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曲形的藍色玻璃從路的一頭開始，在頭頂拉起一個漂亮的弧度再接上路的另一頭，整個空間都是幽藍色的海，頭頂不時地有大型魚類游過，經(jīng)過的孩子都高興地蹦起來。
接近玻璃時，可以清晰地看見海里的一切小魚群、河豚、小丑魚，還有捕食它們的海豹也會調(diào)皮的給玻璃外的小朋友們打招呼。
這時一個黑色的身影在鋼化玻璃的另一頭一閃而過，小朋友們尖叫起來，不是因為害怕。
潛水員騎在海豹的背上，時而和海豹相擁，時而與海豹共舞，甚至和它握手、“對話”，潛水員顯得在水中顯得那么的自在，仿佛就是生存在海里的生物一樣。
最后這場舞蹈以潛水員和海豹同時揮手說“拜拜”為結(jié)束。
小朋友們意欲未盡地拉著家長的袖子說我也想和小海豹一起跳舞。家長們笑著摸摸小朋友的腦袋，等你長大了一點之后，就可以進去和小海豹一起跳舞了。
【2】
我看的有些出神，在剛剛的舞蹈中，舞者在水中留下了大量的氣泡，他們離去之后，這些氣泡才緩緩地上升，終究會消失在水中，回歸水面。
和潛水員一樣，他只是給小朋友們表演個節(jié)目而已，即使與海豹再有默契，即使他裝扮的再像海里的生物，他也終究是要脫下他的氧氣罩，回歸水面的。
人總是善于偽裝自己，一些商人善于偽裝自己的小氣，對外表現(xiàn)得落落大方；一些工人善于偽裝自己的勞累，對外表現(xiàn)的身強體壯；一些人類善于偽裝自己的內(nèi)心險惡，對外表現(xiàn)得自己心地善良……但有什么用呢，這些人還是會和著水中的氣泡一樣，追究還是會回歸本質(zhì)的，你偽裝不了自己。
那些人每天偽裝著自己的眼淚，對外表現(xiàn)得無憂無慮，聽起來也真可憐。
【3】
“去試試嗎？看上去挺好玩兒的?！蹦赣H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余光看見他站在我身旁，同樣怔怔地看著水中世界。
“什么？潛水嗎？”我扭頭看著她，問。
她的手拉著小女孩，小女孩無知的眼神四處張望，像一只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小鹿，需要鹿媽媽緊緊的盯著她，一個不留神就會被新鮮事物吸引走一樣。
“我要是像你這么大的時候，我就會進去耍耍?！蹦赣H還是看著水中的生物，目不轉(zhuǎn)睛地。
“好啊，我只是感覺這太像小孩子玩兒的東西了。”我微笑。
“怎么會，小孩子是不能玩兒這種東西的，你的年齡剛合適?！?br/>
【4】
隊伍可能有幾十米那么長，一個人半小時的話，等到的人也都閉館了。
很多家長一臉無奈的表情，身邊的孩子卻滿懷期待，時不時地探頭向前面望一眼，也一點兒不像大人那么焦慮。
我們?nèi)齻€人從一個通道直接走到最前面去了。
通道末尾站著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靠近時，他雙手和母親握手，臉上帶著很疲憊但一點不懈怠的微笑，“莫夫人您來了?！?br/>
我跟在母親的身后，掃了一眼男人的胸卡——“唐經(jīng)理”。
“咱們的這個人流量實在是太大了，這個教導人員每天回家都要虛脫了，要不是公司規(guī)定的全勤金額誘人啊，估計請假的比比皆是了?！碧平?jīng)理大步帶路，嘴里的意思也是在抱怨工作人員的辛苦。
“可以再招啊?！蹦赣H簡單地回答。
唐經(jīng)理不失禮貌的笑笑，“哎呀這年頭，這個工作的要求太高，還真是難找的很。”
“這是館里最好的輔導員，張老師?！碧平?jīng)理拍拍輔導員健碩飽滿的肌肉，語氣驕傲。
“莫夫人好?！陛o導員沒有和母親握手，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莫非就拜托你了，帶他好好玩兒玩兒?！蹦赣H對輔導員微笑，輕聲說。
輔導員忽然拘束地吞了口口水，“好的！”
