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華帝負(fù)手而立，威嚴(yán)之勢不減當(dāng)年，精明銳利的目光帶著微不可察的審視與冷淡看著伏地拜倒的兩人。
伏地而拜的兩人，一人謙恭溫順，一人瑟瑟發(fā)抖。
一個(gè)是他的妃子，一個(gè)是他的皇子，若沒有人提起，他也已經(jīng)忘了這兩人的存在。
他不是刻意忘記，只是不愿想起，久而久之也就忘記了。
想起他們，他就會(huì)想到天鬼之禍和闌州之亂，以及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
他是帝王，他的尊貴容不得一點(diǎn)污漬與瑕疵，若出現(xiàn)了，最好的辦法就是毫不猶豫的抹去，不留痕跡。
宏華帝心中心緒翻涌，眼中變幻莫測，半晌才拂了拂衣袖，道：“起來吧?！?br/>
“謝陛下。”徐良娣眉目溫順，溫嫻靜雅，悠然起身。
宏華帝怡然上座，目光掠過桌上剩下的糕點(diǎn)，唇角一勾，語音淡淡道：“看來你們娘倆相處得甚好?！?br/>
徐良娣神情恭謹(jǐn)而淡然：“臣妾謝陛下讓我們娘倆相見，臣妾感激不盡。”
宏華帝這才將目光落在徐良娣身上，這一眼，仿若隔世初逢，江山驚艷。
碧青色羅衣，織錦斗篷，恰到好處的裹著玲瓏有致的身段，衣領(lǐng)與袖口上的細(xì)白絨毛襯得她肌膚雪白，眉黛輕描，胭脂清暈，一雙眼眸似靜夜里沉沉的暮色，讓人的心也跟著沉靜了。
這是一個(gè)淡若云煙的女人，也是一個(gè)恭順沉著的女人。
平日里不施粉黛，沉靜得叫人感覺不到存在，一旦稍作妝點(diǎn)，又讓人無法移開眼。
此刻這個(gè)女人眉眼溫順，恭謹(jǐn)嫻雅，沉靜淡然，不卑不吭，仿佛已經(jīng)脫離了人間的煙火氣，自有一番云淡風(fēng)輕的氣度。
宏華帝的目光在沉淀，幽邃如深潭。
他想起了她，那個(gè)他一生中最愛的女人，最后卻背叛了他的女人。
時(shí)光荏苒，那些事情，無論是美好的或者痛苦的，都已經(jīng)隨風(fēng)飄散，不留痕跡。
他也以為他已經(jīng)忘記了，將過去忘得一干二凈，但為何只要看到關(guān)于她的一點(diǎn)痕跡，那些記憶就如潮水向他涌來，一切都鮮明得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
心無法抑制的顫抖，愛恨交織，生死輪回，百般滋味，他竟然仍然能夠品嘗得出其中的味道。
這一刻，他才發(fā)現(xiàn)，她的一顰一笑，她的一嗔一癡，她的柔情，她的狠絕，她的一切的一切，都已經(jīng)融入骨髓，與血肉長留。
屋中熏香裊裊，靜若沉沙。
徐良娣或許知道宏華帝的心思，或許不知，但她的神情卻從未變過。
皇甫景明自見到宏華帝起，那種無法掩飾的害怕就油然而生。
他癡傻，所以他無法明白“父皇”是一種怎樣的存在，為何能決定他與娘親的命運(yùn)。但宏華帝與生俱來的皇帝威嚴(yán)，還有此刻寂靜微妙的氣氛讓他更加如坐針氈，禁不住小心翼翼的喚了一聲“娘”。
這一聲不僅打破了沉寂，還拉回了宏華帝的神智。
“景明，這是父皇?！毙炝兼纺抗鉁厝?，輕聲道。
皇甫景明怯生生的看了一眼宏華帝，面容上還帶著一絲懼意。
“父皇。”皇甫景明茫然驚懼半晌，才畏畏縮縮的喚了一聲。
