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喬昀自我感覺沉穩(wěn)了不少,可但凡遇到點上心的著急事,還是沖動得像半個瘋子。
許言寒的家的確不好找,喬昀一路問了好幾個人才找見這幾棟筒子樓。
兜里的手機再次震了起來,是喬家城打來的,問他怎么還沒回家吃飯。
喬昀疲于解釋,隨口扯謊說班主任留人談話,得晚點回去。
喬家城囑咐他吃點東西墊肚子,喬昀隨口答應了幾句,利落跳下車,把賽車往墻根一靠,大步朝許言寒家的那棟樓走去。
六月的夕陽依舊刺眼,喬昀仰頭,下意識瞇了瞇眼。
樓外的墻皮脫了多半,墻外隨處掛著五顏六色的內(nèi)衣褲,老式窗戶多是碎了角的,從下往上看,依稀可以看到幾戶被油煙熏黑的房頂。
儼然這里的住戶已經(jīng)不多了,樓的四周都是廢墟,各式各樣的建筑垃圾將這幾棟樓包圍,暖色的晚霞灑在烏黑的樓上,平添出幾分孤寂和潦倒的滋味。
喬昀心里也莫名添了堵。
站在許言寒的“家”樓下,他突然覺得,這么些年,他似乎從沒有認真了解過樓里的那個人。
林志源的病人日志上并沒有精確到許言寒到底住在哪一戶,喬昀想了想,退后幾步,仰起頭,扯著嗓子喊:“許言寒!——許言寒!——許言寒!——”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人一臉厭惡地闔上窗戶,罵著:“誰家的熊孩子,鬧心不鬧心!”
喬昀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隨意地吹了口劉海,繼續(xù)大喊。
三樓的一扇窗戶終于被緩緩推開。
喬昀沒注意,正準備繼續(xù)喊,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喬昀,別喊了?!?br/>
喬昀猛地抬頭,呼吸驟停。
許言寒穿了一條黑色睡裙,越發(fā)襯得她皮膚白皙,垂著劉海的半張臉從窗戶探出,漆黑的瞳孔里毫無波瀾,面無表情地與樓下的人四目相對。
喬昀飛快地眨了眨眼,說:“你,你等我一下!”說完撒腿就往樓上跑。
一口氣跑三樓,他還沒來得及敲門,許言寒就把門打開了。
喬昀的手怔在空中,紅唇微張向外吐著熱氣,挺俊的鼻翼上布上了薄薄一層密汗。
他本就比許言寒高上幾公分,此刻離得這么近,他發(fā)覺許言寒才到他的鼻梁處?;蛟S是大病初愈,她看上去纖瘦,身上的衣物單薄,褪去一如既往給人的冷漠和疏遠,莫名多了幾分柔弱的美感。
喬昀的身影可以將她完完全全包裹,這種感覺有些奇妙,他蹙了蹙眉,喉結不自然地滾了滾。
看喬昀還沒有進屋的意思,許言寒側了側身子,微微抬眉:“不進來?”
“進,當然進?!眴剃赖哪橆a泛了紅,隨意地揉了把頭發(fā),跨進了許言寒的家門。
“隨便找地兒坐吧,地方小,別介意。”許言寒淡淡地瞥了沙發(fā)一眼。
喬昀坐到沙發(fā)上,漫不經(jīng)心地掃視一圈,皆是破舊,他想起了自家別墅的景致,心情有些沉重,仰頭問:“不是說你和你奶奶???你奶奶呢?”
“打牌去了,基本都我一人?!痹S言寒隨口應了一句,“喝水么?”
