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fā)誓,那天晚上我睡得很熟。
這不能怪我啊,謝安懷在隱居三年后,突然一天,他喝了一碗果子酪,然后把銀勺輕輕的放到碗里,對我道:“給你兩天時間準(zhǔn)備行囊,我們要走了?!?br/>
我正坐在一旁為他整理書冊,本家送來新書,我正用小銀刀將書一頁頁的裁開。這個工作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做的非常嫻熟了,毛邊被我輕輕劃去,力道正好,保證看的舒服。
所以謝安懷這句話一說出來,我手上的小刀一劃,差點走了斜。
“公子要去那里?去多少時日,告訴眉兒,才好準(zhǔn)備行囊?!蔽遗d奮的心突突跳,在這里關(guān)了三年,什么都見識不到,這三年我去了鎮(zhèn)上不到十次,每次都是安豐陪著我去,然后逛逛集市,最后去店里吃一碗辣味豆花,鎮(zhèn)子小,集市也不大,雖然熱鬧,但是每次聽大嬸大叔們一起扯著嗓子一邊坐在那兒一邊拉家常,比如說我家的雞被黃狼叼走啦,你家的二丫頭什么時候出嫁我要打什么東西啊,那里的地方聽說有閨女生了個怪物??!真挺汗的。
這集市還有個交流的作用,有的說了親的,兩家人故意帶著小兒女們見見面,那場面還挺熱鬧。
起初幾次我還聽得津津有味的,但是馬上就覺得特別的空虛,精神生活啊!要有精神追求!
其實集市沒什么東西可買,新鮮的蔬菜水果都是由農(nóng)家送來的,宮粉頭油胭脂什么的我統(tǒng)統(tǒng)不喜歡,本家會定期送來這些東西,但是我都不怎么用,倒是村子里那個女孩要出嫁,我就送她們一套,倒是讓她們高興極了,說這是京城才有的上品。
看那些女孩兒打扮起來興高采烈,茉莉花頭油抹得滿頭發(fā)油油的,明明是大嘴巴吧,卻偏偏用毛筆在嘴巴上畫上一櫻桃小口,然后死命的在臉上畫黃色的圓點和黑色的假痣。用燒焦了的柳枝畫各種又粗又長或者很短的眉毛。還說這是京城女人們的流行裝扮。
說實話,我每次看到都特別害怕。
所以我只是洗完臉后,擦點香膏,其他的我可不干,倒是安豐老埋怨我不愛打扮。
“我們?nèi)ズ贾?,不過,先要去臨安一趟,那里有事情?!?br/>
“什么事情?可是分堂又出現(xiàn)了問題?”我不怕死的問道。
“不是。”謝安懷笑笑,“是三年一次的武林大會?!?br/>
其實我一直奇怪,謝安懷身為門第高貴的世家子弟,司馬周、長孫王、上官謝。這幾家都是高門世家,就連皇帝老兒的門第都不如這幾家高貴。
那么他為什么會和江湖人士有來往?
這三年我看過不少江湖中人來訪,一個個都是行蹤詭秘,往往我睡著呢,突然就驚醒過來,然后披著衣服急急忙忙的跑出來,就發(fā)現(xiàn)五六個身材或高大或瘦小,穿著簡單但料子很好氣質(zhì)沖人的男人跪在謝安懷廊下,那表情!
那叫一個忠誠!那叫一個安靜!
貌似謝安懷手下有很多人,在暗暗的做很多事情。
我被晚風(fēng)夜露嗆的傷了風(fēng),沒辦法,我要給這些人做夜宵。
夜宵口碑不錯,至少都挺給面子的,我看誰都沒剩下過,不過晚上睡不好,白天沒精神,直接影響了早餐的質(zhì)量,謝安懷終于忍無可忍,嚴(yán)令我晚上不準(zhǔn)起來做夜宵給那些不速之客。
我立刻遵守命令,其實我也真挺奇怪的,你說說謝安懷難道是鐵打的?為什么他就不困呢?他早上起來練武,然后白天讀書,午睡半小時,然后就處理信件,晚上讀書或者再干點什么、、、、、、、
果然??!人上之人不好當(dāng)!
還是做一只特立獨行的豬好些、、、、呸呸!是人!
我的日程安排就滿了點,其實滿了點是好的,至少能讓自己不胡思亂想。
早上被練武的安豐叫起來做早飯,沒辦法,被窩太舒服了!古代可沒有席夢思,我的胡床被我弄得跟個棉花窩一樣,睡上去會陷下去!
