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另一邊,王宮之外。
“……王都時間:2376年4月1日,星期一。天氣:晴。在連日陰雨后,我們迎來了陽光晴好的休息日,大家可以出門曬曬自己的翅膀和尾巴哦~今天的風向……”
懸浮公交車上,柔和的電子男聲放著晨報,卻并沒有人在聽。
往常熱鬧喧囂的首都星在今日安靜了許多,大街小巷里,高樓低穴中,連車流都緩慢了下來,不少人都顯得心不在焉,時不時望向某個方向。
這些“人”中大部分或頭生觸角、羽須,或背生鞘翅、薄翼,又或是尾椎延伸出甲殼、骨骼質(zhì)地的尾巴——這是高級蟲族的特征。
蟲族們異常的原因只有一個:
今天是王破殼的日子。
清晨四點多時王宮就傳來了消息,居住在王都的蟲族也都在睡夢中感知到了一陣奇特的精神力波動。
王終于要破殼了!
每只蟲族都能體會到“終于”兩字里的五味雜陳,這事實在是說來話長。
近四十多年來,蟲族仿佛遭受了詛咒一般,連續(xù)早夭了三代王。
每一次王的離去都會帶給蟲族極大的悲慟,更別提短短幾十年就失去三任王。在蟲族的精神海中,無異于三道刻骨的傷疤。
十八年前,先王令璟光病逝,死前留下了王繭。
雖然悲慟,可蟲族們還是收拾了心情,等待一年之后新王破殼。
但蟲族沒料想到的是,王繭居然沒有孵化!
難道那是一枚壞繭?這種情況在王繭上雖然少有,但也不是沒有發(fā)生過。
可是蟲族們很快發(fā)現(xiàn),事實要比這棘手得多。先王的后代既沒有破殼,也……沒有死去。
儀器能夠探測到,她似乎在王繭里陷入了沉眠。
消息沒能壓住,一公布就掀起了軒然大波,這是蟲族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情況!
蟲族七千年的傳承里,王脈如果不幸斷絕,族群里會自動分化出新的王,成為新的王脈。
比如說,在“令”前面,歷史上還有過兩個覆滅的王姓。
可現(xiàn)在蟲族遭遇的是,王脈要斷了,但還沒完全斷。
王還活著,這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她的精神力依舊靜靜地存在于繭殼內(nèi),像一枚半沉在深淵里的星星。
難道要用外力破殼,先讓王出來試試嗎?
沒人敢這么做,在普通蟲族中,提前破繭就會讓里面的幼崽死去。萬一新王因此隕落,沒人能承擔后果。
事情陷入僵局,蟲族能做的最終只有等待。
這一等就是十七年,其中過程可謂是歷經(jīng)千難萬阻。
首先是王繭本身的問題。
正常來說,繭液的養(yǎng)分只能供應(yīng)一年,并且繭殼的大小固定不變,只能容納一個小嬰兒。
帝國研究院加班加點,研究出了能從外界輸送養(yǎng)分的方法,以免王被“餓死”。同時,她們小心翼翼置換了更大的人工殼,避免王在狹小的繭殼內(nèi)困死。王就這么在睡夢中逐漸長大。
其次是帝國內(nèi)外局勢的問題。
蟲族群龍無首,外敵勢力自然虎視眈眈,還發(fā)起過針對王繭的劫持與刺殺,帝國邊疆幾乎一直處于戰(zhàn)爭狀態(tài)。
而帝國內(nèi)部也并非寧靜祥和,各種反動軍不說,甚至一直有勢力提倡要直接扼殺王繭、促進新王脈的分化,勢力一度發(fā)展到宮變的地步。
十七年來,蟲族帝國可謂是風雨飄搖,四分五裂,圍繞著王繭的風波就沒有平息過。再等下去,連最堅定的擁王派都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好在今天王總算要破殼了,蟲族終于能結(jié)束這場漫長的等待。
說實話,她們都不在意新王是否孱弱了,只要能順利破殼就是喜訊。
……
蟲族們就是抱著這樣的思緒,接收到了精神海中王傳遞出的聲音——
“參拜我,為我驅(qū)使。”
仿佛一滴水飛濺到油鍋里,壓抑許久的蟲族們一下子沸騰了。
平和的、沉穩(wěn)的語調(diào),王已經(jīng)蘇醒了,而且精神力極為健康。王在對她的子民們下令!
