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蘇正愁著雪大去靜安寺不方便呢,早上起來一瞧,雪霽天晴了。
這一喜非同小可,吃過飯便命人把車套上趕到院子里。指揮著白前幾個把炭盆,茶壺,暖手爐,軟枕,坐墊,被褥……等等東西往馬車上裝。
正忙著,前頭鶴年堂打發(fā)伙計送來了一位病人。
紫蘇出來一瞧,院子里站著一個青衫書生,看上去依稀有幾分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見過轢。
她蹙著眉,一臉狐疑地打量著他:“哪位生病了,要找我們小姐?”
“紫蘇姑娘,別來無恙?”青衫書生轉(zhuǎn)過身來,恭敬地施了一禮。
他一開口,聲音粗嘎難聽,有如鴨叫羯。
紫蘇嚇了一跳:“你……是?”
“在下楚桑?!背0尊哪樕细∑鹨唤z紅云,略有些扭捏地道。
“??!”紫蘇大吃一驚,瞠大了眼睛:“你是楚少爺?”
幾個月不見,楚桑幾乎脫胎換骨,不止個子長高了許多,就連五官似乎都清俊了不少,整個跟換了個人似的。
楚桑面上一紅:“紫蘇姑娘,別來無恙?”
楚桑的臉更紅了。
正說著話,杜蘅出來了,嗔道:“客人來了怎么也不奉茶,讓人在院子里站著?”
“楚少爺又不是客人,對吧?”紫蘇悄悄吐了下舌頭,沖楚桑扮了個鬼臉。
楚桑不說話,只靦腆地笑。
杜蘅領(lǐng)著他進了花廳,兩人分賓主坐了,劈頭就問:“出什么事了?”
自七月在上清觀一別之后,杜蘅便再沒有見過楚桑。
當時約定,若遇到緊急情況,就以到鶴年堂看病為由,來杜府找她。
“不是~”楚桑神情局促,起身沖她長長一揖:“小人兩日后就正式入職欽天監(jiān)了,特來向二小姐知會一聲?!?br/>
杜蘅一臉驚喜:“真的?那可真要恭喜你了?!?br/>
“這都是托二小姐的福。”楚桑神情真摯,滿心感謝:“若不是二小姐,小人早就橫死街頭,哪可能有現(xiàn)在這樣的運氣?”
“我不過是給了你一些建議,主要還是靠你自己的努力?!倍呸坎豢暇庸?。
楚桑神色認真,再次給她揖了一禮:“二小姐給小人的,可不只是建議。大恩不言謝,小人銘感五內(nèi),終身不敢忘卻?!?br/>
杜蘅抿唇微笑:“你在欽天監(jiān),具體做什么事?”
“不錯啊!”杜蘅眼睛一亮:“小小年紀,已經(jīng)是正八品的官員了!以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她還以為,他年紀小,又沒有助力,即便進去也要從最低級的吏役做起。
沒想到,居然任了他一個五官保章正。
可見,她的計策果然湊了效。
不過,這只是權(quán)宜之計,目的是在最短的時間里把他送進她希望他去的地方。
若他自己不努力積累實力,日后能否成為她的助力,還未可知。
楚桑臉熱得燒起來,囁嚅道:“二小姐休要取笑!”
小侯爺是超品,二小姐都未曾放在眼里,他一個小小的八品官,根本上不得臺面~
杜蘅正色道:“不是取笑,是真心替你歡喜。你父母泉下有知,必定很高興。”
楚桑眼里浮起淚光,聲音哽咽:“父母泉下有知,對二小姐的大恩大德,必定也十分感激?!?br/>
父親操了一輩子的賤役,最大的希望,就是有朝一日他能步入仕途。如今,他終于邁開了第一步……父母卻是再也看不到這一天了。
杜蘅略有些心虛,笑著把話題岔開:“瞧,都已是朝廷的官員了,怎么動不動還掉眼淚呢?快擦了!這要是傳揚出去,日后你成了名人,這笑話可要跟你一世的!”
“既進了欽天監(jiān),就要努力鉆研,虛心向前輩求救,切不可心浮氣躁,妄想一步登天。”杜蘅放柔了聲音,柔聲勸誡:“入門雖然可以取巧,能不能站穩(wěn)腳跟,憑的卻是你自己的實力。”
“二小姐放心~”楚桑鄭重其事地點頭:“我既走了這條路,就一定會做到最好!絕對不會丟二小姐的臉?!?br/>
杜蘅給他說得笑了起來:“傻孩子!我有什么好丟臉的?你得為自己努力,爭取名垂青史!”
