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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縣境外,白蓮教內。
融陽戴著葦帽正赤著腳站在田間,他正在一絲不茍的挑選顆粒勻稱、干凈無雜質的細沙,他確認了泥土的濕度和粘度,終于點頭:“可以了?!?br/>
旁邊的幾位隨侍應聲跪于他的足下,虔誠的一撮一撮取土。
待到泥土取成,他清點了一下隨侍手中的泥土和草墊,方才滿意點頭:“可以了,今天就取這些,不過陽土雖成,陰土卻尚缺,你們記住明日寅時趁著天色未亮,再去取些濕潤的泥土?!?br/>
陸佳靜靜看著這一幕。她跟著這些隨侍已經許久了。
她和白紜來到白蓮教幾天都沒有人來打擾,只有人每日按時送來飯食,她要去細問,來人只會說:“都是少掌柜的意思?!弊屗柹僬乒瘛?br/>
她吃了幾天白飯,到底知道吃人的嘴軟,心下不安,也怕融陽哪天提起興致真把重傷未愈的白紜拖出去審問,只好自己先來找融陽。
待到他回頭之時,好像此時才看到一旁靜立等待的陸佳,:“陸小姐有話說?”
陸佳默默點了點頭,但她沒有直接進入正題,反倒好奇問:“你挑選這些沙土是為了?”
“為了造佛?!?br/>
陸佳想到了他住的佛寺中那些神態(tài)各異的雕像,恍然大悟道:“那些佛像都是你造的?”
那些神態(tài)各異如同真人的佛像真若造出,需要何等的洞察力和想象力,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年未弱冠的年輕人可以造出來的,陸佳臉上難免現出些驚訝之意。
就算察覺到她話里的驚訝,融陽卻只是繼續(xù)低頭篩選細沙:“對,但那些算不得成品?!?br/>
他沒有等陸佳說話,繼續(xù)說:“造佛一事工序如此復雜,選泥、立骨、糙泥、中泥、細泥、補縫封漆、上水膠、打膩子、打磨、粉包、敷彩、貼金,每一道工藝都有數十次步驟。不過,對我而言,這些步驟卻不是什么難事,只需耐心細致到底能完成,只是若要造佛,有一件事最難?!?br/>
“什么事?”
“畫龍需點睛,造佛得‘立神’,佛像身上最重要的東西是它們的‘神’,佛不妄笑、佛不妄動、佛不妄語。但佛得有‘神’?!?br/>
陸佳知道人有神,物有神,畫人畫物若要畫得像似,若要將人物真的成真,需得把握住人的精氣神,但她第一次聽說佛也需要‘立神’。
她不由得有些好奇,于是又問:“少掌柜覺得,佛身上的‘神’是什么?”
融陽微微一笑:“少時跟隨師父去過洛陽,見過那里的龍門盧舍,那里一舍九尊,每尊微笑都不同,二菩薩微笑似侍者,迦葉、阿難微笑似文臣,天王嚴肅、力士威猛似武臣,但最為顯眼的是中間本尊盧舍那佛笑容。那個笑容...怎么說呢?那尊佛并沒有笑容,但你會分明覺得它在笑,那是似笑非笑的帝王之姿。那是...讓你見了就不得不臣服的‘神’。”
陸佳深深思索了一下:“臣服之‘神’就是佛的神嗎?佛身上需要的是讓人見之即嘆,望之即跪的帝王之氣嗎?”
融陽卻微微搖了搖頭,他深深的望了陸佳一眼:“不是。龍門石窟是盛世武皇出資所建,它所需表現的自然是帝王之氣,但如今并非盛世,帝王之氣又能如何?這世間,帝王還少嗎?”
他說‘帝王’一詞的語氣,居然帶了一絲輕蔑。
他似乎沒有察覺到陸佳的震驚,繼續(xù)說:“盛世需帝王,亂世卻不需要。亂世的佛,身上的‘神’應該是‘慈悲’?!?br/>
“慈悲?”
融陽微微張開雙掌,讓細沙從指間緩緩流下,埋沒了田間一些細小的螞蟻:“亂世人命如螻蟻。他們朝不保夕,如此痛苦,‘慈悲’才是治愈亂世的法門啊。只有面對慈悲睿智的佛,他們才能治愈心中的空洞,繼續(xù)活下去。”
他看了陸佳一眼,狀似不經意又說:“可惜,這正是我身上缺少的東西。幾年前,師父曾告訴我,造佛的技藝我已經嫻熟,但我身上唯缺一樣東西,所以我造不來慈悲的佛...這正是我想拜托你的事情。”
“何事?”
“下個月就是你的即位大典,那時,我的佛像恐怕還是無法完成。若要讓教眾更加信服,恐怕難免需要用你的‘能力’了。”
他的微笑素凈,卻讓陸佳心中悚然一驚。她在一瞬間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已經被勘破,但她尚有些不甘心,還是說:“我...我有什么能力...”
融陽的臉色未變:“我這幾日一直在等你主動說。但是,你還真是有些遲鈍?!?br/>
陸佳知道瞞無可瞞,迅速一躬身:“少掌柜...我...我...”