宏華帝看著這個(gè)心智如孩童的皇子，本來高大英挺的男子卻行為幼稚，做著孩童的動(dòng)作，怎么看怎么覺得別扭與難看。
但這個(gè)孩子卻是他和她的孩子，眉眼之間還能捕捉到她的影子，特別是那雙黑白分明，光彩照人的眼睛。
宏華帝心中一窒，一種無法言喻的悲涼感受融入心房，直覺苦悶得很。
這兩個(gè)人的身上永遠(yuǎn)帶著她的影子，所以他不愿看見他們，但此刻見了心中又不免遺憾惆悵，還夾帶著無法忽視的憐惜。
“景明，過來，到父皇身邊來。”宏華帝終是朝皇甫景明招了招手，眉眼慈祥。
皇甫景明茫然無措的看著徐良娣。
“去吧，他是父皇，是你最親的人?！毙炝兼飞焓謸嵘纤陌l(fā)絲，柔聲道。
皇甫景明這才似懂非懂的點(diǎn)了一下頭，慢騰騰的向宏華帝移動(dòng)，面容上仍舊帶著懼意。
宏華帝自然知道他在害怕，于是盡量讓自己面露微笑，看起來慈眉善目些。
“父皇。”皇甫景明挪到宏華帝面前，手指緊張的絞著衣袖，茫然不知所措。
宏華帝將他所有的動(dòng)作和神態(tài)收進(jìn)眼底，心中沒來由一痛，這個(gè)孩子心智如孩童，癡癡呆呆，什么都不懂，竟然也怕他至此么？
如果她不曾背叛他，如今他們的孩子才是大亞王朝堂堂正正的太子。
可她背叛了他，那么的毫不猶豫，那么的絕情徹底。
宏華帝心中也不免生出了一絲恨意，柔和的面容也變得冷厲。
“景明長大了?！焙耆A帝神情淡淡的說了一句。
皇甫景明被他的神情震懾，嚇得連忙低下頭，委屈的噘著嘴。
徐良娣不溫不火的回道：“回陛下，景明今年剛好成年?！?br/>
“哦，是嗎？”宏華帝神思恍惚，想起自從他封了皇甫景明為穆王，賜了一座偏僻的宅邸，就再也沒有見過他，算起來也有三年了吧。
三年！宏華帝有些心煩意亂。
“景明，你的成人禮你想要什么？”宏華帝忽然問了一句。
皇甫景明抬起頭來，畏畏縮縮的看了宏華帝一眼，神情驚懼而茫然。
宏華帝微微嘆了一口氣，盡量放柔了聲音，道：“景明，你想要什么，跟父皇說，父皇都可以答應(yīng)你。”
皇甫景明偏著頭，思索著他話中的含義，突然想起徐良娣說的那句“你如果不去拜見你的父皇，下次娘就再也見不到你，你也見不到娘了”，心中大急，道：“我要和娘住在一起，我不要住那里，那里一點(diǎn)都不好?！?br/>
宏華帝聞言柔和的神情一厲，銳利的目光掃了過來，厲聲道：“大膽，這是誰教你的，誰給你出的主意？”
皇甫景明本就怕極了宏華帝，此刻被他的凌厲肅然嚇得哇的一聲，哭出聲來，神情既害怕又不滿。
徐良娣見狀，也被嚇得花容失色，連忙拉著皇甫景明伏地拜倒，道：“陛下息怒，景明心智愚鈍，不懂規(guī)矩，胡言亂語，沖撞了陛下，還請陛下恕罪?！?br/>
皇甫景明見徐良娣跪在了地上，一時(shí)間也不敢大聲哭泣，強(qiáng)忍著淚水，抽抽噎噎的啜泣。
宏華帝看著跪地的兩人，聽著皇甫景明的抽泣聲，一時(shí)間有些煩亂，冷聲道：“景明不懂事朕知道，但就是因?yàn)樗欢拢运绾握f得出這些話來，朕料想是否有人故意教唆景明如此說話。良娣，你說朕說得對(duì)不對(duì)？”
這番話的威勢，饒是淡定如徐良娣，此刻也不由變了臉色，背上已浮現(xiàn)了一層冷汗，顫聲道：“是臣妾的錯(cuò)，是臣妾教子無方，請陛下責(zé)罰。”
宏華帝冷哼一聲，神情仍是冷厲如霜雪。
“父皇不要生氣，生氣不好，不好?！被矢懊骶退阍诎V傻，也感覺到了宏華帝的怒氣，硬是忍住了哭泣，唯唯諾諾的開始求情。