楚桑雙頰火辣,嘴里不吭聲,望著她的目光卻倔強而堅定。
他之所以進欽天監(jiān),下苦功去學艱深晦澀的歷法,天文,星相,八卦……只是因為她當初的一句話。因為這是她的希望,就這么簡單。
她就象天上的流云,純凈,潔白,高不可攀,遙不可及。
他很清楚,在她心中,他渺小如塵埃,甚至只是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可他卻愿意傾盡一生心血,只為她一瞬間綻放的笑靨。
就象此刻——聽聞他終于如她所愿進了欽天監(jiān),她的笑容如此純凈,喜悅?cè)绱嗣黠@。
能讓她一展笑靨,數(shù)月的辛苦,便沒有白費。
“小姐,雪天路滑,再不走,今晚怕要宿在寺里了?!弊咸K輕聲提醒。
“二小姐要出門?”楚桑慌忙站了起來:“我來得不巧,耽擱你的時間了?!?br/>
“不要緊~”杜蘅笑道:“只是去靜安寺燒香,哪里就趕不回來?紫蘇就是愛瞎緊張!”
頓了頓,問:“今年冬天特別冷,你被子厚不厚,衣服暖不暖和?烤火的木柴都備下了吧?對了,銀子夠花嗎?”
她問了一連串,紫蘇忍不住抿著嘴笑:“小姐這樣,真象個老媽子!”
“夠了夠了!”楚桑俊顏通紅,連連搖手:“上次二小姐送的那二百兩,還剩一百多兩呢!我一個人,花不了什么錢~”
杜蘅瞪他一眼,道:“正因為一個人住,才要格外小心。病了也沒有人照顧!你年紀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的東西千萬不能省!銀子以后多的是時間掙,身體弄垮了,可沒有地方后悔去!”
楚桑垂著手,默默地聽著她念叨,一陣陣暖流從心底流過。
杜蘅一邊說著,一邊示意紫蘇拿了個封紅出來。
楚桑把手背到身后:“不不不!怎么能再要二小姐的銀子?上次給的還沒花完……”
“讓你拿著就拿著!”杜蘅俏臉一凝,訓道:“如今進了欽天監(jiān),好歹是朝廷的官員了,花天酒地絕對不允許,可有些場面上的應(yīng)酬,該有就得有!可不能小氣八啦的,給人瞧扁啦!”
楚桑死活不肯要:“我有俸祿……”
紫蘇就哧地笑出聲來。
楚桑的臉越發(fā)紅得要滴血。
紫蘇忙道:“楚少爺,別誤會。奴婢絕沒有小瞧你的意思。我們小姐一片誠心,你就別推拒了!你看,這天真不早了,推來讓去的,要到什么時候?”
“我……”楚桑咬著唇,內(nèi)心很是掙扎。
杜蘅嘆了口氣,半是玩笑半認真地道:“聽話!這錢也不是白給你的。你瞧,我如今婚也退了,名聲也完了,全臨安,不應(yīng)該是全大齊也沒有人敢要了。明擺著是要孤寡一生的命了!我又沒有強有力的兄弟可以倚靠,以后老了,不還指望著你呢嗎?”
楚桑聽得一腔熱血沸騰起來,大聲道:“那些人胡說八道!二小姐不要擔心,誰要是敢欺侮你,我第一個不答應(yīng)!”
紫蘇翻個白眼:“你不答應(yīng)有什么用?別磨蹭了,趕緊走人是正經(jīng)!”
如今才是個正八品,指望他,黃花菜都涼了!
小姐不過是想讓他安心,他還拿著棒槌當針了!
楚桑臉上陣青陣紅,似兜頭潑了盆冷水,透心涼。
“胡說什么呢?”杜蘅斥了紫蘇一句,轉(zhuǎn)過身歉然道:“我真的要走了,下次有空再聊。”
天氣冷,往靜安寺的人很少,路面上的雪沒有及時清除,被北風一吹結(jié)了層薄薄的冰,車轍壓上去,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脆響聲。
因此,出了城之后,馬車的速度就變得十分緩慢。
杜蘅依著車壁,隨著車身的搖晃陷入遙遠的回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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