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府尊的嫡長女有意兩家成就美談,孫玉是一萬分滿意的,畢竟主母乃是他的繼母,對他將來繼承衛(wèi)家不利,若有女家勢利支撐,呂氏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膽,然而他卻一意孤行,非要娶那無權(quán)無勢的農(nóng)家女,即便那農(nóng)家女自有一股從容,怎奈那家勢根底全無。
當初孫玉曾勸過他,若真是喜歡,大可許那農(nóng)家女一個貴妾位,做得兩全其美,卻不想他卻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當時孫玉聽到這話,只氣他沉溺美色,果然應了那句話,如今更甚。
云小花折了幾根樹枝插在花瓶中,用幾枝時花點綴,頓覺室內(nèi)涌出一股荔枝香味來。
“為何吳興郡不能種荔枝,若是能種就好了?!?br/>
綠離聽了,笑道:“娘子是想吃荔枝了,大道理我是不懂,只聽私塾里的夫子說,因為水土的問題不是什么果樹都能種的?!?br/>
云小花笑了笑,她怎會不知呢,只嘆這荔枝味美,不舍得罷了。
夜里,主仆兩挑燈吃荔枝,四下里無人,綠離直接坐在云小花身邊,云小花完全把她當妹妹看待,有吃的絕少不了她。
綠離吃了幾顆,忽然拿著荔枝眼淚流了出來。
云小花不解的問:“這是為何?”
綠離擦了擦眼淚,說道:“我在府中吃得好穿的好住的也好,可憐家中老爹老娘還住在那茅屋里,冬天北風吹吹,滿天飛雪,夏天雷雨陣陣,屋子飄飄搖搖,有一次竟被風吹掉了頂,一家人縮成一團淋了一夜雨,第二日放晴,搭上稻草又是這般住了下來。”
“而今我還能吃上前朝貴妃才能吃到的荔枝,我爹娘卻為那一斗米累死累活,真正讓我食不下咽?!?br/>
小丫頭的眼淚越流越多,云小花聽了,不禁想起自己的母親,她嫁進衛(wèi)府來,過得是衣來伸手,飯來裝口的日子,自己爹娘呢?不知是什么情況,她是否還要等那首飾師傅回來,打了頭面帶出府去?
想到這兒,她忽然也想起,要不要把這荔枝偷偷的拿些回家給爹娘嘗嘗。
兩人都想念著家里人,一時間食不知味。
云小花來到筐前蹲下,“綠離,快別哭了,咱們?yōu)榧依锶藫煨┏鰜碛帽嬷?,明個兒我向他說說,放咱倆出府去,到時我再給你雇個軟轎,你回村里看看你爹娘去?!?br/>
“娘子?!本G離抱住云小花的手臂。
“看你哭的像個孩子似的,明個兒你爹娘看著你這般模樣,指不定笑話你,是姐姐就要有姐姐的樣子,我手中銀兩也不多,我給你兩支金簪拿去當了銀兩帶回去。”
“不行,那是姑爺送給你的,若是被姑爺知道非扒了我的皮不可?!?br/>
“她敢,他若打你,我就把你贖走,以后你只受我管制,綠離,你等著,等我賺了大錢,我?guī)е阋黄疬^好日子?!?br/>
“娘子,那金簪我是不要的,我來府中多日,月銀都存著了,跟在娘子身邊,什么也不用花銷,還吃得好,穿得好,我?guī)Щ厝ソo爹娘便成,之后回來,我便跟著娘子學蔬菜鲊,再存些銀兩,改日托鄉(xiāng)里人帶回去便是?!?br/>
云小花無奈,不過想起自己身上所有的飾物都是衛(wèi)府的精貴東西,上頭都有標示的,即便拿出去當,恐怕也不容易,若是被有心人得知,使不得做些文章,算起來自己這幾個月迷迷糊糊,盡沒有撈到一點銀子,得想個法子才行了。
小丫頭靠近來,小臉在云小花的袖口噌了噌,道:“娘子,你要是我姐姐就好了,我要是早點認識你就好了?!?br/>
云小花摸了摸她的頭,“你現(xiàn)在便可以把我當姐姐,我也是農(nóng)家女,什么苦日子沒有受過,你私下里可以叫我姐姐,再說,現(xiàn)在認識我也不遲,莊戶人家賣女兒,但凡還能過下去,誰又舍得把親生骨肉給賣了。”
兩人裝滿了一籃子,綠離去地窖尋了冰,按著云小花的方法儲存妥當。
接著剩下的,兩人開始放開肚皮的吃了起來,好在晚飯吃得少,留了肚子。
躺到床上時,云小花對打地鋪的綠離說道:“今個兒吃得過癮么?”