然后做早飯、打掃一下謝安懷的寢室、整理書房,打開窗子,然后煮茶,等謝安懷來到書房后,把他早上沐浴換下的衣服洗了,然后去查看賬本,補充家中的倉庫,琢磨中午的點心,下午練武,準(zhǔn)備晚膳,幫謝安懷做些雜事。
還有燉甜品、縫縫補補、當(dāng)家不易啊!
而這次只給了我三天時間,我忙的頭都要暈了。
很多東西都要打包,廚房里很多東西要封罐或者埋起來,家具要蓋上布,窗戶要封口。
謝安懷冷冷的道:“眉兒,別忙了,我們這次去可是要很久?!彼π?,“說不定就不回來了?!?br/>
???我傻了。
不、、、、、、不回來了?
我本能的四周看了看,待了三年了,這地方我已經(jīng)有了很深的感情,院子里的葡萄藤我嫁接了良枝,每年都埋豆餅下去,花都是我自己選的,很好看,還有我的房間,我軟軟的床,我的書箱、、、、我的默寫的資料。
這些都不要了?不回來了?
“為什么不回來了呢?”我問。
謝安懷把幾封書信湊在燭火上燒掉,扔進(jìn)身旁的銅痰盂。
“因為接下來我會很忙,而且,這里是我隱居讀書的地方,我畢竟,還是不能永遠(yuǎn)呆在這里的。”
這話說得一點沒錯,像謝安懷這樣的人,怎么可能一輩子呆在這個小鎮(zhèn)上?
我心中惆悵,低低的問道:“公子,那這地方,真的就不要了嗎?”
謝安懷看看我,“怎么,你很喜歡這地方?”
我點點頭。
他若有所思。
“去準(zhǔn)備東西吧,我要求路上舒適,如果你收拾的不好,我罰你兩個月月錢。”
你不應(yīng)該叫謝安懷,你應(yīng)該叫謝安壞!?。。?!
所以說,我很羨慕那些穿越過來就當(dāng)小姐當(dāng)公主當(dāng)女皇當(dāng)愛妾當(dāng)、、、、、、、怎么說也比我好吧?有人伺候吃穿,頂多也就是平凡兩天然后就立刻找到飯碗,就是開個店,也絕對是立刻就有收入的,以前還看到一篇文章說是穿越成鸚鵡的,哈,也是個讓人伺候小米清水的主。
真好,那像我現(xiàn)在這樣,忙前忙后,這一路上,驛站里我要為謝安懷單做食物,為他換洗衣物,把驛站里的被褥換成自己準(zhǔn)備的,事情多極了。
累人!
還好住驛站的時候并不很多,謝安懷給我和安豐一幅地圖,安豐照著走,總是能走到一家普通的中等人家,然后就發(fā)現(xiàn)里面的裝潢豪華無比,一幫人跪著叫主子少爺公子。
真是、、、、、、、、
但就是這樣我也不能得閑,我要補充車上的食物、點心,告訴廚房怎么做謝安懷喜歡吃的東西。再去伺候他老人家。
誰叫人家是我主子呢?
我裝賣身契的那個小盒子,這三年來我是天天晚上看它??!抱著它睡覺,看著它傻笑,每到初一十五我就沐浴凈身然后抱著小盒子站在窗下,對著那皎潔的圓月默默祈禱!
月亮??!請讓我早日脫離苦海!腰纏萬貫的擺脫奴籍,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吃到臉成大餅!??!然后再、、、、、、、哇哈哈、、、嘎嘎、、呼呼、、、嘿嘿。
真是奢侈的愿望。
我對那個盧朝風(fēng)的興趣不大,只覺得他言語舉止雖然斯文有禮,但是還是有些不對勁,倒是謝安懷提醒了我。
“此人談吐斯文,身背書箱,腳穿草鞋,但是襪子卻是上等布料,他說話是北地口音,舉止穩(wěn)重,而且、、、、、”
“身上有種藥香,這是瞞不了人的,我都讓他洗完澡了,這股味道卻還是驅(qū)之不散,看來他家里是開藥鋪的?可是他說家里是開點心鋪的,而且他的指甲干凈,我懷疑他會醫(yī)術(shù),要為病人診脈,手是需要干凈的。”我輕聲的道,麻利的將褥子展開。
“他與人說話毫不避諱,喜歡頭輕輕傾前聞人說話氣味,總是下意識的看人臉色、眼底、明明會醫(yī),卻說自己是書生,我覺得這人挺有意思。“謝安懷坐在床邊,輕輕敲敲桌子,”你對這個人有什么感覺?”