融陽的語氣還是很輕很淺的,他自己平靜柔和的也像一尊佛,但是陸佳卻總覺得他身上有些說不出道不明的詭異之感。
他輕輕附在陸佳耳邊,鼻尖的氣息吐在陸佳的脖頸上:“我都理解。不過...白蓮教已經給你想要之物了,你也是時候‘還’一些了,對嗎?提筆可生萬物的.圣.女.”
他看起來心情極好,又是微微一笑:“我很期待你能造出什么。應該是比‘佛’更能讓人相信的東西吧?讓亂世螻蟻蜂擁而上的東西,能讓更多的人信仰白蓮教,將人心握于掌中的東西...”
陸佳有點害怕,但她還是努力說:“人的心并不是能被握于掌中的。無論是佛、是任何能力,這些都不是能操縱人心的東西?!?br/>
融陽又在她耳邊輕輕說:“你說人心不能被掌控,但我卻知道每人都會有軟肋。從見你第一面開始,你尚且能無所畏懼。但在后來,在屠府,在白蓮教,在鬼市...你現在和最初的時候已經不同了,對嗎?”
陸佳默默嘆了一口氣:是的。她已經變得不同了。
因為比起最初的一無所有,她現在又開始害怕了。
那些想要守護的東西、想溫柔對待之人、不想失去之物。
就是所謂的軟肋嗎。
陸佳退了好幾步,聯想到他強調數次的控制他人的‘軟肋’,她從未像現在那樣清醒:“原來屠優(yōu)說的‘那人’,是你啊。所以...從一開始...你就發(fā)現了我的身份。所以,后來的一切,都是你的試探嗎?”
她又退了一步,腦子似乎更清醒了:“你初見我就想找我當什么‘圣女’了,但你調查我以后,發(fā)現我無依無靠,無牽無掛,你擔心無法控制我,所以,你設計了這一切?”
白蓮教和屠府絲絲縷縷說不出的聯系,而發(fā)生的的一切也不應該是巧合。屠優(yōu)為何對他們刮目相看,甚至以身試探,又為何在放陸佳離去后匆匆將白紜送入鬼市,甚至陸佳的鬼市之行為何如此順遂,一切的一切似乎找到了答案。
他想要白紜成為自己的軟肋。所以設計了這一切,所以讓自己看到了這一切嗎?
這解釋的通嗎?僅僅因為想要找到她的軟肋?
融陽不顧陸佳反抗,伸手強硬拉過她的手掌,用堅硬的五指一點一點撫摸上面的紋路:“是很麻煩。你做的很多事情都讓事情變得麻煩了,不過很值得?!?br/>
她迅速抽回手,沖他喊道:“你不該!你不該!”
“不該什么?”
“——你不該設計傷害其他人,你不該....僅僅為了你的目的.....”
曾經的一切依然歷歷在目。鮮血好像依然凝在手掌,那一刻的冷和恨,她一刻未曾忘記。
陸佳死死盯著融陽。
融陽卻好像不是很在乎這樣的眼神,他只是很輕的說:“謀事在人,成事卻在天,你所經歷之事并非完全是我的謀劃,不過過程不重要,結果是好的即可,于我而言確定你是可用的,于你而言明白了自己重要之物,那水族也還活著,這一切難道還不夠嗎?”
他伸手拍了拍陸佳的肩膀:“想要保護重要的東西,總是需要付出一些代價的。與保護重要的事情相比,當圣女,造圣物,玩弄人們的信仰算不得什么,不是嗎?”
“去你的!”她在心里惡狠狠的喊:“少為你的卑劣無恥找借口!為一己私欲去傷害去利用其他人,這就是惡!”
若她無牽無掛,這些話當然可以說出口。
話語已經堵在喉嚨,但她知道自己得咽下。
所以她只是默默低頭?;伊锪镒叩袅?。
陸佳回到了融陽給她安排的屋舍,但她卻總覺得有些坐立難安。
她灰溜溜走到了鄰舍。敲響了那扇門。
那人應了一聲,穿了木屐,過來開門。
陸佳低了頭,手掛在門欄上,卻不敢看那雙眼睛。一旦知道他吃的那些苦頭根源在于自己被覬覦的能力,她心中更煎熬了。
“我。。。我想看看你,你吃飯了嗎?”
白紜很是善解人意,他微微點頭:“無事,我已經用了晚膳了?!?br/>
“那?”陸佳伸腦袋還想找話題。但她一時又想不到該說什么,就只杵在那里,她想了又想,只能說:“還需要些什么嗎?”
白紜于是又善解人意的說:“不需要了。這里很好。”看陸佳塌了臉,這才有些恍然大悟,又補充:“就是難免無聊了些,若你能陪我說些話也是好的?!?br/>
她伸腦袋往屋內看,不出意外看到桌面上之前送來的的飯菜似乎沒有怎么動。
白紜并不算得多么挑食,之前什么都愿意試一些,也很喜歡享受美味的食物。但是,這幾天,只要陸佳不看著,他幾乎是粒米不進。
再想到鬼市池子里那些腐爛的魚肉碎骨,她心下難過,卻不動聲色,只隨著他進入屋內,然后說:“我卻沒用晚膳,再陪我用一些?我來給你做些好吃的,一定能讓你胃口大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