“嗯,實在是太好吃了,從小到大都沒有吃過這么甜的東西,不對,上次去別院,含香撒糖粒子,我偷偷的吃了幾顆,甜到了心坎里去了?!?br/>
說起這個,云小花忽然坐起身,說道:“莊戶人家一年到頭哪有什么糖吃,那精貴的點心更不用說了,銀子咱們沒有,但府中的點心我有辦法弄到,你明個兒去小廚房吩咐一聲,便說我昨夜里吃得太少,餓著了肚子,讓小廚房送些點心過來,到時你想給家里人帶什么點心去,便直接開口就是,一切都賴我頭上便成?!?br/>
這下綠離也睡不著了,起身向云小花拜下,“娘子,我替我爹娘感激您?!?br/>
“看你,快起來,剛才還認我做姐姐做來著,再說衛(wèi)府又豈會看重這點點心,富得流油,若不是這荔枝不等人,我真恨不能多呆兩日,咱倆合計著多帶些東西出府。”
綠離聽話的坐回被窩里去,一臉傻笑,想起明個兒能見到親人,興奮的一夜都合不了眼。
云小花也是有些睡不著,上次莫氏過來,她說了那么多刻薄的話來,這次她忽然又熱情的帶了荔枝回去,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兒。
她是有些恨著莫氏的,把她賣入衛(wèi)府,兩世都一樣,這世頗有不同,卻依然逃不開衛(wèi)府的宿命。
明日真要回去嗎?前世的經(jīng)歷依舊記憶猶新,那時的她也跟綠離一樣,領(lǐng)了月錢,只想存著給爹娘,不想他們住茅屋,府里但凡有主子賞賜便歡喜若狂,又私下里偷著做飯菜去賣,不知被那門防的下人壓榨去了多少油水,還得成日陪著笑顏,弓背彎身求人放行,又要打理好主子身邊大丫鬟的好處,自己辛苦賺的那點錢,東扣西扣下來,只剩下跑路費罷了,卻也是要留著給爹娘的。
每次家里有困難,不是阿兄不務正業(yè),便是阿弟與人打架,就沒有一個人省心的,那門防認識莫氏,每每來都幫她通傳一聲,卻也是要銀子周轉(zhuǎn)的,莫氏往跟前一哭,云小花又氣又惱,卻乖乖掏了銀兩。
她一直勸自己,若不是兄長,爹娘也不會過得這么苦。
就這樣輾轉(zhuǎn)難眠直到三更天了才迷糊著睡過去,只感覺自己閉了閉眼就被人推醒,印入眼簾的卻是綠離那雙帶黑眼圈的眼。
她定然也是一夜未睡的。
因為臨時定的主意,云小花起得又有些晚了,于是決定親自去找衛(wèi)子晉說明情況,他先前是答應了她可以出府一趟的。
她穿著一件蜜合色對襟小襖,下.身淺藍繡白玉花錦裙,梳的是飛天髻,帶了一副翡翠頭面,帶著兩個二等丫鬟去了衛(wèi)子晉的住處。
綠離當然是直接去了小廚房吩咐做點心了。
站在院子中,第一眼便看到杏雨與含香居然候在室外,她們不用進去服侍衛(wèi)子晉更衣梳發(fā)么?
杏雨見了云小花,臉色微微一變,拉著含香上前行禮,忙進去稟報去了。
這是云小花第一次來他住的小四合院,前世他也住這兒,把主院留給了云小花,他只是偶爾來住一晚,勝在這小院靠近前頭,有什么事兒,她也放心些。
沒多會,杏雨便出來了,讓她進去。
云小花進了外室,就見孫玉推著衛(wèi)子晉從內(nèi)室出來。他居然更衣梳發(fā)由玉竹先生親自動手,倒是稀奇,上世她倒是沒曾留意過。
衛(wèi)子晉抬首,便看到她婷婷玉立的站在堂中,背著光,那張清麗脫俗的臉撒下了陰影,盡看不真切,這讓他不由得皺了眉。
兩人相對坐下。
衛(wèi)子晉望著她問:“你尋我何事?”
對上他寡淡的神情,云小花忽然沒由的想發(fā)脾氣,連原本想好的話竟然一時間說不出口,于是半點婉轉(zhuǎn)也沒有,只道:“我今日想回娘家一趟?!?br/>
“為何?”衛(wèi)子晉神情淡淡。
“你先前答應準我出府一趟。”云小花雙手絞住袖口。
衛(wèi)子晉不動聲色的往她雙手掃了一眼,點了點頭,“我答應你了的,我必會做到?!?br/>
“杏雨,含香,去把我的東西尋來?!?br/>
兩位丫鬟聽到命令立即熟門熟路的往內(nèi)室去了,沒一會兒從內(nèi)室捧出來一個精美的沉香木盒子,室內(nèi)傳來香味。
衛(wèi)子晉拿在手中摸了摸沉香木盒面上雕刻的一朵櫻花,他把盒子往前一送,云小花卻是木納的望著,這一刻她忽然有一種再回到前世的錯覺,那時他也是這么摸了摸面上雕刻的那朵櫻花,接著往前一送,兩世的動作竟如此相同。
不用看她已經(jīng)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只是他送給她的時間上提前了。
上一世她得到這套點翠頭面是在她流掉孩子出了小月的時候,他送給她的。于衛(wèi)府來說這點翠頭面沒有什么了不得,無非就是多花些銀兩罷了,但貴在這套頭面是衛(wèi)子晉親手所畫的樣式,拿去黎莊,打動了黎先生才親自為他打造的。
那黎先生原是宮里為皇后娘娘做首飾的上座,后不知什么原因出宮來到吳興郡,建了黎莊。
而今他拿這副點翠首飾卻是為何?比前世提前了整整四年的時間。
云小花不知何時已經(jīng)流下了眼淚,這套首飾她一直珍之重之的藏在那茅屋的床下,挖了個小坑填了土,到死都舍不得帶在身上,生怕被人搶走,自己死后不知會落來誰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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