街道上隱隱傳來歡呼聲,一個接一個,然后越來越熱烈。
“……太好了,太好了!”
“帝國終于有救了!”
“三神保佑,王順利破殼了!”
哪怕這精神波動只持續(xù)了不到三分鐘就消失了,蟲族們也并不介意,因為王已經(jīng)昭告了她的存在。
如果此時有任何一個其它宇宙種族誤入這種氛圍里,恐怕會毛骨悚然,兩股戰(zhàn)戰(zhàn)。因為高級蟲族,尤其是雌性高級蟲族這樣振甲相慶時,往往意味著蟲族大軍已經(jīng)贏得了一場血腥的勝利。
在歡慶的浪潮過后,不論雌雄老少,許多蟲族都朝著一個方向單膝跪下,念誦了帝國誓詞。
那是日月花王宮的方向。
它是蟲族歷代蟲王的居所,但自從上一任王早夭之后,王宮距今已經(jīng)空置整整十七年了。
而今天,日月花王宮將迎來自己的新主人。
王沒有辜負族群的等待——
“吾王榮耀永存,帝國永存!”
*
“……愿為您的意志奉上一切,吾王榮耀永存!”
王宮內(nèi)。
令如律一走出蛋殼,就有宮人雄蟲給她披上了柔軟的白袍,穿上了鞋襪。
她低頭注視著琉夜和一眾護衛(wèi)隊為她宣誓,恍然品味到了一絲權(quán)力的熏熏然。
《星與》的設(shè)定里,王宮近衛(wèi)隊的誓詞只有一句“吾王榮耀永存”,普通工蟲和蟲族正規(guī)軍則還有一句“帝國永存”。
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他們是只屬于王的軍隊,只對王負責、只對王效忠。
近衛(wèi)隊中,唯有第零隊全部由雄蟲組成,除了保衛(wèi)安全之外還有近侍的職能。
令如律環(huán)視一圈,看到一張張狂熱的面容,那種被信仰被簇擁的感覺幾乎可以令人脊背戰(zhàn)栗。
寵愛值,寵愛……來自下位者的愛戴也可以稱為寵愛嗎,系統(tǒng)真的不是在給她挖坑?
她若有所思,微笑道:“都起來吧?!?br/>
“是!”
琉夜應(yīng)答,隨后三十個肩寬腰細腿長的年輕雄蟲站起身,黑色的服飾沉肅又不失美感。
其中琉夜的相貌格外突出,讓令如律忍不住懷疑零隊隊長的選取是不是按照臉來的。
——琉夜這位男主的人設(shè)其實是王的狂信徒,外表俊美優(yōu)雅,實則是個男神經(jīng)病,日常就是:“王看xx不順眼嗎?那我去把xx殺了!”“全宇宙都應(yīng)該臣服于您腳下!我們什么時候發(fā)兵?”
他頗有戰(zhàn)爭瘋子的潛質(zhì),只可惜玩家只有無奈勸他向善的對話可選。
“陛下,您十七年來第一次蘇醒破殼,我們需要為您檢查一下身體?!绷鹨孤浜罅钊缏砂雮€身位,微微彎腰道,“您是想先休息還是立刻去?”
“就現(xiàn)在吧?!绷钊缏杀容^想先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再談其它。
“那請陛下隨我來,醫(yī)師已經(jīng)在等候了。您現(xiàn)在身體虛弱,需要我為您代步嗎?”