“隨便?!?br/>
“你倒是不客氣?!痹S言寒哼笑一聲,轉(zhuǎn)身去電視柜底下拿杯子。
“客氣什么?”喬昀卸下書包,冷哼一聲,醋溜溜地補了句,“我拿某人當朋友,不像某些人?!?br/>
說完,故意抬頭去看許言寒的反應。
關于梁威,關于受傷,關于這一個月的不辭而別,他有太多的話想要質(zhì)問眼前這個人,可一見著她,他那滿腔的怒火就被她那不痛不癢的態(tài)度強壓了下去。
他想爆發(fā)想沖動,卻知道她從不吃他那一套,只能咬著牙隱忍。
認識她多年,她一貫如此。
許言寒勾了勾嘴角,點了點頭:“對,隨便誰來我家,也都該倒杯水的?!?br/>
喬昀緊了緊拳頭,看著她清冷的背影,沒說話。
一次性杯子放得靠里,許言寒只能俯身去拿,剛一躬身,小腹的傷口就傳來一陣隱痛,她蹙了蹙眉,不受控制地“嘶”了一聲。
喬昀見了,大步跨上前,一把撈起她的胳膊:“你別忙活了,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許言寒被迫坐進沙發(fā),索性也不再掙扎,用手輕輕捂住小腹,眉心布上了一層細汗。
“傷口疼?”喬昀順勢蹲在她腳邊,緊皺的眉頭泄露了一直強忍的在意和擔憂。
“沒事,小傷?!痹S言寒笑著吁了口氣,淡淡地瞥了眼電視柜,“想喝水自己倒?!?br/>
“賊!”喬昀痞氣地舔了舔嘴角,臉上生出幾分慍色,“許言寒,你這樣有意思么?”
許言寒笑了笑,仰靠到沙發(fā)背上,微微闔了闔眼:“喬昀,這才像你?!?br/>
那樣含沙射影的說話方式,的確不適合他。
成年人才有的圓滑和事故,她想,但愿他永遠也學不會。
“許言寒,這一個月,你當真不準備給我解釋點什么?”喬昀沒了耐心,也沒心情再繼續(xù)和她打哈哈,仰起頭,筆直地迎上許言寒。
“你能找到這兒,應該是什么都知道了,還需要我解釋什么?”
“那個連先生就是梁威,是你找人打他了,對吧?”
“對??上]解恨,我還受了傷,太不值當。”許言寒答得漫不經(jīng)心,轟動了整個y區(qū)的那件事,在她眼里竟仿佛毫不在意。
喬昀咬了咬牙,質(zhì)問:“為什么不叫我?那天我們明明說好的。”
“叫你?”許言寒不屑地嗤笑一聲,“就憑你那三腳貓的功夫,帶了你恐怕咱倆現(xiàn)在在號子聊天呢?!?br/>
“許言寒!”她這副樣子徹底惹怒了喬昀,他負怒起身,眼底猩紅,“你他媽真以為自己上天入地無所不能是吧?中考前被開除學籍,你他媽真了不起!我估計整個y中都史無前例吧!”
“是啊,史無前例?!痹S言寒淡淡地重復了一遍,唇邊的笑意更盛,“不過也沒什么大不了,我記得你初一就說過,我巴不得學校把我開除,三年了,我也終于得償所愿,你說是不是?”
“賊!”喬昀氣極,一腳踢翻了腳邊的凳子,把浸濕的頭發(fā)捋到腦后,大嚷,“你他媽整天裝酷有意思么?你要是真不想上高中,初中三年考什么年級第一?!呵呵,堂堂y中年級第一,中考前因為打架被開除,許言寒,你他媽臉上也不臊得慌!”
喬昀來了氣,一時間口不擇言,就像那晚和黑炭的爭吵。
他知道許言寒是因為李婧的事受到了牽連,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法說服自己接受她沒法中考的事實。
黑炭,許言寒,一個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一個最他整整喜歡了三年的人,卻都不約而同缺席了人生中從初中邁入高中的這段經(jīng)歷。
他恨自己沒能及時拉黑炭一把,恨自己沒監(jiān)督他去報名技校;他恨自己沒能和許言寒并肩作戰(zhàn),恨自己沒能替她擋下那一刀。
說到底,他恨的是自己,可他除了更加發(fā)奮地努力學習,什么也補救不了。
他壓抑已久的滿腔怒火無處發(fā)泄,他不能和喬家城訴說,只能和他們爭吵。
他真怕中考過后,從陌生的高中校園里一覺醒來,身邊早已物是人非。
可他的口不擇言,一字一句都像是劃在許言寒心口的利刃。
空氣中沉默了半晌,許言寒強忍著悲痛,輕笑一聲:“臊啊,怎么不臊?”
