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靜謐的宇宙中，一艘輕型救援船尾焰泛著藍白色的光，無聲地被月球重力捕獲，進入預計軌道。

    “那是伊莉莎嗎，柯里？”淺色頭發(fā)的男孩扒著舷窗看了一會兒，天邊有一顆明亮的星辰正在緩緩接近著，他轉(zhuǎn)過頭問旁邊那臺笨重的機器。

    柯里的面板上顯示出笑臉，“是的，大衛(wèi)。”

    男孩湛藍的瞳孔里映出一套金紅色的戰(zhàn)甲，鋼鐵人走過來，把男孩抱起來塞進基地的臥室，“沒有我的允許別出來。”

    大衛(wèi)：“但是……”

    “沒有但是?！蓖心峄卮?。

    “托尼，”大衛(wèi)在托尼即將走出房門的時候出聲，望著轉(zhuǎn)向他的鋼鐵面罩，“你喚醒了薩姆?！?br/>
    “你為什么總是提醒我做錯了什么事呢……好吧，我會考慮的?！卑殡S著機械運作聲的鋼鐵俠走回來，安撫性地摸了摸男孩的腦袋——雖然這不是出自托尼的本意，但是只要能讓大衛(wèi)安靜一會兒，他什么都愿意做。

    但糟糕的是，小機器人仰起臉，眼眸里綻放出了光彩，嘴角慢慢露出稍顯機械——但在托尼看來簡直可怕——的微笑。

    他絕對不應該這么輕易地答應下來的。

    但眼下似乎沒有后悔的機會，托尼只能僵硬地轉(zhuǎn)過身，暫時把這件事忘到腦后。

    “泰迪——”大衛(wèi)的聲音又從托尼身后傳過來，托尼趕緊離開了房間——他可不想再聽到什么諸如還有一整個兒工廠的泰迪熊之類的請求。

    在伊莉莎號真正接近基地之前，托尼必須離開這里。因為遠程通訊信號屏蔽塔已經(jīng)被托尼摧毀了，檢修小組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這一點。

    幾分鐘之后，伊莉莎號終于出現(xiàn)在基地外，灰黑色的飛船下方，白焰漸漸熄滅，起落架緩緩放下，巨大的船體落在地面上，發(fā)出無聲的震動，完成了與月球基地的對接。

    氣密艙門被推開了，外面的人影尚未邁進基地，就傳進來愉快的聲音，“嘿，薩姆？伙計，你還好嗎？我是卡沃利?！?br/>
    如果薩姆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自己是誰，也就不會注意到敞開的氣密艙門上映出的影子——卡沃利手里拿著槍，謹慎地對著基地之內(nèi)。

    但他的聲音聽起來確實足夠親切。

    唯一留在基地上層的薩姆6號諷刺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我在這里?！彼_姆站在遠離門口的位置，對氣密艙里的人高聲喊道。

    外面的影子遲疑了一秒鐘，看上去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正目的，在薩姆能夠察覺到他的槍口對著誰之前，就把槍換了個方向。

    “嘿，伙計?！睆臍饷芘摾镒叱鰜硪粋€笑容滿面的中年男人，喘著粗氣邁過艙門，不動聲色地用目光巡視了一遍基地內(nèi)的場景，然后才動作很大地扯了扯槍帶，費勁地把宇航服面罩摘了下來，呼出一口氣，“你知道，那見鬼的登月制度。要不是這里重力小，簡直墜得人邁不動步——這么看來你就是公司口中的英雄員工了？”

    薩姆用力錘了一下對方的肩膀，看上去激動得說不出來話。

    “我們一共來了三個人，加比和德懷特在外面給信號塔做檢修?！笨ㄎ掷坪跻才d致很高，一刻不停地說著話，“不過我想……你一定想跟人類說說話?！?br/>
    他似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始終顯示出笑臉的柯里，咧了咧嘴，“這家伙真是挺詭異的。”

    “是啊，”薩姆順著他的意思說了下去，但微笑著補充了一句，“它很特別?！?br/>
    “我知道，想象得出來。”卡沃利同情地看著薩姆，“只能跟這種幾十年前的型號說話一定……我的意思是，他看起來簡直就像幾十年前的型號?！?br/>
    薩姆的目光轉(zhuǎn)向柯里，不由自主地揚起了嘴角，“這是月球——況且能升級的并不只是硬件?！?br/>
    卡沃利的眼神依舊充滿同情。在他看來，薩姆大概是寂寞得幾乎瘋掉了，以至于開始相信自己想出來的幻覺，因為月能公司沒有給薩姆進行過任何升級。

    而在基地之外，在兩個宇航員慢慢地走出飛船，爬上月球車，朝著損毀車輛的方向行進之后，金紅色的戰(zhàn)甲遠遠地跟上了他們。

    按理說，他們的任務除了修理那輛發(fā)生事故的月球車，還要處理掉那輛車里原本應該已經(jīng)死亡的薩姆5號。

    損毀月球車的位置沒有錯誤，兩個宇航員在事故地點停下了。他們費力地從自己的月球車里爬出來，互相打著手勢，端起槍嚴陣以待，慢慢地接近那輛車。

    “嘿，你們好嗎？”