【5】
我換上潛水裝，聽了輔導員十五分鐘的安全知識什么的，就跟著他到入口去了。
除了剛開始的呼吸不暢，其他的只用了五分鐘的時間，就完全適應了。
母親站在我剛剛站的地方，我不算費勁地向她的方向游過去，她看著我微笑，女孩也高興得用手掌去碰玻璃。
我揮手給她們打招呼，向魚一樣游向母親頭頂上的玻璃，魚群擦著我的腰間游過，更小的小魚會好奇似的圍繞在我身邊。
母親笑得更開朗了，她仰望著我，我在水中看她，她的身體被波紋扭曲成裙子的顏色，女孩開心的跳著。
在潛水服的束縛下，我的呼吸聲格外的清晰，甚至心跳聲，每一聲，都那么清脆。
砰，砰，砰……
【6】
疼痛感……
疲憊……
渾身上下像是有千萬只劇蟻在我的渾身上下，在我的內(nèi)臟，在我的骨縫間，在我的大腦內(nèi)攆咬，只要稍微一動彈，就會疼得昏過去的感覺。
腦袋里面嗡嗡的響，視野里的一切都被分成了兩分，無法聚焦的眼神使這些物體看起來漂浮不定，好像有一種聲音在腦袋里面回響。
他聲音平穩(wěn)，磁性，毫無波瀾。
“你在想什么？”
“心跳，蘋果，圖案，水，毒品,香煙……”
“你在想什么？”
“我沒事，我很好?！?br/>
“誰在給我講話？誰在講話？”
有人在竊竊私語，像幾千只蛹蟲堆積在一起，堅硬的外殼產(chǎn)生摩擦，聽上去讓人牙酸。
【7】
我睜開血紅的眼睛，好像稍微使勁就能擠出血液一樣。
黑煙，哭泣，玻璃碎片，尸體，血液，魚群尸體……
記憶的最后一刻停留在滾燙、火海，以及——爆炸。
你是誰？
我認識你嗎？
頭好痛……
哥！
女孩的聲音。
有人在絕望的嘶吼一般，吼得人腦袋仁疼。
我顫巍巍地爬地來，明顯的感覺到肋骨已經(jīng)折斷，地上的水是黑色的，散發(fā)著一股魚腥味、焦味，還有硝煙的味道。
【8】
“哥！”遠處的小女孩哭著大叫，我下意識地扭頭，一個名字從我的腦中閃過。
“莫允”。
大腦的神經(jīng)忽然緊張起來，女孩兒坐在殘堆中，看著我哭泣。
我慌了，徹底慌了。
怎么回事兒？
“媽呢?。 蔽遗叵?，干涸的嘴角裂出血珠。
我身上有很多地方的骨折，但因為潛水衣的緊身狀態(tài)，衣物將我的器官與骨骼保持著不錯位，每走一步，肺里都會灌滿一次血，以至于呼吸時，吐出的全部都是血。
“我不知道！不知道！”女孩張著嘴大哭，他的臉上全部都是玻璃渣，嵌在肉里，她能做的，就只是張著嘴大哭，可越哭，臉上的傷口就張的越開，露出黑色的血洞，“好疼！哥！”
女孩哭著，用手去摸自己的臉，一顆顆玻璃渣掉落下來，更多的血涌出。
“你別動！別摸！”我竭盡全力地大吼，這一幕實在嚇人，我不自覺地流出眼淚，蹣跚地跑向莫允。
“好疼！”莫允哇哇地大哭，哭的人心里難受。
“別哭！別哭！”我束手無措地蹲在她面前，來自心底的恐懼，我完全不知道現(xiàn)在該干什么，“別怕，哥帶你出去，咱馬上就出去！”
我扶起莫允，鼻子里一陣巨腥味，血流了出來。
館的更里面?zhèn)鞒瞿橙说暮艟?，仔細聽，是更多人，更多游客，有人哭泣、有人大喊、有人咳嗽?br/>
“媽呢？媽是不是在里面？”
“不知道??！”現(xiàn)在這個時刻，莫允的說話方式基本上都是靠哭著喊出來了，我也疼得直流眼淚，但旁邊有人比我還要害怕，我不能哭出聲，她依靠的是我，我如果崩潰，那么她就感覺這個世界都已經(jīng)沒有人能夠保護她了。
“你在這兒等我一分鐘！我去救媽！”我踉蹌了幾步，朝著反方向跑，莫允面朝門口，她可以先出去，但我必須要進去找那個把我送進水里，保住了我命的人。
“哥我怕！哥！我怕！你去哪兒！”莫允扭過頭，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就是哭著，我擦干眼淚，回了一句“等我”。
時間放慢，我的那句“等我”的“我”字，被淹沒在爆炸聲中，來自門口的爆炸。
我被烈火推了出去。
沒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