)露出一個悲催的表情，“但是迷霧顆粒已經(jīng)嚴重侵染了我的傷口，我恐怕支持不到明天——”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突然停下了。因為他這才注意到，之前蔓延在傷口附近的灰黑色痕跡已經(jīng)消失了。
因為摧殘者母體的死亡，整個陸地上的迷霧顆粒都失去了活動能力。
沉重的灰黑色顆粒由于沒有能量供給，慢慢地從空氣中沉了下去。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地表便積上了一層厚厚迷霧顆粒，像是深色的煙灰。
而在清澈得像是空無一物的空氣中，透過了這片草原在三個月的時間里久違的第一縷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