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到底是太過年幼。
這一巴掌饒是鉚足了勁,卻也只是留下一個淺淺的巴掌印。
但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也是嚇著了翠娘。
翠娘看著一臉怒容的唐詩,低聲喃喃道:“姑娘?!?br/>
她甚至都不敢捂住自己的臉,生怕這舉動會激怒唐詩。
一旁元娘回過神來,“四妹妹你別沖動?!?br/>
本來翠娘就不堪一擊,萬一真要是被刺激的死去,那豈不是讓唐詩平白無故的背上了人命官司?
固然不會有人來找唐詩算賬,但總歸心里頭不舒服。
“我問你,為什么要尋死覓活?”
元娘聞言愕然,這又問一遍,豈不是往翠娘的傷口上撒鹽?
然而她剛想要開口,卻是被唐詩阻攔住了。
年輕的婦人垂著頭顱,“夫君死了,我本該追隨他而去的,只是窈娘是他唯一的血脈,我總不能拋下窈娘,現(xiàn)在這孩子也沒了?!?br/>
翠娘抬起頭來,“我不止被姓程的糟蹋,還有其他人,我還有什么臉面活下去?”
“那些為非作歹的人沒有羞愧自殺,你為什么要死。難道你活著就是為了你那死去的男人,你的女兒,那所謂的貞節(jié)牌坊?”
唐詩知道,這是時代套在女人身上的枷鎖,君權(quán)、父權(quán)和夫權(quán),這些猶如大山一樣的東西都壓在了女性的頭上。
所以有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之說,明明是一個獨立的生命啊,愣是被弄得像菟絲花一樣只能依存著男人存活的存在。
仿佛沒了人格沒有獨立性。
這固然與生產(chǎn)力水平有關,時代讓女性沒有太多的機會工作,養(yǎng)活自己。
然而在一般莊戶人家,女人和男人們一樣干活,還要做飯洗衣照顧孩子照顧老人,她們甚至比男人更能干,是現(xiàn)實社會里的超人!
所以憑什么?
憑什么要把女人的一生拴在一個男人的頭上?
唐詩覺得荒唐。
她知道,讓翠娘這么一個女子全面接受這種思想很難。
畢竟國人用了一百多年才反帝反封建成功,卻也沒能徹底拔出這種根植在骨子里的不平等。
但既然她在,就決不允許她為了所謂的失去清白無臉見人而自殺!
“你是活生生的人,要為自己活著!你還欠我爹爹一飯之恩,這條命是他救的,他沒說讓你死,你就不能死!”
翠娘仰頭看著站在那里的年輕女孩。
姑娘實在太年輕,好像是因為娘胎里帶著的不足,人都偏瘦小。
然而這一刻,她卻是如此的高大。
“那不是我的錯嗎?”
“他程德安無視倫理道德,是他不要臉?!碧圃姎獠淮蛞惶巵?,“你娘家人呢?”
“兄嫂懾于他的淫威,不敢來搭救我和窈娘。”
“那你爹娘呢?”
翠娘一行清淚落下,“爹娘年事已高,還要指望兄嫂照顧,自是不敢多說什么?!?br/>
她想起老母親的話,“就當我們的女兒翠娘已經(jīng)死了?!?br/>
“呵呵,好一個不敢多說什么,自家的親骨肉可以眼睜睜看著她落入火坑無動于衷,他們能眼睜睜看你死,你為什么就不能無視他們的存在?他不仁我不義,既然當你已經(jīng)死了,那你也當他們已經(jīng)死了就好?!?br/>
屋子里或大或小三個女人,年齡偏大的兩個紛紛看向唐詩——
怎么可以這么說,這也太離經(jīng)叛道了些。
翠娘愕然的望著唐詩,這孩子,也就比她的窈娘大兩歲而已。
“覺得很不可思議是嗎?怎么可以這樣對待父母?可是他們是怎么對待你的?若是他們肯施以援手,哪怕是把窈娘接走,你的女兒會這么死掉,甚至連尸首都被那豺狼給叼了去,連個全尸都沒有嗎?”
“你還覺得愧對他們,為什么要愧對他們?他們不敢得罪程德安,所以就連骨肉親情都不顧,眼睜睜看著你們母女倆進了那不見天日的地方。是他們對不起你,但凡他們當初肯加以援手,哪怕只是給一口飯吃,才五歲的窈娘又怎么會喊著母親被人活活打死?”
“四妹妹……”別說了。
元娘幾乎不忍心看,這無異于往翠娘身上捅刀子啊。
讓她跟娘家徹底決裂,甚至仇恨娘家。
其實娘家也不見得是見死不救,只是程德安實在是太小人行徑,翠娘的娘家也不敢得罪這么個人啊。
唐詩卻哪管這些。
“如今窈娘死了,死之前都渾身發(fā)抖,問母親哪里去了,是不是不要窈娘了??墒撬哪赣H呢,卻成了一個再懦弱不過的人,甚至不敢為她報仇。”
唐詩聲音都嘶啞了幾分,“窈娘她好疼,為什么那棍子那么粗,抽在身上那么疼?為什么她覺得渾身骨頭都斷了似的,母親呢,她在哪里?她是不是再也不愛窈娘了。娘,我死得好慘啊?!?br/>
凄厲的聲音讓正在院子里灑掃的薛氏渾身一顫,這是……
四娘的聲音?
屋里頭,翠娘一聲慘叫,“別說了,別說了?!?br/>
“那你要死,還是要活?!碧圃娔贸鲆话沿笆?,那是今天給許十八郎買了糖葫蘆后,這位臨遠侯府的六公子送她的。
鞘上鑲嵌著好些個珠寶,隨便摳下來一顆就能賣上不少錢。
當然眼下不說許十八郎的事情,拔出匕首,唐詩遞到翠娘面前,“要是想死的話,那就一刀下去,割脖也好捅心臟也罷,都隨你?!?br/>
翠娘嘴唇翕動,到底沒有再動作。
“若是你還想要為窈娘報仇,那就活下去?!?br/>
報仇。
翠娘眼眸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來,“我要怎么報仇?”
她難道還能殺了自己的爹娘不成?
唐詩笑了下,“你娘家日子過得怎么樣?”
“還算可以,有六十多畝田地和一間鋪子。”
“那是挺不錯的?!彪m說還稱不上鄉(xiāng)紳,但也不是貧農(nóng)。
唐詩笑了起來,“他們辛辛苦苦操持才有了今天,可如果你一個被拋棄的女兒能夠比他們擁有更多的田地,更多的鋪子,你覺得這樣的報復怎么樣?”
殺人只是一時意氣,是犯法的,弒父殺母更是立斬不饒的重罪,傻子才這么做呢。
“比他們過得好,讓他們羨慕嫉妒卻得不到,那就是最好的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