我把干凈的枕頭擺好,笑道:“我覺得他像、、、、、像是一條小奶狗。”
“???”謝安懷失笑,詫異的看著我道,“為什么?”
我越想越覺得好笑,“不知道為什么,我就覺得他像是一條胖胖的,掉到藥材堆里頭的小奶狗,我覺得很像。”
謝安懷笑得很開心。
“公子,那我下去了。”我打算去和安豐一起輪流值班。
“下去干什么,都是男子,你在這里陪我一起睡?!敝x安懷頭也不抬的看著書道。
我、、、、、、、、、、、
“那我睡外面?”我小心翼翼的指著外車廂問道。
謝安懷思索一下,抬起頭來,溫和的道:“就在這里好了,怎么,你不愿意?”
我發(fā)誓我看到了狡猾的光芒在他老人家眼中閃過!
那就睡唄,我一小丫頭,13歲(也可能是14歲),我料你也沒什么戀童癖,再說要睡也早睡了,再說外面還有那么多人呢,再說安豐也在外面呢,再說外車廂地方確實不大,好吧,我承認(rèn)我是想多了,也許我老板是一時善心發(fā)作,也許、、、、、
我大大方方的鋪了被褥躺下,這車廂里確實是比外面要好上不少的,我的被褥離謝安懷的很近,但是被褥寬大,所以其實我們離得也是不是太近。
車廂里很暗,外面的火光映了進(jìn)來,謝安懷的呼吸很長很輕,我縮在被子里,聽著他的呼吸聲,竟然有些臉紅。
謝安懷真的是很帥的。
不過你說他怎么就不結(jié)婚呢?我從來沒看過他對女色有什么興趣,我沒敢問過安豐,怕這位狂熱的安粉掐死我。
莫非他、、、、我正在胡思亂想。
“眉兒?!?br/>
我嚇了一跳,急忙坐起來問道:“公子有什么需要的嗎?”
謝安懷冷哼一聲,“躺下,睡覺。”
我乖乖躺下,不敢做聲。
“眉兒,你為什么要叫自己舒眉呢,你本來的名字,不是槐花嗎?”謝安懷靜靜的問道。
我動了一下,把自己蜷成一個團,“槐花、、、、槐花太難聽了,爹爹喜歡舒眉這個名字,但是他去世的早,我沒問過?!?br/>
這是真話,我的名字是爸爸起的,父母去的太快太早,我最早的記憶,是在地上大哭,懷里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小布娃娃,為什么哭的我早已經(jīng)忘了,只記得表姐給了我一塊糖。那糖很甜。
但是我不太喜歡吃甜的東西。
“也許,舒眉,是希望我,每天都能開開心心的,舒展眉毛的表情,一定是笑著才可以做的?!蔽一卮鸬馈?br/>
“那現(xiàn)在,你開心嗎?”謝安懷淡淡的問道。
我遲疑了,來了古代三年,而是來到了一個我不知道未來的朝代,我每天只是忙著讓自己忙來忙去,晚上,我抱著自己的秘密小箱子,在一疊疊紙上寫著自己的過去,不,是自己的前世。
真奇怪,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死而復(fù)生,我沒有這種感覺,有的時候,我會站在原子的陰影里,一個人對著月亮伸出手臂,仔細(xì)的、翻來覆去的看。
你瞧,這就是我的身體,得心應(yīng)手,我覺得很合適。
鏡子里的臉也逐漸看得慣了,可能是心理作用,我覺得這張臉比起以前,似乎還是一模一樣,只是更加的青澀,也對,如果不是磁場契合,我可能得到這個身體嗎?
白天是好熬的,但是晚上,我真的很寂寞。
我把薄被拉上了一點,感覺正有什么東西沿著我的臉頰流下。
糟糕,我哭了嗎?
我把頭埋在被子里,正做鴕鳥呢,突然,我覺得自己被人翻過來,謝安懷的臉就在我的上方,他的頭發(fā)披散在我的臉旁,有幾縷甚至滑在我的脖子里,癢癢的。
我瞪著他。
“你哭了?”謝安懷摸了一下我的臉,悄聲的道。
我說不出話來,這人怎么不說男女之防了?
他摸了一下我的頭發(fā),退了回去。
我愣了半天,腦子里什么胡思亂想的東西都有,最后,一天的顛簸疲累讓我睡了過去。
所以那幫人闖進(jìn)小廟時,我睡得正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