宏華帝目光沉沉的看著他。
“父皇，給你吃，不要生氣?！被矢懊鲗⒆郎系母恻c(diǎn)端到了宏華帝面前，掛著淚水的眼睛期待的看著宏華帝，“這些好吃，我不吃，給父皇吃。”
徐良娣見他將吃過的糕點(diǎn)給宏華帝，不由面容一白，連忙拉著皇甫景明，緊張的道：“景明，父皇沒有生氣，父皇跟娘鬧著玩的，你快退下，不然父皇可真要生氣了?！闭f著又對(duì)宏華帝拜道：“陛下，景明不懂事，還請陛下不要責(zé)怪景明?！?br/>
“父皇不生氣，我怕。”皇甫景明扁著嘴，淚水又流了下來。
“罷了罷了，都起來吧?！?br/>
那一句“我怕”讓宏華帝盛怒的心亂了，煩躁的揮了揮手。
“謝陛下。景明，快謝謝父皇?！毙炝兼愤@才松了一口氣，道。
皇甫景明抽噎著道了謝。
宏華帝站起身來，道：“朕先走了。”說完舉步向屋外走去。
他不想再待在這里，他怕再待下去，心緒起伏之間，更加讓人難受以至于做出一些他不愿做出的事來。
“臣妾恭送陛下?！?br/>
宏華帝的腳步在此時(shí)一頓，語音清淡卻凌厲：“景明雖然心智出了問題，但畢竟已經(jīng)長大了，有些東西你要好生教養(yǎng)，朕不希望再聽到這樣的話，你可明白？”
徐良娣神情恭謹(jǐn)，回道：“臣妾明白?！?br/>
宏華帝聞言輕嗯的一聲，大步走了出去。
徐良娣這才輕舒了一口氣，替皇甫景明擦了擦眼淚。心中一嘆，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
進(jìn)了皇攆，宏華帝嘆了一口氣，道：“孫德，你說朕剛才的態(tài)度是不是嚴(yán)厲了一些？”
孫公公侍奉在旁，恭聲答道：“陛下仁德寬厚，娘娘和殿下一定也明白陛下的苦心。”
宏華帝再次輕嘆，忽而想起天鬼之禍和闌州之亂，想起皇甫景明癡傻的模樣，不由搖頭自嘲一笑。
“孫德，替朕擬旨，以后穆王殿下每個(gè)月都可以回宮請安?！?br/>
“奴婢遵旨?！睂O公公恭聲道，“陛下，那次數(shù)······”
宏華帝目光一閃，沉吟道：“每月一次吧?！?br/>
“遵旨?！?br/>
怡蘿宮中，徐良娣安慰著皇甫景明。
皇甫景明畢竟小孩子心性，一會(huì)兒就將剛才的不愉快拋于腦后，專心致志的吃他最喜歡的糕點(diǎn)，一切相安無事。
然而穆王進(jìn)宮請安，宏華帝駕臨怡蘿宮以及圣旨的消息不一會(huì)兒就傳遍了整個(gè)后宮。
各宮娘娘自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繡薇軒內(nèi)，柳昭儀大怒，怒喝著要去宏華帝那里評(píng)理，幸好被貼身侍女若虹勸住了。
“好，本宮就不去陛下那里，你們?nèi)グ讶萃踅o本宮叫來，快去?！绷褍x柳眉倒豎，厲聲喝道。
于是若虹帶著傷請容王去了。
相比繡薇軒，坤陽宮里可就平靜多了。
懿賢皇后正在撥弄一盆牡丹，聽了報(bào)告，淡淡一笑，道：“陛下去其他妹妹那里小憩，合情合理，不必大驚小怪?！?br/>
來報(bào)信的宮人自然不敢再多說一個(gè)字。
懿賢皇后轉(zhuǎn)身，面容難掩陰沉之色，華服掩蓋下，開得正艷的牡丹瞬間被揉碎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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