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午后陽光從兩塊窗簾之間的縫隙照進(jìn)房間，耀眼的光線直直射在屋子中央的榻榻米上。

    榻前地上一只黑瓷盤，里面放一塊疊得方正的白色毛巾；旁邊黑瓷杯子里盛著半杯牛奶；白色的被子一頭露出一片黑色頭發(fā)。白色的陽光將那個人的臉龐一分為二，一半黑，一半白。

    他胸前纏著紗布，雙目微閉，嘴唇偶爾蠕動，盡管臉色略顯蒼白虛弱，但還是擋不住的俊秀。

    移門被人從外面拉開，走進(jìn)來一個男子。舉起手中的槍對準(zhǔn)榻榻米上的人，沒有馬上開槍，似乎在想什么。

    “嘿！”他用腳撥開被子，踢那個還在昏睡的人。

    幸男醒過來，剛剛恢復(fù)一點知覺，就覺得全身散架般酸痛無力，尤其右胸部更是一陣陣劇痛。肺部火燒火燎的痛楚，稍一加重呼吸便揪心的痛楚。他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痙攣；眼睛剛睜開一條縫，黑暗的世界便被白色的陽光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天旋地轉(zhuǎn)。

    “嘿！醒醒！”

    幸男挪挪腦袋，讓眼睛離開直射光線，好半天視網(wǎng)膜才有了模糊的影象。

    他看見身前站著一個高大魁梧的人，上身**，下身僅穿一條色彩鮮艷齊膝的沙灘短褲，黝黑健碩，肌肉發(fā)達(dá)，全身發(fā)散著一股濃烈的煙草和酒精混合的氣味。

    幸男眨眨眼睛，眼前的人又清晰了一些。

    兩條粗長恐怖的傷疤，由左上到右下橫貫了那人結(jié)實的胸膛和齊整的腹肌，粗壯的右臂上紋了一個巨大的紅舌蜥蜴，那長長的尾巴纏繞著手臂蜿蜒曲折直到手腕。

    “你怎么會認(rèn)識郎中？”那人問，聲音很粗，厚重。

    幸男尋聲看向那人的臉。

    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兩眉粗壯，鷹鼻精目，大耳厚唇，背梳頭發(fā)直垂后頸，整個人精神貴氣，凜然磊落。

    “郎中？”幸男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腦子里一下涌進(jìn)丟失的記憶。

    幸男想起了自己被弩槍擊中，倒在醫(yī)院停尸房外的地板上，想起拿手術(shù)刀當(dāng)武器的黑衣郎中浴血搏斗，又想起一撥又一撥的人來追殺那個死而復(fù)活的陸川浩。

    “我……我死了？我沒死！”

    幸男又驚又喜。

    驚喜過后，問題便鋪天蓋地的襲來了。

    “我怎么會在這？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誰？郎中呢？我們被救了嗎？……你拿槍干什么？噢！我明白了。你不是郎中他們一伙的！你們把郎中怎么樣了？為什么要把我?guī)У竭@里來？”他問。

    幸男連珠炮一般的發(fā)問，大炮插不進(jìn)話來，一腳踢在他肚子上?！笆俏覇柲氵€是你問我！？怎么這么多問題？”大炮立起眉毛說。

    “你怎么會認(rèn)識郎中？現(xiàn)在回答問題。”

    幸男被踢中腹部，絞痛不止，一張臉憋得通紅，痙攣氣都吸不上，更別說回答問題了。

    大炮又要再踢，幸男連忙擺手求饒。

    “別……別打……讓我喘口氣……”

    大炮見他不像假裝，盤腿坐下，把冰涼槍管貼在幸男的臉頰上，說：“不想死，就趕緊說?！?br/>
    幸男喘息半天，才說：“我不認(rèn)識郎中……不不，我現(xiàn)在是認(rèn)識他的，可是我早些時候是不認(rèn)識的?！?br/>
    “什么亂七八糟的！到底是認(rèn)識還是不認(rèn)識？”

    “……是這樣的，我是東京醫(yī)學(xué)科的學(xué)生，我在新宿醫(yī)院做實習(xí)醫(yī)生。我養(yǎng)了一只貓，它叫丸子……”