    一個聽起來有些犯懶的聲音突然鉆進他們的耳朵，讓兩個人驚得跳了起來——不是夸張，是真的不小心浮空了一下。這是月球，沒有任何介質(zhì)傳導聲音，所以那句話不會是從外面?zhèn)鬟M來的。

    那么就是有人已經(jīng)入侵了他們的通訊頻道——但他們這一次的行動應該是秘密進行的，即使是月能公司內(nèi)部，知道此事的人也屈指可數(shù)。

    “你是誰！”一個宇航員在面罩里呼出一口白霧，緊張地端著槍四處張望。

    “鋼鐵俠?！蹦莻€聲音在他們耳邊低聲說。

    下一秒鐘，眼前的白光驟然淹沒了視線，在弄明白這個詞是什么意思之前，加比和德懷特就已經(jīng)失去了意識。

    不遠處的月球基地內(nèi)，薩姆沉住氣，一邊陪著卡沃利閑聊，一邊盡量不動聲色地阻止他四處閑逛——而卡沃利的真正目的似乎正是把整個基地探查一遍，所以薩姆想要做到這一點并不容易。

    卡沃利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但并不能確定。中年男人停下來管柯里要了一杯咖啡，在薩姆的城市模型旁邊坐了下來，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仿佛很隨意地提到了一句，“對了，公司給我們安排的行程并不算緊張，檢修可能要持續(xù)十幾個小時——也許我們得在這兒過夜了?！彼f著聳了聳肩，“我的意思是，睡一覺——你知道，在這里簡直不知道什么是白天?！?br/>
    薩姆不由得向外望了一下，但大多數(shù)方向都只有乳白色的艙壁——他突然想起來，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地球上真正的天空。

    他笑了一下，心中升起一點期待。但在想到生死未卜的薩姆5號時，情緒突然又低落了下去。

    與此同時，冒出來的是痛恨——對月能公司的，對命運的，或者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即使柯里帶著笑臉說過等薩姆5號回來，但薩姆6號很清楚，5號恐怕沒有這個機會了。

    在發(fā)現(xiàn)自己是復制人之前，他也曾經(jīng)很依賴薩姆。在他第一次蘇醒——當然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昏迷——的時候，他隱約記得柯里用難過的表情看著他。但是在他的記憶里，他應該已經(jīng)對柯里很熟悉了。柯里的ai很高，不可能無緣無故對他露出難過的表情。

    那時候薩姆不明白是為什么。

    但是柯里的表情在看到他睜開眼睛之后又很快變成了笑臉，一如既往的夸張弧度讓薩姆放下了心里的疑惑。他有一種感覺，柯里會幫助他。

    柯里的確一直在幫助他，但薩姆總是隱隱約約地回想起那個難過的表情。

    他并不懷疑柯里，但這件事總是在腦海里縈繞不去。

    直到后來，他才明白那是為什么。他知道柯里對薩姆的感情——如果一個人工智能的行為，或者體驗，能夠稱之為感情的話，那么柯里在上一個薩姆已經(jīng)去世的情況下理應感到難過。

    為每一個薩姆感到難過，已經(jīng)死去的，和剛剛醒來的。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在得知自己的身份之后，薩姆6號開始不再信任柯里了。

    現(xiàn)在基地里有四百三十一個薩姆，柯里怎么可能為他們之中的每一個感到難過呢——即使被托尼帶走的薩姆5號不再能夠回來，柯里還有很多薩姆。

    往深處想，即使柯里不能沒有薩姆——像它這樣甚至敢于反抗月能公司的高級ai，也一定有辦法給自己弄個薩姆回來。

    薩姆在心底暗暗冷笑。

    “嘿，伙計，你怎么走神了？”對面的卡沃利伸出手在薩姆眼前晃了晃，讓薩姆忍不住皺了一下眉毛。

    薩姆當然明白卡沃利為什么要堅持在基地過夜，因為只有薩姆睡著了，他才能下去檢查存放復制體的倉庫。

    根據(jù)柯里提供的記錄，月能公司上一次派人來月球基地是七年前的事情了——雖說他們不認為這里會出什么岔子，但難得來一次，總要做一個徹底檢查。

    就在薩姆想著拿什么借口搪塞卡沃利的時候，氣密艙門突然傳來打開的聲音，工作臺那邊的電腦傳來聲音，“增壓已完成?！?br/>
    卡沃利笑著看了一眼薩姆，其中的警惕微不可查，又很快地消失了。他不動聲色地把右手放在了槍柄上，左手卻用力拍了拍薩姆的肩膀，“我想應該是加比和德懷特，這兩個偷懶鬼?！?br/>
    “你是對的，”外面?zhèn)鱽硎裁礀|西在地上拖動的聲音，有人在氣密艙里回答，“他們簡直太會偷懶了?！?br/>
    卡沃利愣了一下。

    這不是加比或者德懷特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