令如律看了一會兒他的臉,誠實地說:“要?!?br/>
系統(tǒng):【……你不是嫌惡心的嗎?】
令如律:【一碼歸一碼,我只是想給每條好看的狗一個家,有什么錯嗎?】
系統(tǒng):【……】
琉夜小心翼翼地抱起王,讓對方坐在他的胳膊上。
剛剛沒注意,這會兒他才發(fā)覺,王有一頭雪一般的長發(fā)、一雙寶石般的紅瞳。
令氏王脈有一個標志性特征,那就是金瞳。琉夜看過先王們的畫像和照片,雖然顏色有濃淡,但總歸是金色系。
不過,王的五官倒是和先王們很像。
琉夜不會懷疑王的身份,因為她身上散發(fā)出令他臣服的信息素,這是鐫刻在基因里的東西,絕無造假可能。
他猜測這變化和王的特殊狀態(tài)有關(guān),或許是某種亞健康的表現(xiàn)……不,不會的,王一定會健康的!
“對了,陛下?!绷鹨箚柕?,“我們能有機會得知您的名字嗎?”
因為姿勢的關(guān)系,他仰視著她。
令如律饒有興趣地觀察到,對方的耳尖和臉頰微微發(fā)紅。
游戲里,琉夜也問了一樣的話,接著玩家面前就彈出了輸入姓名的對話框。
真有意思,現(xiàn)實里也是讓蟲王自己說名字,為什么不是事先由母輩取好?
看琉夜的態(tài)度,這似乎很正常。
而且,他一上來就說話,說明他覺得王能聽懂……他的語言和中文很像,但有少許差異,而她也確實能明白,甚至會說,仿佛腦子里直接被安裝了新的語言系統(tǒng)……難道蟲族的王就是生而知之的?
系統(tǒng)根本不靠譜,如果這是一個真實世界的話,那可能很多事情都會比她所知道的游戲更復(fù)雜……嘖,不能掉以輕心。
令如律腦海中思緒翻轉(zhuǎn),面上沒有顯現(xiàn):“我叫令如律?!?br/>
她說話的時候腦海中浮現(xiàn)出了自己名字的字形,并用精神力將它“傳遞”了出去。
“屬下明白了,很完美的名字?!绷鹨沽⒖藤澝?。
令如律:難怪領(lǐng)導(dǎo)愛聽我說話,原來被拍馬屁是這種感覺。
安放王繭的大廳半沉于地下,整體色調(diào)是粉白,圓拱形的穹頂逐漸過渡到半透明,光線穿透頂端,呈現(xiàn)出如同陽光穿透花瓣的質(zhì)感。
大廳里只有一扇閉合的雙開門,打開后,是向上的臺階。
護衛(wèi)隊動作整齊劃一,移動卻十分安靜,訓(xùn)練有素。
隨著前進,墻壁、地毯、天花板的色調(diào)都逐漸轉(zhuǎn)為金紅白三色。它們的花紋和風格對令如律來說是全然陌生的,不屬于地球上的任何一個流派。
“這里都是屬于您的王宮,您以后居住的地方?!绷鹨惯@樣介紹著,“……醫(yī)務(wù)司到了?!?br/>
醫(yī)務(wù)司好比古代皇宮的太醫(yī)處,不過當然要先進得多。房間整體呈現(xiàn)純白色,近處有一臺巨大的艙形儀器,光線冷白。
琉夜環(huán)視一圈,皺了皺眉:“廖醫(yī)生呢?”
這兒只有一個年輕的雄蟲,看著明顯是助手。他長相靦腆干凈,原本在記錄什么,聞聲才趕忙慌慌張張站起來:“陛、陛下!……呃,廖醫(yī)生她剛剛似乎有事出去了,叫我先來為陛下檢查!”
琉夜眉頭更蹙,令如律從他懷里跳下來,抱著胳膊,好奇地打量房間里的一切。
男助手鞠躬對琉夜說了什么,誠惶誠恐,后者略帶猶疑,最終還是帶著護衛(wèi)隊站到了門外。
門無聲閉合。
“陛下,您先躺到醫(yī)務(wù)艙里去吧。”
男助手在令如律身后說道。
可忽然之間,令如律感受到了一股細微的毛骨悚然,仿佛有本能在提醒。
她遵從直覺猛然回頭,只見男助手袖子里寒光一閃——
他竟然抽出了一把尖利的匕首,結(jié)果抬眼剛好也撞上了她的視線,一驚,這下也不裝了,神色轉(zhuǎn)為陰沉,握著匕首就沖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