    大炮用槍管撓頭，煩躁地說：“長話短說！”

    “好好好，”幸男忙說，“昨天晚上醫(yī)院送來兩具尸體……是昨天晚上嗎？我不知道，我記不得了。”

    “四天前的晚上。”

    “??？我昏迷了四天??？”

    大炮點頭，說：“你小子命大，沒傷到要害……廢話什么？快說你是怎么認(rèn)識郎中的！再胡扯我一槍嘣了你！”

    “……你別拿那東西對著我，我害怕，”幸男說，“我們醫(yī)院送來兩具尸體，說是因車禍死亡的，但是一看傷情就知道那肯定不是。警察讓我們先不要動，等他們過來做尸體解剖。我們等警察來的時候，就出事了……”當(dāng)下把在醫(yī)院停尸房發(fā)生的事情如實講了一遍。

    “你又不認(rèn)識郎中和陸川浩，只是一個局外人，你根本就是一個人質(zhì)。你干嘛最后要幫他們？”大炮聽到幸男講他在那幫人要殺郎中的時候挺身而出的時候，心里奇怪。

    幸男心想，這個人不知道是哪一幫的，我得小心說話。假裝咳嗽了幾下，趁機(jī)思考后，說：“我……我也不知道。一波又一波的人都來找陸川浩，要交出一個什么盒子。他們都拿真刀真槍的，我沒有經(jīng)歷過這些事，兩腿軟的根本站不起來，加上到處是人，跑沒地方跑，躲沒地方躲。直接就嚇傻了。我哪有能力幫別人啊?！?br/>
    “我聽見誰喊了一聲‘有我在，誰也別想帶走陸川浩’，這話是你喊的嗎？”大炮問。

    幸男心想，這個人聽見了這句話，那么當(dāng)時他也在場了。這話是對著那幫拿手槍弩的人說的，他在場，那他們不就是一伙的嗎？是一伙的就說得通了，他們把我打倒，然后抓回來。陸川浩一定也抓回來了，因為他們是奔著他去的，可郎中就不知道是死是活了。這人說聽見，并沒有說看見，他在現(xiàn)場為什么只聽見沒看見呢？八成是在套我的話。

    幸男腦筋急轉(zhuǎn)，靈機(jī)一動，說：“是我說的。原來你也在場，那你一定也看見了前面的事。郎中和一個叫佐助的日本武士一對一搏斗的時候，我對著……對著郎中扔了一把刀，我沒有練過這個，又沒有力氣，結(jié)果扎中了電梯里的人?！?br/>
    大炮嘴一歪，眼睛精光四射，幸男一直在察言觀色，覺得事態(tài)不對，連忙說：“這個真不是我故意的，我不想傷你們的人?！?br/>
    大炮牙齒咯咯作響：“你對著郎中扔了把刀？你是想殺他？！”

    幸男心里一怔：我以為他是生氣傷了他們的人，怎么這話聽起來又像是介意我對郎中下手呢？好在前面的話說得模棱兩可。

    “是陸川浩讓我扔的?！?br/>
    大炮想了想，說：“狗屁！陸川浩怎么會讓你沖著郎中扔刀，他應(yīng)該讓你去殺佐助才對！”

    “真是陸川浩讓我扔的。當(dāng)時郎中身上受了好些傷，陸川浩是想讓我扔中郎中，好讓他解脫，不再被佐助折磨?！?br/>
    “狗日的，再胡說八道，我弄死你！”大炮一把揪起幸男，兇惡地問道。

    “我……我……”幸男說哭就哭起來，“我……真的是陸川浩讓我扔的刀，不是我……”

    大炮揚(yáng)起拳頭眼看就要落下，有人說話：

    “大炮，”移門外站著一個女人，長發(fā)披肩，清秀美麗，她一臉微笑說：“請你過來一下。”

    大炮摔下幸男，起身走到女人身邊。

    “尤美，怎么了？”

    尤美微笑著拉上大炮身后的移門，說：“我剛在外面都聽到了，這小子年紀(jì)不大，腦子可有點狡猾。別問了。問不出什么的。你先去看看川浩吧。”