“不過我考年級第一可不是為了給臉上爭光,也不是為了給y中增光?!彼D了頓,說:“我只是為了拿獎學金而已,你也看到了,我家很窮,吃喝拉撒什么不要錢?當初想上高中也只是為了拿錢而已,畢竟高中的獎學金比初中多多了,現(xiàn)在事情發(fā)展成這樣,無所謂了?!?br/>
“夠了!”喬昀不愿再繼續(xù)聽下去,大步走到沙發(fā)前拿起書包,眼里染上冷漠,“許言寒,算我看錯了你。”
許言寒勾了勾唇角:“看錯不看錯也就那回事了,中考結束,我們就什么關系都沒有了?!?br/>
喬昀的心抽得難受,他薄唇輕抿,緊緊攥住書包背帶,大步往門外走。
跨出門的一瞬,他頓足,回頭冷冷地瞥了一眼沙發(fā)里的許言寒,問:“許言寒,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參加中考么?”
許言寒一怔,泛了涼意的眼里突然一股酸澀。
“學校都要跟我撇清關系了,還有誰能給我機會?”她苦澀地笑了笑,“對了,忘了說,中考你可要加把勁啊,g中不是那么好考的?!?br/>
“我不去g中?!眴剃酪荒樐氐乜聪蛟S言寒,“答應我,如果有機會,好好中考?!?br/>
許言寒怔了怔,嘴角的弧度僵持在臉上。
“相識一場,就當是給我個機會?!眴剃李D了頓,鄭重其事道:“我陪你上一中。”
話音落下,“咣當”一聲門響,鎖住了傾灑在屋子的一地暖陽。
喬昀走后,整個空氣都冷滯了下來,許言寒臉上的笑意被淡漠取代,緩緩從沙發(fā)里起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拉開抽屜,取出餅干盒,紅紅綠綠的零錢上放著一張疊的整整齊齊的白紙。
她咬牙忍住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的淚水,徐徐打開白紙。
那是她從滅絕師太那里重新要來的中考志愿單,意向那欄只寫了x市,還沒有精確到學校。
她還沒來得及知曉喬昀會去往x市的哪一所中學,還沒來得及把這張志愿單交上去,意外就來得這么猝不及防。
她把志愿單揉成一團,揚手丟進了角落的垃圾桶。
凌亂的垃圾桶里有她扔掉的打火機和煙,也有她年少時難以實現(xiàn)的夢想。
想著,她不禁苦笑一聲——
喬昀,我一直都說話算話的,可命運對我,為何總是如此不公?
————————
這頓晚飯吃得極其沉重,喬家城一個勁地給喬昀講趣事,卻還是明顯感覺到了他的悶悶不樂。
“怎么了?”喬家城笑了笑,“老師下午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眴剃劳炖锶罪?,“就說快中考了,讓大家堅持到底?!?br/>
“嗯,這段時間是難熬,要一鼓作氣。”喬家城夾了塊排骨到喬昀碗里,“畢業(yè)照照了沒?”
“還沒,周一照?!?br/>
“聽說y中今年還有個畢業(yè)聯(lián)歡,要表演節(jié)目的。”
“我知道?!?br/>
“你沒什么想法?”喬家城笑著瞥了一眼墻角立著的吉他,“爸爸聽說你吉他彈得不錯,開家長會的時候班主任還表揚了,說我兒子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fā)展?!?br/>
喬昀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老師胡說的,我美術差得遠,就會畫丁老頭?!?br/>
“嘿嘿,兒子就要初中畢業(yè)了,馬上就成大小伙了。”喬家城在喬昀的肩上拍了拍,“對了,去哪個學校你想好了沒?咱們要有針對性的復習?!?br/>
喬昀反復思量,終于放下碗,鄭重其事地迎上喬家城:“爸,我想上一中?!?br/>
喬家城臉上的笑意戛然而止:“什……什么?”
喬昀抿了抿唇,索性借這個機會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說清:“還有件事,我想求你幫忙。”
喬家城皺眉,喬昀用了“求”字,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一定不比尋常。
……
一番交心的談話后,喬家城舒了口長氣,他提步走到窗邊,望著暮色,語氣淡淡:“你說的這件事,爸爸會盡力幫忙。”
他頓了頓,回頭,說:“但是,作為交換條件,你答應爸爸,必須去x市讀書。”
喬昀緊了緊拳心,半晌,輕笑一聲。
“好,只要你能讓她中考,我什么都聽你的?!?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