    “醒了？”

    “早醒了?！?br/>
    “早醒了也不通知我。”

    “他不讓我說。”

    大炮哈哈大笑，說：“這個家伙到底有幾條命啊。我這就去。你幫我看著里面這小子，我一會回來收拾他?！?br/>
    一個小時后大炮回來，咧著大嘴沖著幸男一個勁笑。

    “你……你……你想怎樣？”

    大炮一拳打在幸男肚子上，這一拳卻是好友間友好的表示，“哈哈，你小子，好樣的?！?br/>
    幸男心里萬分奇怪這個人的變化。

    “川浩都告訴我了。你不是敵人。剛才對不住啊?！?br/>
    “你……你和陸川浩是……朋友？”

    “不是朋友，是兄弟！兄弟懂嗎？”

    幸男長吁一口氣，問：“嚇?biāo)牢伊?，嚇?biāo)牢伊?。?br/>
    “哈哈……”大炮盤腿在幸男身邊坐下，不知從哪摸出一只雪茄叼在嘴上，點燃，問也不問就往幸男嘴上塞。

    幸男搖頭：“我不抽煙?！?br/>
    “一個大老爺們不抽煙？抽！怕死么？”

    幸男被煙嗆得直咳嗽，牽連的傷口劇痛。

    大炮見他真不要，就自己抽了。

    “你剛才為什么胡說八道?。俊?br/>
    幸男說：“還不是……還不是被你嚇的。我以為你和那幫人是一伙的。”

    大炮哈哈大笑，說：“灑家和陸川浩是一伙的。灑家也是中國人。我聽說你也有中國人的血統(tǒng)？”

    “嗯。我奶奶是中國人。”

    “哈哈，中日合資啊?！?br/>
    “我有點搞不明白。是你救了我們嗎？”

    大炮巴巴抽著煙，得意洋洋的說：“那還能有誰？試問誰還有這個本事？”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救的我們？你們到底是誰啊？陸川浩到底是個什么人，為什么那么多人要找他？郎中人呢？他……”

    大炮說：“川浩說的沒錯，你真的是個問題大王啊。你想知道什么，灑家告訴你?！?br/>
    “你們到底是干什么的？”

    大炮抿嘴笑而不答，半晌，俯下身子，小聲問：“你真想知道？”

    “真想。”

    大炮說：“你也算個小英雄，盡管沒起到個什么作用。哈哈。沒幫上什么忙吧，但是動作基本是瀟灑和正義的，想法動機(jī)基本也是良好的。我現(xiàn)在當(dāng)你是自家兄弟，告訴你也可以，但是你得保證，不能對任何人講。”

    “嗯，我一定不說?！?br/>
    “你保證？”

    “我保證！”

    “打死你也不說？”

    “嗯，打死我也不說?！?br/>
    “真想知道？”

    幸男頭有些發(fā)暈，沒想到這個人比自己還要啰嗦。“哥哥，我真的想知道，你趕緊告訴我吧。我發(fā)誓我一定保守秘密?！?br/>
    大炮凝視著幸男，點點頭。起身關(guān)上移門，又關(guān)上窗戶，拉上窗簾，打開屋里的燈，重新坐在幸男旁邊。

    “我告訴你?！蹦樕鋈荒仄饋?，語氣也異常的低沉。

    氣氛一下緊張起來，幸男也不禁挪動身體向他靠近，“說吧?！?br/>
    大炮吸一口煙，緩緩?fù)鲁鰺熿F。彌漫的煙霧中，那一張臉更顯得神秘。

    “我最后問你一次，你確定要知道？我先聲明，如果你知道了這個秘密，你可能從此也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像我，像郎中，像……像我們所有人一樣。從此再沒有安寧的生活。你明白嗎？”

    幸男心跳加速，興奮的不能自制。

    “我想好了！我準(zhǔn)備好了！告訴我吧?！?br/>
    大炮的眼睛看著不遠(yuǎn)處的地面，眼神逐漸抽離，那眼神的焦點仿佛已經(jīng)到達(dá)了地下深層。

    “你剛才問我們到底是什么人？”

    “嗯，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其實……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不是人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